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依依下奉都》冼樱珞

49、第三十七章 希望（下）

　　第二日，只带了穆雅从侧门悄悄出去的柳一一在那小茶馆唯一的厢房内见着一个陌生的面孔。这是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中年男人，其貌平淡得转身可能就忘了他的形容。然，柳一一却不敢小觑这人，那眼中隐藏的精光一闪而过，却恰恰被她给捕捉到了。
　　“小的见过娘子。”这男子见着柳一一，当下行了个大礼，让柳一一心下跳了一跳。
　　“这位大哥请起。”
　　“谢过娘子。”中年男子起身，却并不落座，只是直直地立在那边。
　　柳一一现下也不知是坐是站了，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坐了半边身子下去。
　　那男子见此，才坐了下去，也让柳一一心下略略松了些。
　　“不知这位叔叔如何称呼？”
　　“小的贱名不敢污了娘子的耳朵。娘子称呼小的秦老一便可。”
　　柳一一心中更觉惊诧，这人的态度对自己简直称得上恭敬了，却不知有何缘由。
　　“小女可问一下秦大叔是何身份，又为何愿意相助柳家吗？”
　　秦老一垂首抱拳道“小的只是听从老爷的吩咐，至于小的是何身份，就不甚重要了。”
　　柳一一眉头皱了皱，心下更觉疑惑“既如此，你们又欲如何帮柳家解困？若是连个章程都说不出来，小女又如何相信尔等？”
　　秦老一抽动了下嘴角，看这模样似是要挤出个笑容来，然，这长年累月的冷淡惯了，此举看起来不似笑容，不过是脸皮子的略微震动罢了。
　　“老爷知道娘子不会立时信赖我等。所以现下小的也不费力气告诉娘子我们欲如何行事了。只一条，娘子回去问问你那贴身丫鬟的娘，知晓自个儿是怎么落在这柳府的，便自会相信我等。若娘子准备好了，可派人来这茶楼告知掌柜的，小的自会出现。”

　　回府的路上，柳一一眉头紧锁，心下惶然。这秦老一虽语焉不详，柳一一也轻易抓到了这其中的关键。她是落在柳府而不是生在柳府，这到底是说娘是在外地生的她还是……想到另一种可能，她浑身发冷，不，不会的，柳家上下对她如此之好，也从来没有任何风声传出，不是那秦老一胡扯就是自个儿想岔了，怎么可能会是那般状况？一定是这段时日太过紧张，才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对，必是这般。
　　柳一一一路安慰自己，可连身边的穆雅都发现了她的不对，眉头紧紧地皱在一道儿，脸色也白得吓人，下车的时候不是她扶了柳一一一把，恐怕直接一头砸在了地上。
　　从侧门急匆匆地回到房里，待看见碧荷之后，柳一一愣了一愣，突地缓过神来。待碧荷伺候完了她梳洗换衣后，卧回榻上，才神色有些不属地将碧荷招到身前。
　　“碧荷，我有一非常紧要的事情需你去做。但这事除了你之外谁都不能提及，包括你的娘亲。你办不办得到？”
　　柳一一甚少以如此严肃的口吻与她说话，碧荷当下一愣，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娘的吩咐，碧荷就算办不到也得做到。”
　　柳一一见此，便让她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闻此，碧荷面上略略有些不解，但还是慎重颔首。
　　没两日，碧荷便带了消息回来，然这回，她的脸色也不会比柳一一那日好到哪去。
　　看着自家娘子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碧荷愈发觉得为难了。这消息是套出来了，然，似乎还不如套不出来的好。
　　眼见碧荷那副神情，柳一一心下一凉，隐隐地有了答案。她合了合眸子，沉沉开口“说吧，早晚也要知道的。”
　　碧荷拽了拽手中的帕子，心下一狠，开口道“原是柳家下了封口令，不让奴婢的老娘子乱说。可奴婢哄着娘说是奴婢自个想知道奴婢的身世，自从爹爹没了后，老娘是如何过活的，又为何在柳家。好说歹说，她总算松了口，说……说原本家里自父亲战亡之后，是快活不下去了。然，也不知道走了甚底运道，居然被一个老妈妈看上，给她带着的小娃娃做奶娘，之后便从中原地界一道回了这娃娃的家中，之后也就留了下来。”
　　如此说来，柳一一还有甚底不明白的，自己八成就是那个小娃娃，只是那个带着她的老妈妈是谁？她到底又是谁的孩子？母亲曾言，她自嫁入柳家后就未曾远行过……
　　柳一一从来没有怀疑过柳家人对她的真心，如果她这般直直地去问家里人只怕会伤了他们的心。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再去见见那秦老一。从他那天的所言所语，应当知道她的身世。

