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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审讯 这个人只是 ...

  •   高景明在刑警队一楼大厅的候审区坐了将近一个下午。

      法警给他倒了杯水,告诉他需要等秦队长回来。

      没有人告诉他秦菲菲去了哪里。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次经过候审室门口都没有停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桌上的水换了两杯,他每次都喝了几口,然后放在原位。

      下午四点,法警推门进来,带他走完了剩下的人身检查、信息登记、权利义务告知的全部流程。

      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然后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法警让他在铁椅上坐下,锁好挡板,然后也关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审讯椅上,不由得观察起四周。

      这把椅子和接待室的沙发完全不同,铁质底座固定在地面上,扶手两侧有锁扣,椅面是一层薄薄的人造革,坐久了会硌得腿发麻。

      他面前是一张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钢制长桌,桌面覆着浅灰色的防刮贴面,边缘有些磨损,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本色。

      墙角装着高清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光线冷白而均匀。

      自己正对面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离地不到一膝盖的高度,占了整整半面墙。

      玻璃后面应该是观察室,电视剧见过这个审讯室的格局,他知道那后面可以站人,可以录音录像,可以随时调取讯问过程中的任何一帧画面。

      他不知道现在那面玻璃后面有没有人站着,但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

      白衬衫,干净,体面。

      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桌上放了一杯白开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又开始等。

      偶尔他睁开眼,目光会再次扫过墙角的摄像头、紧闭的门,对面的单向镜,然后重新合上眼皮。

      他心里清楚,秦菲菲敢把他按在这把椅子上,手上一定握着比前两次更有分量的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任何推论都只是推论。

      门锁响了一声。

      秦菲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案卷夹和笔记本。张嘉兴跟在后面,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放在高景明面前,换掉了那杯已经凉透的。

      赤狼跟在最后,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墙角,在摄像头正下方的地板上蹲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瞳在高景明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眼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这间屋子里他还没进来过,气味比接待室简单得多,消毒液、钢质桌面上的防刮贴面、以及高景明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

      赤狼从他的气味里没有闻到恐惧。

      倒是有一点儿愤怒,不过被压得很深,几乎被克制和理性完全覆盖了。

      还有一层极薄的、淡淡的疲惫,和高景明表面上的体面、冷静、滴水不漏形成了微妙的错位。

      秦菲菲在椅子上坐下,把案卷夹放在桌上翻开。张嘉兴坐在侧面的记录席上,面前摊着讯问笔录专用纸。

      “高先生,今天请你来,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接受讯问。根据法律规定,你有权申请回避、有权自行辩护或委托律师为你辩护、有权对讯问笔录进行核对和补充。你听清楚了吗?”

      高景明迎上她的目光,语调平稳:“听清楚了。我暂时不需要律师,我先听听你们掌握的情况。如果有需要,我会申请。”

      秦菲菲点了下头,翻开笔记本,心头了然。

      长时间的接触已经让秦菲菲明白,他是个聪明人,他嘴上说不要律师,实际非常清楚这次讯问的性质已经变了,带了律师就等于承认自己处于防御状态。

      “高先生,关于你哥高启明的死,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进一步配合调查。”

      “第一个问题是,上周日晚上你在1802里到底做了什么?”

      高景明不疾不徐道:“上周日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代驾把我送到翡翠华庭地库,我自己上楼,本来想看一眼就走,结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就走了。这个我上次就说过了,而且留下了相关联系人的电话。”

      “你上次跟我们说,你是因为收到了你哥的微信,说背景墙布置好了,让你有空过去看,所以才去的。那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到翡翠华庭的?”

      “十点左右。”

      “进去以后你做了什么?”

      “看了背景墙。”

      “然后呢?”

      “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秦菲菲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没有进主卧?”

      “进去绕了一圈。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只看个背景墙就走。”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主卧没有异常?”

      “你是指哪种异常?”他又把问题抛回来。

      不主动,不拒绝,不露破绽。

      秦菲菲没有追问,她微微侧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高先生,你哥出事之前,他到处借钱这件事,你知道吗?”

      高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知道一些。他向几个朋友借过钱,具体借了多少我不清楚。他也来找过我,我没借。”

      秦菲菲问:“他给一家投资公司转过几笔保证金,数额不小。这件事他跟你说过吗?”

      “没有。这种事不会跟我说……我记得我之前说过,他在钱的事上从来不对我说实话。”高景明的语气很肯定,没有犹豫。

      秦菲菲有些讶异:“他以前给别人转过保证金,被人骗了。他到处找钱,到处碰壁,连贷款中介都找了,这些你作为他的亲弟弟,完全不知道?”

