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依依下奉都》冼樱珞

53、第一章 入京 这一路上，

　　这一路上，柳一一都没甚精神，多半是醒了睡，睡了醒，至多看几页子杂书。本还在离乡感怀的碧荷菡萏现下也顾不得自个儿了，都担心柳一一是不是身子不舒坦，就算现下没有，这样下去，迟早也得窝出病来。于是，每日都必要那车停上一停，硬搀着柳一一下去走上一走。
　　这般过了几月，终于到得东京。进得城中，柳一一总算有了些兴致，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看去。京都不愧是京都，街市繁华，人烟鼎盛，虽江宁府也是不妨多让的热闹繁荣之地，可与京都比起来还是落了下乘。待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三间大门的宏伟府邸映入眼帘, 正中挂着书有秦相府三个鎏金大字的黄梨木匾，端得是大气醒目。柳一一不由地得蹙了蹙眉，从侧门下了车，早有几个干净利落的婆子候在门内，引着柳一一进了一顶小轿，又行了半柱香的时间总算停了下来，有婆子上前打起轿帘，扶着柳一一下了轿。在廊上行了几步，便见一排屋子。婆子将柳一一引到了居中那间，便垂首快步离开，柳一一见一眉清目秀的小童守在门口，心中便有了些计较。那小童轻声唤了句“见过娘子”，便将门推得开来，请柳一一进去。柳一一朝他颔了颔首，抬步走了进去，这里果真是一间重整过的书房。书案后有一清瘦的中年男子正埋首其中。见有人走了进来，缓缓抬首，露出一张凤眼修眉的白皙面孔，连见惯了柳家人好颜色的柳一一都不得心下赞一句这男子的形容。
　　只是很快，柳一一就缓了神，屈身行礼道“柳一一见过秦相。”
　　秦江面上无波无澜，只是点了点头道“路上辛苦了。我让人交给你的信可仔细读过了。”
　　“是。”柳一一恭敬地垂眸应道。
　　因着她身份特殊了些，不论是柳家的姑娘还是秦家的小娘子都不是能好好在京城过活的身份，赶巧儿柳氏年少时拜的干姐姐三年前过了，留下一女，这月前刚过了孝期也因着咳疾去了。柳一一便顶了这身份进了秦府，说是柳氏早前便认了的干女儿父亲早亡，娘亲过世，孤苦无依，柳氏心下难受，便命人接进了秦府，当做亲生女儿将养，权当是相陪身子不好的自个儿。那可怜早亡的姑娘名唤云芝，现下这名字便许了柳一一，而她的排行自当是随着秦朝哥，于是乎，这柳一一便成了秦家二娘，秦云芝。而她真正的身份，除了生身父母，便只有她的双生姐姐秦朝哥知晓了。
　　秦江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没甚底交代的。待会见过夫人，便早些歇息吧。”
　　“是。”
　　秦江似是有事儿在忙，挥挥手便让柳一一先退下了。虽心下有些奇怪秦江的态度，但确实这种不过于热情也不过于冷淡的表现正正好对了柳一一的心思。
　　刚出得这小书斋，方不见了的引路婆子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引着柳一一沿着走廊往西行了一会儿，便是这相府的中厅了。这一路而来，柳一一心下有了些计较。这相府虽宏大，整体看来却是厚重古朴，莫说华丽，便连精美都谈不上，这一路上所见的用料布置还不若一个小小的柳家。对于圣眷一直颇浓的当朝左相来说，他的府邸实是有些低调得过了头，只除了门外那块牌匾。
　　虽心下已转了一圈，面上看起来还是一派规方做派，目不斜视，莲步轻挪，引路的婆子都不由得高看了柳一一一眼。进得中厅，并不停留，而是转回了西次间。这房帘外早有一丫鬟候着，见婆子领着柳一一到了。二话不说，赶忙迎了过去，一把扶过了柳一一，眼角眉梢都噙着笑“小娘子总算到了，速速随我去看看夫人。”
　　房内另有一小丫鬟打了帘子，柳一一便被搀扶着走了进去，一眼便瞅见了卧在床上，身形有些消瘦的女子。
　　待行得近了，才发现那女子咋眼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说不上多么精致，更不若其它柳家人那般生得天怒人怨，然，这有些淡的眉眼口鼻合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舒服和美。但凡看见了，必要夸一句好一个江南美人。只是，如今这美人脸色苍白得紧，身子骨看起也有些虚弱，若是在男子看来，少不得要另赞上一句病中西施，然，柳一一却是微微皱了皱眉。看到女子的第一眼，她便知道哪怕是在道上偶遇，她应当也会觉
　　得自个儿和她关系匪浅。除了胸中那股子酸酸暖暖的滋味，更重要的是她总算知晓自个儿这有些寡淡平凡的长相从何而来了。她的五官与面前的女子极像，然，连一贯不大在意形容的柳一一也不由得有些泄气了。明明是类似的五官，脸盘子不同，摆置不同，却有了天差地别的感觉，现下她不不得不感慨一句老天爷有些时候当真是偏了心的。
　　床上的美人见柳一一走得近了，还未待她行礼，便伸手将她拉了过来，冰凉的触觉让她一刹那下意识地往回缩，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舞……云芝，来，让为娘的好生看看你。”
　　柳一一并未错过柳氏一时的口误，却当做不知，乖顺地垂首任柳氏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
　　柳氏捉着柳一一的手有些微颤动，眸子里的晶莹与变红了的颜色在在显示着她心下的紧张激动。
　　柳一一虽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然，她却并未出言劝慰，一径安静地站着。
　　柳氏现下哪还管得了这许多，看清楚那一张与自个儿有八成相似的面孔，以及那实在有些平凡的样貌，心下除了最初的不安，更觉出了几分欢喜。
