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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满月 驴车从那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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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从那镇上行到江宁府也走了二十多天了,待董妈妈将女娃娃的生辰八字交给柳家大夫人后,这满月酒的事儿就提上了日程。要说这柳老太爷也算得上是当时大儒,可往来的人却并不多,这倒并不是没人拜访,相反,下帖子求见的人那是络绎不绝。然,柳老太爷这硬道脾气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给拒了。尤其是那些个达官显贵,富豪乡绅,更是讨不了柳老太爷的好。久而久之,这些人也不大上门了,现在偶有来往的多半是文人雅客,先生学子。更何况,这娃娃刚入柳家,这出生来历也是个问题。待细细安排好才是,于是大家这么一商量,决定满月酒就自己家里人聚聚算了。待到了周岁,再另行计较。虽不抱希望,可柳老太爷还是给自己那两个成年累月不着家的儿子去了两份信,一封直接让管家送给了三老爷,一封则是系到了一红嘴粉爪,通体雪白的鸽子腿上,这鸽子日常养在柳老太爷的书房里,宝贝得和眼珠子似的,喂的都是上好的麦子,能喂他的只有柳老太爷并大老爷,连管家都不能近身。据说这鸽子是二老爷送给老太爷的,本是一对,另一只养在二老爷身边,专供传信用,传的信有且只有二老爷能收到。这是说第一,无论二老爷在哪,这鸽子都能找到人将信传到,第二,无论如何拦截,这鸽子只会把信送给二老爷,即便死了,它也会死前将信给啄烂吞了。这说得邪乎,也没人亲眼见着,不过倒是很少有人见老太爷把鸽子放出去罢了。
等到了满月这天,就在后院的花园里摆了三大桌,两桌皆是柳府的管事下人,而主桌上坐得当然是柳老太爷并柳大老爷夫妻俩。二老爷和三老爷果然没赶回来,柳老太爷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要周岁宴的时候那两个能回来就行了。董妈妈抱着今天的小主人也坐在了主桌,娃娃到柳家也才七八日左右,小身子还是瘦得紧,然脸色已然好看了些,笑容更是天天都挂在嘴角,直把柳老太爷和大夫人喜欢得天天明争暗斗地要多留在自己身边一会儿。对于这个长得和黑猴子没甚差别,却被全家当成宝的女娃娃,感受尤为复杂的就是坐在主桌一侧两个好看的不像样的小男孩了,即柳相正和蒋氏生的两个儿子,六岁的柳顾庭和四岁的柳顾词。他们两日前刚从父亲至交好友郑先生处回来,就听到自个儿多了个妹妹。经过最初的惊讶后,他们都欣喜地接受了这个小娃娃,然,当看到摇床上那和自己想象甚远的小猴子后,两个男孩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这就是被祖父和母亲喜欢得不成的小娃娃?貌似长得不咋地,而且看上去还呆呆的。四岁的柳顾词比较性急,眼见着娃娃安静地躺在那儿,不睁眼也不张嘴,就不顾哥哥的阻拦,伸出手指上前戳了戳娃娃瘦瘦的脸蛋,到手的触感让他不由地撇了撇嘴,糙糙的,一点都不舒服。正准备再伸手去捏捏,小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柳顾词,柳顾词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小娃娃忽然张开嘴嚎啕大哭了起来。紧接着传来的就是自家母亲难得严肃的声音“老二,你在作甚?”
柳顾词吓得赶紧回首,然双手还停在那呈现一种要上手捏的姿态。蒋氏快步走来,狠狠地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就把仍在哭闹得娃娃抱进了怀里“不哭不哭啊,咱不理会这坏哥哥啊。”
柳顾词被母亲挤到了一边,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母亲抱着娃娃的身影,暗自跺了跺脚。一旁把这一切都收进眼中的柳顾庭却是小大人般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以后柳家是要热闹不断了。
从那日后,柳顾词就愈发觉得这小猴子不顺眼了。这颜色,这呆样,凭什么让柳家的人都奉若珍宝。就算自己不若哥哥天才,那也是聪明伶俐,长相不俗,更遑论才六岁就已有才名的哥哥了,一首郊游童诗“黄天黄山赏黄花,秋日秋水观秋叶。一步一目一风景,两人两心两相喜。”在江宁府广为流传,小小年纪已然俊朗不凡,再成长些日子怕是更加天人之姿了。这么优秀的哥俩咋比不过那个笨蛋?真是气煞人也。
到了今日这满月宴,柳顾词也没啥心情,只是木着一张脸看着大人们的张罗。而身边的柳顾庭却仍是一副小公子做派,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直温柔的注视着今天的小主人。说是说满月宴,可桌上的食物却十分家常,烤羊肉,酱牛肉,煮鸡丝,三鲜汤饼……然就着怡人的微风,喝着新酿的梅酒,听着自家人的笑语,倒别有一番风味。柳老天爷难得的对吃食没甚计较,要知道平常这可是他人生爱好之一,就连下人间都有传闻,说是这三老爷出门经商,就是为了满足柳老太爷的口腹之欲。只简单地吃了两嘴,柳老太爷就放下了筷子“阿正啊,娃娃的名字到底怎说?”原来这就是柳老太爷这些天食不下咽的原因,他想好了好几个名字,然儿子心里也有自个儿的计较,两个人互不认可,就僵持到了今日。然,老太爷和儿子下了决定,在这满月宴上一定要把这名字定下来。
“依儿子看来,终温且惠,淑慎其身这句中可取两字,女子自古以来以德为重。德行乃是根本。”
“迂腐。”老爷子淡淡两字驳了回去。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嘉卉又如何?”柳相正再接再厉。
“而后被人毁了?”老爷子斜眸扫了他一眼。
“不知父亲有何指教?”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我觉得柏桐这两字就不错。”
“这名字是否太刚硬了些?”