      高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碰了碰就放回原位,“我知道他缺钱,但他的自尊心从来不让我知道他缺到什么程度。他来找我借钱的时候永远只说‘周转不开’,从不说欠了多少,更不会说被骗了。”

      “他不信任我,秦队长。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底牌翻给你看。”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像是在接受他的解释。“那你知道他买了高额意外险吗?”

      高景明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没有意外,反而像是认证了心底的某个猜测:“他买给谁的?”

      “他自己。”

      “自己?!”这一下像是意外了。

      秦菲菲敏锐地抓住了他的意外。

      知道对保险不感兴趣的哥哥买了意外保险时不觉得奇怪,知道保险名字写是高启明本人却感到奇怪?

      他在意外什么?保险人除了高启明自己还能买给谁?严慧雯吗?可不管从事实还是从结果来看,高启明都不会对自己的妻子下手……

      难不成,高景明以为,这意外保险的被保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眉头深深蹙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知道。他买保险的事没跟我提过。”

      “他从来不信保险,我爸去世的时候和保险闹了不少纠纷,从那以后他就觉得保险是骗人的。你说他买了意外险,是什么时候的事?保额是多少?”

      “就在案发前不久,保额300万。”

      高景明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一个他不太能理解的事实。

      然后他抬起眼,展现出的是秦菲菲之前没有见过的状态,逻辑清晰,语调平稳,几乎是商业分析式的冷静。

      “他买保险做什么?想给苗苗留一笔钱?还是被贷款中介捆绑搭售的?我之前了解过,有些贷款渠道会强制搭售。他缺钱的时候就去找贷款中介,这不算奇怪。”

      “当然,也有可能他觉得自己翻盘的唯一机会就是赌一场大的。”他顿了一下,显然不赞同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命搭上,只为了300万的筹码,“他以前就说过‘做生意就是赌,输了认’。只是我不确定他这次赌的是什么。”

      保险赌什么不知道,那其他的呢?秦菲菲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觉得他放这把火赌的是什么?”

      高景明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慢慢碾了两圈,迎上秦菲菲的目光:“也许他想赌一把大的,用我的命换他的财务自由。也许他买保险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赌输了,至少苗苗还有一笔钱。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一个方向的。他既贪婪,又害怕。他想把我除掉,但可能也在想,万一自己先死了怎么办。所以他买了保险,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苗苗留条后路。这不矛盾。”

      秦菲菲听着他用这种冷静的、几乎是第三方分析的口吻评价自己的亲哥哥,没有打断他。

      “他对我的感情从来不是单向的。他恨我,但他也知道我对苗苗很好。我不知道他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他大概很矛盾。”

      他分析高启明的时候很冷静,像是在复盘失败商业案例的合伙人。

      冷静到他在说“用我的命换他的财务自由”时,语调都没有任何波动。

      呵,亲哥想杀他,他居然没有波动?

      但他最后说“他大概很矛盾”的时候,声音又很沉,说明他已经确信了这个结果,甚至已经完全接受了?

      她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什么补充的,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太像审讯的坦诚和肯定。

      “你的分析很到位。他既贪婪,又害怕,这句话总结得很准确。”

      “高先生,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想把每件事都摊开讲。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很多细节你不想再提,不想再回忆,不想在笔录里留下什么话。但现在的问题是,你哥已经死了。他的死在法律上需要一个明确的定性。我们查到的东西越多,有些事就越不能只靠推理。你如果不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你。我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高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秦队长,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我知道的事,我已经都告诉你们了。他恨我,我知道了。他可能想害我,我也知道了。但我没有想对他动手。失望是有的,但失望不等于我想让他死。”

      “他是我哥。”

      赤狼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冰蓝色的眼瞳在高景明脸上停了片刻。

      他说“他是我哥”的时候,气味变了。

      之前还是那种冷静的分析,更像是破开晨雾的日光,插在雪原的刀剑,冷冽、锋利。

      现在则是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像被反复压了太多层之后缩成一小团的棉絮。

      那是真正的难过。

      是压在最底下、被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才终于被捕捉到的难过。

      为什么他总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如此苦涩?

      “你刚才说,他恨你,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跟你说过什么,还是你看到了什么?”

      高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你们和我说的吗?用劣质材料装修我的婚房,半夜改动门锁,如果不恨我,又怎么想置我于死地?”

      秦菲菲抬起眼睫,看着他。

      她告诉过他门锁被动过手脚,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高启明是“半夜”动的手脚。

      刘伟的证词没有对高景明完整公开过,他自己却能把时间点精确到了“半夜”,而这个细节目前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高启明本人,另一个是那天晚上在隔壁听到动静的刘伟。

      她暂时没有追问这个点,只是把它记在心里,“你自己就对你哥的变化没有一点感觉吗?这件事发生之前,你就没有感觉到他对你的恨意吗?”