　　“好，好，好！正正是个好孩子。娘真恨自个儿，未能早些见到你，让你，让你……”这话到最后，柳氏又哽咽了起来，以帕捂唇，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神来。
　　放下帕子，转而拍了拍柳一一的手，示意她坐到床边。
　　柳一一却是眼角四扫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腾出一只手欲拿出自个儿的帕子。
　　身边的丫鬟只愣了一瞬，便利索地掏出了自己的帕子，上前道“让朱佩替娘子整理吧。”柳一一轻轻颔首，朱佩便用帕子极轻地弹了弹她的身后，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单子铺在床上，柳一一这才坐了下来。
　　见此，原还有些不解的柳氏放下心来，不由得感慨起来，不论柳一一对自个儿这个娘亲不亲，她总还是关心的，深怕自个儿一路风尘带了些甚底不干净的东西惹得她犯病。能在这第一面时便有此一为，定是个不错的孩子。
　　心下这般想着，面上就更显柔和了。开始拉着柳一一说起话来，这话头多是绕着她的，她平日作息如何，喜食甚，又不喜甚，有何消遣，又读过何书，柳一一乖顺地一一作答了。她不是未看见柳氏眼中的渴求，也深知她心中欲知道的还有甚底，然，柳一一只是垂首安静地应着，并不多言一句。柳氏心下觉得有些失望，但也知晓这人才刚来，中间隔得可是十几年，等于是柳家养大的孩子，如何能一下子就亲近起来，只是自个儿控制不住地欲要多知晓一些罢了。于是乎，柳氏从朱佩手中接过了茶，润了润嗓子，便又欲开口。
　　朱佩却带着笑劝阻了“夫人，这娘子方到家，便被拉着来见老爷夫人，现下八成疲累得很。更况，大夫时常嘱咐夫人要多加休息，今儿夫人心情好，朱佩便允了夫人多聊了几句，可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否则，朱佩得被王大夫数落了。”
　　柳氏佯怒地瞪了朱佩一眼，又转首看了看低着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柳一一，终是无奈颔首“好了，好了，当我不知道你在这府里和霸王一般，谁敢训你。不过有句话倒是真的，舞儿应是真累了。你便带她去后院东次间安置吧。”
　　“喏。朱佩这就带着娘子去安置，省得在夫人面前碍眼。”语罢，便退在了柳一一身后。
　　柳一一就着还被紧握着的姿势起身，柳氏只得放开了手，让柳一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随着朱佩出去了。
　　眼见着那抹窈窕的身影愈行愈远，柳氏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她还记着柳一一临走时的那句“夫人，待过几日一一再来拜见。”果真，在她心中自己便只是那秦相夫人，而不是娘亲啊。虽安慰自个人来日方长，心下却还是有些不虞啊。
　　出得此间，朱佩满面笑容地欲领着柳一一往后院而去，柳一一却叫住了她“朱佩姐姐请留步。”
　　朱佩顿住了步子，回首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不知我哪几位丫鬟可有安置好？”
　　“这是自然，现下她们应当已然帮着你整理起随身物事了。”
　　“既如此，我也不必太早回去。朱佩姐姐可否领我去见见董妈妈。”
　　朱佩显是一愣，而后含笑颔首“这是自然，不过娘子真真不需要先去休息一番。”
　　柳一一摇了摇头“这些日子都是坐在马车上，又有何累。”
　　见着董妈妈那一眼，柳一一才有了些许见着亲人的感觉。柳家人虽不欲提起秦江夫妇俩个，却将董妈妈是如何将她带回了柳家说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现下，见着那个已是暮年的老人，柳一一不由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董妈妈。”柳一一轻声唤了句。
　　尚在榻上假寐的老妇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少女，然，鬼使神差地还是喊了声“你……你是三……？”
　　“诶，是我。”柳一一快步上前，止住了老妇的起身。
　　董妈妈难得的没有坚持，而是泪眼婆娑地看着身前的少女。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甚好，甚好。老妇还以为把老骨头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妈妈莫要胡说，今个儿我不是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了吗？”
　　“是啊，往常梦里的景儿竟真真发生了。老妇此生也觉得满足了。”董妈妈含着泪颔了颔首。
　　柳一一扶着董妈妈的手，自是能感觉到干枯到只剩骨头的身子，当下也觉得泪意更重了些，却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
　　“妈妈莫要瞎说，今后，我可还要时常过来呢。若妈妈如此便满足了，那我以后也不必来了。”
　　“三……自是不必常来看望老妇，老妇这边没甚要紧的，自管做该做的便成。”
　　柳一一还欲说些甚底，然，眼角瞥见朱佩不远不近地站着，当下便止了这话头，而是拍了拍董妈妈的手道“妈妈莫要赶我，日后我可是还是要常来的。只不过今个儿方到，还未怎么修整，就先回去了，待过两天再过来看妈妈可好。”
　　董妈妈一听，立马板起了脸“怎地未休息就来了我这，快些回去吧。我这边无甚要紧的。也不知这些个人是怎么伺候的，方来就把你带了过来。”
　　“妈妈，是我的主意，莫要怪他们。那我就先回了。”
　　“回吧回吧。早些休息。”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