“那擢擢当轩竹,青青重岁寒,取擢青二字可否?”柳老爷子也不放弃。
“还是男子气了些”柳相正摇首。,
“那……”眼见这些日子没完没了地争执又起,正招呼大家进食的蒋氏端着杯酒,悠悠地走了回来,而后不轻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这么一搁,恰好断了那二人的话头。
“父亲和夫君说得都好。不过媳妇儿也有些想法,不知当不当说。”
柳老太爷向着媳妇儿颔首“今个儿是虽说是满月,也是家宴,媳妇作为这后院执掌之人,自然说得。”
“那媳妇儿就斗胆两句。”说着,她从身边董妈妈处接过了娃娃“这孩儿到柳家也七八天了,可还是瘦得让人心慌。就媳妇儿这等妇人之见,孩子能健康长大才是最重要的。这名字高不高,反倒没那么重要了。“”说着,俯首看了眼娃娃,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眼框竟红了起来。“这孩子本身就是早产,中间又经历了这许多,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若欲养得好些,怕是更难。愚妇听闻这穷苦人家希望孩子能长得好,皆会取个贱名。我思量着不如咱们也给孩子取个平常的名字压一压。”语毕,蒋氏抬首看了眼上位的老太爷和自己的夫君。柳相正微微朝她颌了颔首,柳老太爷扶了扶髯须,思索了一番,竟也微微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可。媳妇儿想好起什么了吗?。”
“我看,一一就很好。”
“杨柳依依的依依吗?说是寻常倒也谈不上,反倒有些俗气。”柳老太爷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
不知何时挤到母亲这边看热闹的两个小少爷也觉得这名字和柳家的孩子不合,和柳老太爷同时摇起了头。
“父亲,夫君,不是那个依依,而是一心一意,一生顺遂的一。”蒋氏全然不在乎四周的反对,淡笑着解释。
‘原是这个一,嗯,这还要的,但作为大名是否太随意了些,我看不如小字叫一一,大名我们还是重新……’还未待老太爷说完,襁褓里的娃娃突然咯咯笑出了声。大家均是不解,蒋氏俯首看了看,忽然蕙质兰心,试探地喊了句“一一?”
这孩子欢喜得更加厉害了,不仅咯咯笑了不停,手足都挥动了起来。蒋氏大喜,连忙抬首说道“父亲,夫君,你们看,娃娃是真喜欢这个名字,不然为何突然欢笑。愚妇之见,这名字虽然简单,但寓意不差,且能压得住孩子的运道,即是大名,也不落下风。”
柳老太爷看了看仍乐得不行的娃娃,再看了看满心期待的媳妇儿,闭眼思索了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好,就叫柳一一。”
就在柳家人皆为小娃娃有了大名而欢欣时,二小少爷柳顾词的脸却比锅底还黑。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笑得也是一派欣喜的哥哥,心里却苦得不轻。原来当听到一一这个名字的时候,两个少爷都有一种莫名的窃喜。想是柳家如珠似玉的小小娘子却取了这么一个不风雅的名字,该是多么有趣。以后即使这小丫头多受宠,但有这么一个名字跟着她,怕是也够郁闷的。只是该如何让祖父同意呢,柳顾词还在那苦思冥想之时,腰间嫩肉突然被狠狠一掐,痛得五官都团了起来,不知何时偏过脑袋盯着他的娃娃许是看到他五官扭曲的样子,咯咯大笑了起来,还愈笑愈欢。这场景被母亲和祖父父亲见了,只当是娃娃喜欢这个名字。可苦了腰都被哥哥掐红了的柳顾词。至于柳顾庭,他看见娃娃往这边看来,也就是试上一试,看看她会否对弟弟的丑态有反应,没想到这娃娃看似小小的,却有股子柳家人的机灵劲,总算还有可取之处。说实话,相对于让娃娃取这么一个丑名字,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早些回房歇上一觉,可这取名之事不落定,他怕是没办法回去了,所以只能苦了自家弟弟了。再说这名字之事一了,柳家的主人又吃了两口就散了,倒是让许久不曾快活的下人们好好乐呵了一场。
这边厢柳府的满月宴已了,那边厢,京都的秦相府内却仍是宾客满朋,热闹非凡。本来秦柳氏刚生产加上心中郁结,身体还不大好,而秦江又一直是个低调的性子,这满月宴不想大办,然这左相大人现在是简在帝心,偶然有收到贴子的人透了点消息,一堆子人就上干着要来添礼。秦江只得加送了贴子去到各家,造成了今天这等热闹的局面。光看看这香汤盆中众人撒成了小山般的金银之物便可知晓。秦柳氏今日着一身粉紫色儿的纱罗褙子,脸色还略显苍白,身子也比之前更显消瘦了,然配着她那柔美的五官,倒更有些西子捧心的病态之美。她和其它的官家太太一桌,强打着精神与她们你来我往的应酬起来。早在宴席之前,刚满月的女儿就被奶妈抱来和大家相见了,当看着白皙丰润,眼明唇红的漂亮娃娃,秦氏的心情总算是舒爽多了。众家夫人也都是有眼力劲的,自然看出这秦夫人身体不爽,唯有看见自己女娃的时候才真真有了笑容,于是在娃娃被抱走了之后,所说所念的也俱是这娃娃多乖,多漂亮,怕是这满京都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其实这也不全是恭维之言,这孩子刚满月就好看的不像话,特别是那双扇子似的睫毛下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直把人心都勾没了。家里有儿子的夫人心里都已打起了小算盘,又半个时辰过去了,柳氏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碧环,碧环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柳氏只得又回过身子听着身边赵夫人的絮叨“想我这丫头刚出生就没有这般招人。想必还是秦相和秦夫人长得好,才有这般好看的娃娃。也难怪皇上如此器重秦相了,这本朝第一美男子当之无愧啊。”