      高景明抬起眼皮,余光扫了一眼摄像头。“我们的关系早就大不如前了。从我和他的差距越拉越大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他离我越来越远。我能感觉到那些负面情绪,只是不知道会浓烈到这种地步。”

      “你觉得他对你的负面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景明顿住了,像是在回忆:“大概是三四年前。他开始走下坡路,那年到处借钱,再后来,我不借了,他就开始躲着我。虽然过年吃饭也一起,但就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跟我说话。我叫他,他也只应一声,继续看手机。”

      秦菲菲微微点了下头,像是认同他说的,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三四年前——那正好是你事业开始做大的时候,对吗?”

      高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你们兄弟俩,一个越来越好,一个越来越差。他来找你借钱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是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他烦?”

      高景明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用商业分析的口吻,没有用冷静的语调,声音很轻:“都有,但……更多还是觉得悲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为了省两块钱跟摊贩掰扯半天,买了一把青菜和一斤排骨,说晚上可以做糖醋排骨。那时候我很小,上街买菜都很少,更不用提砍价了。”

      “后来他每次来找我借钱,进门的时候先看我的衣服,再看我的手表,他在打量我过得是不是更好了。”

      “那种眼神……让我不舒服。但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狠话。我每次都给了。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想让他站起来。”

      秦菲菲安静地等他说完。

      他的眼眶微红,眼睛紧紧闭了一下,又睁开,然后又闭上。

      她等了几秒,让他在这个情绪里沉淀好才开口:“你说你每次都给了,但最后一次你没给。你嘴上说你不借钱给他了,但那套学区房解决了他目前最迫切的困境。”

      她问:“你希望让他能安稳一些,正视自己的能力,甚至靠收租过日子,你说出这些话以后,觉得他会高兴吗?”

      高景明沉默的更久了。

      秦菲菲能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板上轻轻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他在掂量自己接下来的话该有多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藏了很久的、他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不知道。我做了我以为对他最好的事——送他学区房,让他女儿能上好学校,让他不用再到处搬家。但他可能不这么想。”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施舍他。我知道他受不了,我还是做了。也许我当时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你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要是还不领情,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把自己放在一个对的、干净的、无可指责的位置上,然后就可以不用再去想他有多痛苦。”

      审讯室里,只有张嘉兴的笔尖沙沙磨过纸面的声音没有停下。

      秦菲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台阶。

      “你刚才说,你给自己留了一个干净的、无可指责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想给自己留一个这样的位置?”

      高景明抬起眼看她。

      “他买了教育金保险,受益人是苗苗。他在案发前几天把能还的私人债务都还了。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定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位置,一个不那么坏的、还能对得起女儿和妻子的位置。你不觉得,你们兄弟俩在这一点上很像吗?”

      高景明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只喝了两口,已经冷掉的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重新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坐在墙角地板上的赤狼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没有平时稳,在交叠后还有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防像是被捅了一道口子,浓烈的情绪正在从这个裂缝里渗出。

      那是种和之前所有情绪都不同的、更加复杂的味道。

      像是关了很久的地窖终于打开了盖板,里面潮湿发霉的气味通通涌了出来,而他站在那地窖里,任由自己被阴冷包裹,然后他把自己所有的矛盾、恐惧、犹豫和仅存的希望一起按进了沉默里,合上了那道口子。

      秦菲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她也学着高景明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案卷夹上,语调平和而诚恳。

      “高先生,我知道你今天坐在这里,很多事情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哥在门锁里装了机关,我们是有物证的。弹片上的磨损痕迹不是自然使用留下的,是你哥上装的。”

      “而且,门锁上还有另一组磨损,方向和他装的相反。有人在那之后还翻过那个弹片。动作很利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高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我睡了一整夜,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很无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巧合。我从来没觉得你们会因为这些巧合就认定我有罪。秦队长,你刚才说的那些,只能说明我有机会动手,不能说明我真的动了手。”

      “你说得对。”秦菲菲赞同。

      所以我们才需要更多证据。

      她靠进椅背里,翻开案卷夹的另一页,“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对你哥的事这么了解,为什么很多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呢?他的财务状况、他的性格分析、他可能想过要杀你……这些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你都分析得出来。”

      “你能把一个对你有杀意的人的心理分析得这么清楚,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报警,甚至对他多一些提防。你说你没有证据,但你分析他的时候,心里明显已经有数了。你能给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证据,要怎么报警?20多年的朝夕相处,我当然了解他。”高景明深吸一口气:“秦队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但是如果他做了某一件事,哪怕你没有证据,单凭你对他的了解,也应该能分析出些什么吧?”

