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依依下奉都》冼樱珞

6、第五章 柳氏（下） 柳策低头看

　　柳策低头看了看脸色发黑的老妈妈，终是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往回去了。待入得书房，老太爷仍在琢磨这他手上的绝版，随口问道“董妈妈可是离开了？”
　　柳策从怀里掏出董妈妈裹在小布囊子里折叠的齐齐整整书信“妈妈还在门口，望老太爷能垂怜看上一眼再行定夺。”语罢，躬身用双手将书信捧至身前，再无言语。房内静如无人之境，良久才听到老太爷缓缓地开口“罢了，呈上来吧。”柳策上前将信呈了上去。老太爷将其展开，细细读了半晌，才放下手中的纸。面上不见有任何变化，只是手一下一下地扣在书案上。“阿策，老大在家吗？”
　　“大老爷半个时辰前刚回来。”
　　“让他来前厅一趟。”
　　“小的这就去。”柳策作了一揖，准备退下，忽地又被叫停了。
　　“等等，大少奶奶若不忙，让她也一道过来吧。”
　　“喏。”倒着退出了书房，柳策才直起身，内心慢慢琢磨起来。董妈妈所为之事怕是不小，不仅要寻大老爷商议，连大少奶奶也要惊动，也不知日后会不会影响到柳家。
　　半晌，一身着白褂儒雅清逸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前厅，这正是因柳老天爷近日身子不爽而留在家中照料的柳氏老大柳相正。“父亲，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柳老太爷摇了摇头，将书中的信递了过去“这是秦夫人的奶妈董妈妈写的，你且细细看看，等你媳妇儿来了再做计较。”
　　“是，父亲。”柳相正接过信，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细细读着。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中年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外着绛红长褙子，内着亮紫绵绸襦裙，身材略略有些发福，五官也谈不上多美丽，但偏有一股令人舒服的温婉气质。“父亲。”她先朝上首的柳元文做了个万福，而后又向右侧的柳相正屈了屈身“夫君。”
　　“嗯，媳妇儿也来了，坐下吧。”
　　“是，父亲。”中年妇人，即为柳相正的妻子蒋氏，坐在了柳相正的下首。
　　“阿正，把你手上的信给你媳妇儿看看。我等先聊聊。”
　　“是，父亲。”柳相正转首，将信递给了蒋氏，二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柳相正微微摇了摇头，而后又趁两人双手交汇的一刹那，拍了拍媳妇的手。
　　凭着夫妻间的默契，蒋氏明白这八成是遇见什么无奈的事了，只是夫君让她不用担心，该如何自当如何罢了。
　　“阿正，你如何看？”柳元文捋了捋唇下的胡须。
　　“儿也听过那位不允许双生儿同时存活的消息，虽不欲当真，可也知道空穴不会来风。果然确有其事。”柳相正的眉头微微皱起。
　　“以我对那位的了解，此事八成是真的。那位看着有武将的豪气直爽，然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柳元文一脸平静地说道。
　　“其实，以妹……”惊觉自己说漏口的柳相正忙停住了，抬首快速地扫了自家父亲一眼，发现他似乎并无恼意，才又开口“以秦相的能力，想保住自己的女儿怕是不难。”
　　柳元文摇了摇头“难得不是这件事，而是这个心。”
　　柳相正顿时了悟,是啊，以秦江的心性和作为，怎么着也会一步不错地跟着那位，怎会留下这么一个把柄给他人，给自己。作为近臣和宠臣，秦江自当身先士卒，毫无保留地追随那位。
　　“父亲，儿子明白了。至于秦夫人，虽一直唯秦相之命是从，然，毕竟母女连心，怕是怎么也不舍得，所以遣了董妈妈来投奔我们。”
　　“而我们这儿怕也是这孩子唯一能存活的地方。”柳元文的语气里带着连自个儿也没意识到的无奈酸楚。
　　秦江表面上虽俊朗温文，内里却阴狠得很，怕是送到别处，也会被他给灭了口，省得留下把柄，这之后随便找个由头哄哄妻子便罢。只有自己这里，他要维持住自个儿谦谦君子之名，又一直不放弃拉拢他们为那位效忠，只得暂时放手。秦夫人虽然眼里脑里都是丈夫，却也并不傻，刚生下孩子就想明白了这许多，因而派了自己身边最信赖的董妈妈带着女儿前来。
　　“那我们接……还是不接。”柳相正有些犹豫地看向父亲。从他心里，自然是希望能接纳这孩子的，毕竟是自己嫡亲的外甥女，又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哪经得起如此多的波折。只是，自家这情况再加上秦江和那位，这孩子带来的祸患怕是不少，此时也只能看父亲怎么取舍了。
　　柳老太爷缓缓开口“我已昭告天下，和秦夫人不再有何牵连。这孩子，即使不收也没什么。要知道如果收了她，柳氏怕是以后都不得太平了。虽这孩子也有些可怜……咳咳”说道这，他似乎被呛住了，端起案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茶，又似不经意地扫了刚看完信的媳妇儿一眼。而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父亲，有些话不知媳妇儿当讲不当讲。”这时，蒋氏开口了。
　　“自家人有何当不当的？”柳老太爷静静地看着她，待她继续开口。
　　“据这信上所写，这可怜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抱过来了。这路上经历了什么怕是连我们都想不到，就算是不熟人家的孩子，落到我们门口，也自当帮上一帮。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岂不是世间常理。再者，即使秦相和夫人罪不可赦，这孩子有何罪？只因从罪人之身所出，自己也天然就是罪人？这是何等道理？说句大逆不道的，这人之初，不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媳妇儿都是不信的。孩子天然自是纯洁，为何要予其颜色？最后，是媳妇儿的私心”说到这，蒋氏从椅子上起来，跪在地上，看着柳元文，一字一句地说到“媳妇儿所出的两个俱为男孩，媳妇儿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女儿，然媳妇儿年岁已大，此愿怕是妄想了。熟料到，今天竟真有个女娃儿落在我们家门口。媳妇儿恳请父亲让媳妇儿收养这个女孩，将其挂在我夫妇俩名下。”语罢，又恭谨地磕了个头。
　　蒋氏的声音轻柔舒缓，却别有一番鼓动人心的力量。这声音就这么回荡在大厅中，久久不散。上首的柳老太爷终究开口了“既然媳妇儿都这么说了，吾又有何阻拦的道理，就把孩子抱回来吧。只是这孩儿以后姓柳不姓秦，是你和阿正的孩儿，与那秦氏无半点关系。”
　　蒋氏笑了起来，这笑容给她增添了温暖人心的力量“媳妇儿谢父亲首肯。”
　　“那就这么定了，让人带董妈妈一行进来。”柳老太爷一锤定音。
　　“喏。”门外立刻有厮儿回道。
　　出了书房，柳相正握紧了妻子的手。“你又给爹台阶下了。”
　　“一家人嘛。况且我也真心希望有个女儿。”蒋氏无所谓地笑看着仍然英俊的丈夫。
　　“膝盖可曾跪疼了？”柳相正有些心疼地看向妻子的腿。
　　蒋氏摇了摇头“我又没跪多久。”
　　“即是给爹台阶，也不用真跪啊。”柳相正还是心疼一向身体不是太好的妻子。
　　“这样也能快些了结，可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多等”
　　“那倒也是，反正爹也需要先见见董妈妈他们。你就先别忙活了。回房去，我给你揉揉。”柳相正紧了紧妻子的手。
　　“你啊，每次都这么大惊小怪。”蒋氏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的上扬的弧度却是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