柳氏听了这话本就不爽利的身子更加难受了,这是说我相公是以色侍主吗?柳氏只得淡淡笑着回道“赵夫人秒赞了,我这娃娃还小哪能看出什么好歹。况且女子品行最重,颜色好坏又有何值得论道。”赵夫人挂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而后又想开口。那边厢有一把文雅好听的声音响起“各位夫人,内子身体不适。今日这般已是强撑着了,且容在下扶内子先行下去休息一番。待好些了,再与各位夫人继续叙叙。”
众家夫人只见秦相缓步而来,端的是优雅风流,遂纷纷起身万福,也不好再提让秦夫人留下的话。只是这没有女主人了,她们也不好再留下了,只得纷纷了遣了随身丫鬟去寻自个儿的夫君了,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和秦相多多接触的众官员们只得纷纷洒洒地携了自家夫人告辞了。没多时,这院中?只剩下秦相夫妇俩了。秦江扶着妻子的胳膊,慢慢向内院走去,只听见夫人小声的抱怨“若不是魏姐姐的小子今个儿也满月,她人必是会到的,·也能帮着我张罗张罗。”
“那是自然。夏夫人可是刚认了你这个妹妹,现下全当做你娘家人了。”秦江微低着头,温柔地看着柳氏的侧脸说道。
“是啊,她今个儿不仅送了娘家人当送的帽、鞋、袜、衣服等一应之物,还让自家表弟过来主持了娃娃的剃发之礼。我都不知该如何谢谢她了。”
秦江紧了紧夫人的手“夏夫人可不是为你这几句感谢才这么做得,她应是真心喜欢你们母子俩。”
柳氏颔首“妾身知道。趁着我现在又好些了,再去看看娃娃吧。她可马上要搬去姜魏姐姐伯父家了。”
“好,夫人不用担心。成国公家的小公子也一道要去的,想必夏夫人已安排妥当了。”秦江细声抚慰着自己的妻子。有路过的下人看到这场景,都露出钦羡的表情,老爷对夫人可真够好的,不仅体贴,而且基本上有求必应,真不知道夫人是拜了什么佛,有此天人一般的丈夫。
再说那寻人不到的黑衣男子趁夜进了城,而后停在一黝黑的大宅前。然,他落了马后,人却刹那间不见了踪迹。此时,前院的书房内一着黑色绸衣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正在书案前看着什么,忽然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外跳了进来,双手作揖,开口道“”大人,小的去了那个宅子,却发现人已被带走了。”
“带走了?”男人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更为低沉。
“是,大人,看着宅子里的情形应当是被别人带走了。宅子里的其它人都被灭口了。”
“没想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知道……”男子的手一下一下地扣在书案上,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吓人。良久,他才出声“有线索是什么人做的吗?”
“小的无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是吗?”男人的语气越发沉了下来“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黑衣男子仍平静地回道“小人只是想回来报给大人这个消息,既消息已带到,小的这就了断。”语罢,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配剑,就欲往脖子上抹去。
“够了。”案后的男人狠狠将一个砚台砸了下去,截断了男子的所为“依我之前的脾气,你当该如此。然我等现正值用人之际,你这条贱命暂且留着。先去刑堂领罚,出来后继续追寻她的下落。若是觅得良机,我料她定会留下什么讯息。”
男人听命将剑收回剑鞘,又躬身左了一揖“小的明白,小的这条命已当不存在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找到夫人的所在。”
“行了,下去吧。别在这碍我的眼了。”男子挥了挥手,就低下头不再看他。黑衣男子迅速地又从窗口跳了出去。
中年男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喃喃低语“主子,你这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大难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