      秦菲菲当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她问:“你是只凭对你哥的了解就能猜出这么多的吗?事发前,你对他的杀心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高景明摇头:“我说过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负面情绪,但是不知道他对我起了杀心。”

      赤狼的耳朵动了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气味又变了一点点,有一点撒谎的酸味,一点愤怒的涩味。

      他不仅知道,他还很确认。

      “上周日晚上你进了主卧。你在主卧里待了多久?”

      “转了一圈就走了。”他的呼吸节奏恢复得很快,几乎在秦菲菲话音刚落就接上了。

      “你转到窗台前面了吗?”

      高景明的手指在水杯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从杯沿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站了一下。窗帘是拉开的,外面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灯。”

      “那窗帘轨道呢?你看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回忆了几秒才开口,语调平稳而沉静。“没太注意,不过轨道应该是正常的,没什么特别。”

      “你有没有看到床上有什么?”

      他脱口而出:“床单和被褥都是他挑的,我没细看。”

      秦菲菲笑了笑,像是对他的赞赏:“你记得很清楚。”

      高景明似乎是意识到了一丝异样,窗帘、床单、被褥……他一个喝醉酒后只是绕了一圈的人,能对这些东西记忆这么深刻?

      “你有开关窗帘吗?”

      “……我做过全屋智能,对家电之类比普通人更关注,那天晚上,我没有动窗帘,它应该一直是打开的。”他的回答没有漏洞,但他在回答之前沉默的那十几秒,是秦菲菲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需要重新组织语言才敢开口。

      秦菲菲没有继续追问床上的事。她把案卷夹翻到另一页,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高先生,你未婚妻知道你最近在配合我们调查吗?”

      高景明微微愣了一下,只觉得话题转的猝不及防:“知道。我告诉她了,她说她相信我。”

      “她对你和你哥之间的事了解多少?”

      “她知道我哥经济状况不好,也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太好,但她从来不多问。她是个很简单的人。她一直说,等婚礼办完,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哥。”

      秦菲菲点了点头。“出事以后,她知道你哥可能在门锁里装了机关吗?你跟她说了吗?”

      高景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我哥想杀我?告诉她我差点死在我哥布置的陷阱里,然后那场火又把我哥自己烧死了?这些事我说不出口,甚至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

      秦菲菲点头,话锋一转:“高先生,1802的智能家居,包括电动窗帘都是你们的产品。作为老板,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远程控制逻辑。窗帘的开关状态、操作时间、操作来源,这些数据都会自动保存在后台服务器上。”

      “对。这套系统是我亲自参与设计的,操作日志的保存逻辑我很清楚。时间、来源、设备型号,服务器上都有记录。只不过产品还在内测阶段,数据库偶尔会有一些日志写入延迟的问题,不太稳定。”高景明点了点头,语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明天我们的人去调日志,应该能查到案发当天中午纱帘有没有被远程操作过?”

      “如果日志没有被覆盖的话。”高景明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秦队长,内测阶段的数据有时候会因为系统更新被清理。我不确定那天中午的记录还在不在。但你们如果要查,我配合。”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

      他依旧语气平稳,姿态坦然。

      后台日志大概率已经清干净了,他敢说“你们去查”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秦菲菲点了下头,然后合上案卷夹,站起来。

      “高先生,按照程序,在明天去你公司调取服务器日志之前,你需要留在刑警队,暂时不能离开。等日志调取结果出来,我们再继续。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高景明站起来,在法警的陪同下走出审讯室,步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秦队长,如果你们能证明那场火和我有关,我愿意承担责任。如果证明不了,我希望你们能早点把案子移交,让我替我哥安排丧事。他已经死了,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意外,我都很难过。”

      秦菲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嘉兴合上笔录,压低声音问:“老大,你觉得他今天说的这些,能信几分?”

      “他能把高启明的矛盾一层一层剥开,能承认自己的不体面,甚至在提到未婚妻时眼眶泛红,只是所有这些真话都在替他挡那一句假话。”

      秦菲菲推开审讯室的门,往办公室走去,“他承认了所有他提前准备好承认的东西,唯独没有承认他碰过门锁和窗帘。他把心虚压在了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直接证据的地方。”

      赤狼从墙角站起来,跟在她脚边。

      这个男人只是聪明,却并不无辜。

      聪明到每一句真话都在替那句唯几的谎话打掩护,聪明到他难过的时候让你以为他什么都说了,但其实他最难过的那个部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紧闭的嘴唇。

      赤狼走进办公室,跳到沙发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秦菲菲坐下,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她明天要去调后台日志,但她猜测那里面多半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需要别的方向。

      赤狼看了一会儿,合上眼皮,并不担心。

      她会找到的。

      她每次都找得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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