　　再见着秦老一，他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柳一一也不啰嗦，直直开口”秦大叔可否告知我的身世到底有何蹊跷？”
　　“请恕小的不能直言。然，若娘子真心想弄明白。小的只能告诉娘子，去查探一番当初柳老太爷是为何辞去了山长之职，再去探探西北角那间被人给锁了的院子又是为何自能得到答案。”
　　柳一一心中对自己的身世已有了几分怀疑，然经过这几日的冷静思索，现下已不似之前那般惴惴不安，恍然不可终日。不论这结果如何，她柳一一永远是柳家的三娘子，闲居先生的孙女，柳相正和蒋氏的女儿，任何人事都无法改变。
　　既心中坚定了这个，她也倒更放心去查探自个儿的身世了，毕竟，这突然冒出的秦老一和他的主人当是与她有些关系。若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使柳家脱困，这人可不可靠，自个儿到底要付出甚底代价可得了解清楚。
　　其实，这柳家上下也并不是故意要磨灭掉秦江和秦柳氏的存在，然，因着柳一一直接入到了柳相正的名下，而柳老太爷又被自家闺女伤透了心，便无人再提这柳氏了，渐渐地也就莫名地成为了禁忌。是以，自柳一一能记事儿起，就从未听过柳家四娘的存在，更别论她那个上上下下都瞧不上的女婿了。然，这整个柳府，虽主子和那些个得脸的管事婆子不会漏出甚底，总还有些子不是太明白这其中道道儿的下人，并不是那么难接触。东拐西拐地从两三个人口里，柳一一也算得到个大概。自以为祖父自请离开时年岁已大，而他又一贯性子冷清，应是不愿再劳累地管这许多事物才欲离开，现下才知晓竟是因为觉得自己教子无方自觉有愧才不得不走，然，至于怎么地教子无方，那些个下人却不肯再提。不由地又想起自个儿七八岁时不慎闯入的那个冷清破旧的院子，虽许久无人打扫了，但也能看得出来之前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衣服首饰以及器具摆设，皆皆精雅别致，便是一贯不大在意外物的自己也小小地动了一下要占为己有的想法。那院子明摆着就是属于一个被娇宠着的小娘子的，而以这院子的新旧程度来判断，怕是也过了十多年了。最奇的是当时在院子里找到自个儿的二叔，那表情复杂到小小的自己是完全看不明白的。然，到了今日，把这往事和祖父离开书院的事儿一联系，柳一一心下渐渐有了个轮廓，少不得要第三次见见那秦老一了。
　　“祖父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秦老一缓缓颔首。，
　　“她……可与我有关？”
　　“娘子认为呢？”
　　“我知尔等这般徐徐图之，是想让我相信我的身世。然，这拐弯抹角拖得太长了，若真真让我厌弃了，不再追探下去，尔等又如何？况，我虽为了柳家在所不惜，可也因着这在所不惜，少不了还有些同归于尽的法子，哪里就必要尔等了？”语罢，举起了案上的杯子小嘬了一口。这看起来不甚起眼的茶馆，茶水却一直不错，这顶级的庐山云雾并不是甚底寻常人家可轻易饮到的。
　　秦老一看着对案垂首品茶的小娘子，心下诧异，第一次见她，便觉得她淡然大气得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然，听闻他带来的消息后，这骤转的神色和表情却让他觉得也不过如此。可今日这一见，秦老一却发现柳一一愈发沉稳了起来，心下思虑再三，第一次忤了老爷的吩咐，开口道“既如此，小的就告知娘子吧。小的乃右相秦江手下，其妻为柳家四娘子，也即为小娘子的母亲。因而，我家老爷乃小娘子的生身父亲。”
　　果真如此啊，柳一一心下怅然，却真得不似方怀疑时那般恐慌伤心了，反正不论如何，柳一一只认一直宠着爱着护着她的柳家老小，至于这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见不见得着也就随缘了，毕竟，祖父已然不认这个女儿了，自己若上赶着去认他们，岂不是在祖父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吗？况，自个儿已然这般年岁了，也不见他们来寻，若说是担心祖父不悦，还不如说当真没有将自个儿放在心上吧。现下又这么找来说要帮忙，怕也是有何别的缘由吧。
　　柳一一端着茶杯颔了颔首，再也不看秦老一道“既是一国之相，当有法子解了柳家的困境。就不知欲让三娘我做点甚底呢？”
　　秦老一一惊，向来死板的脸上也不由得染了些奇色，这小娘子莫非会读心吗？怎地知道老爷的意思？
　　“说吧，到底是甚底？”，
　　秦老一正了正神，拱手道“不知小娘子可还记得那枚梅花样的纹样？”
　　“自是记得，不然我又为何而来？”
　　“小娘子随身的那枚梅花玉佩其实是夫人的奶娘董妈妈所赠。当初是她历经千辛万苦将小娘子送到了柳家，现如今，她年岁已大，大夫说左不过这一两年内了。她想在去之前再见娘子一面。”
　　柳一一挑挑眉，不置可否。
　　秦老一咳嗽一声，只得继续“还有，夫人身子一直不好，也挂念娘子挂念得紧，这段时日竟夜夜梦魇，无法入眠，口中直喊着娘子。老爷希望娘子能去看看夫人，以解夫人之忧。”
　　柳一一终于抬首看向秦老一，面色沉静，眼中无波无澜，却让秦老一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过了半晌，柳一一见秦老一不再开口，才垂首道“就这些？”
　　“就这些。”秦老一重重地颔首，欲做出一分为夫人和妈妈焦急哀伤之色，然试了半晌，终究还是放弃了。
　　“我明白了，待我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吧。只是……”柳一一顿了顿，语气肃然“我若答应丞相的要求，丞相必能解了柳府之危吗？”
　　“这是自然。”
　　“如此，我定好生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