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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观潮赏月   太子来 ...

  •   太子来了。
      皇阿玛这是单招了我兄弟仨来跟他一块观潮赏月看落日?
      观潮,金山这段江面澄净如镜的景确是稀有。我早前都没有见过。汉唐时的广陵潮虽说没了,但同一段江面,金山潮想必有些广陵潮的影子,值得期待。
      赏月,潮随月动,想是跟元宵节看花灯一样,顺手的事。
      落日,该也是稍带。今儿十六,日落月出差不多在同时——我终于有了词。《易》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日月交替乃天道之常。譬如皇阿玛“十二章纹”龙袍,左肩担“日”,右肩担“月”,寓意“昼夜相继、光明永续”。
      ……

      “当——当——当……”
      江天寺的晚钟响了,师傅们结束了一天的晚课,眼前的江天也褪了颜色,只剩一点残红。一直背手而立的皇阿玛终于转过身来,招呼我兄弟:“太子,老四、十三,走,随朕到东边看月出!”

      几步路工夫,妙高台东栏杆前刚刚站定,远处江天已亮出一道光晕,昏黄朦胧,不甚清晰。我睁大眼,看光晕渐大渐亮,脑子里闪过前人写月出的诗句“徐徐东海出,渐渐上天衢”。
      月亮不似太阳,一跃出海,升的真的很慢——我眨了好几回眼,才升了小半。我算是明白了张九龄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为什么用“生”不用“升”,真就是跟妇人分娩一样,一点点露头,呼气,吸气,呼——吸——慢慢生出……
      新生的月亮也跟裹着胎胞的婴儿一样软糯潮湿,沾着母体的血气,昏暗中带着一点红。木星,叁宿渐次闪现,我忍不住微笑,岁星辅阴,水木相生,大吉!

      “团团离海角,渐渐入云衢,”皇阿玛笑道:“月上中天还早。倒是先用晚膳吧!”
      “梁九功,传膳!”

      妙高台中间放下一张大圆桌,皇阿玛面东坐下,太子上首,我下首。我不免激动。
      南巡数月,还是头一回家宴。
      一般宴饮,皇阿玛、太子都是一人一桌。微服私访,坐得虽近,但许多大臣,轮不到我出声。
      魏珠送上茶来。我尝一口,无意外的中泠泉水——五州山茶?
      “皇阿玛,”太子询问:“这是翠岩室茶?”
      ……

      御膳摆下,凉拌芍药花、茉莉花蒸山药、桂花糖藕、蜜渍梅花、煎栀子花、玫瑰花……一桌的“花”菜。
      “曹寅荔轩进的花馔。”皇阿玛和煦告诉:“说是江南各山寺的特色……”
      昨儿坐花载月,今儿干脆“餐百花之落英”。我服气:曹寅真有主意!
      江南别的没有,就是花多。有花入馔,御厨房倒是不担心翻不出花样来了。
      “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太子笑道:“宋人视‘餐芳’为雅事……”
      ……

      月渐升渐高,越来越白,越来越亮,本已暗下来的江天又渐生出光亮。风跟着也大了,吹出轰隆隆的闷雷声。
      “皇上,”梁九功禀告:“大潮来了!”
      再一次站到妙高台东的栏杆前,看到天边一道白线,瞬宽瞬高,瞬长成一堵墙、一座山,横飞过来,砸在金山脚下轰隆作响,震得我手边的栏杆都在颤。跟着又一堵墙,一座山,攻城投石车抛礌石似的,联排并发,前赴后继。转眼江中水位上升,淹没了山底的矶石、浅滩、岸阶……

      月出东山时候,风终于小了,潮声低沉,江面渐复平静,江水——西流?倒流?
      我望向左手边的岩壁,没错,江水确是西流!

      “东风吹江水,一夕向西流。
      金山忽动摇,塔铃语不休。
      海师一十万,虎啸临皇州。
      巨舰作大营,飞舻为前茅。
      黄旗亘长江,战鼓出中洲。
      举火蒜山旁,鸣角东龙湫。
      故侯张子房,手运丈八矛。
      登高瞩山陵,赋诗令人愁。
      沈吟十年余,不见旌旆浮。
      忽闻王旅来,先声动燕幽。
      阖庐用子胥,鄢郢不足收。
      况兹蠢逆胡,已是天亡秋。
      愿言告同袍,乘时莫淹留。”
      顾绛这首《金山》诗为顺治十一年南明张名振、张煌言率水师溯江北上、泊金山遥祭明孝陵所作。
      诗中顾绛以“东风”喻指天意;江水“一夕西流”喻天命逆转,乾坤颠倒;“金山动摇”喻指我爱新觉罗氏,“金氏”的江山不稳;“海师一十万”这一段写明军水师军威,兵临城下;“沈吟十年余”四句写十年盼明军;最后六句则是号召天下,顺应天意,起兵造反,亡我大清——整一首反诗!
      至此“江水西流”、“西流”、“逆流”成为造反隐喻。世人写“西流”必带上具体地名,如“汶水西流”、“溪水西流”以表示写实山水,不涉及“长江”、“天命”。
      似皇阿玛几回南巡,所作长江金山诗篇,莫不是“逶迤东注百川归”、“一览江天胜,东南势尽收”,以江水东流,大势所趋,写天下归心、江山一统。
      皇阿玛今儿召我兄弟来观这江水西流——江水西流是潮汐作用,每月都有,无干天命,呃,潮向西……

      “江水东流”是因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地势西高东低,水往低流,是水性,“就下”。
      潮水也是水,逆着“就下”本性,西上,是受月亮感召——月乃阴之精,水属阴,随月行而动。月东升西落,潮水“感应”西流。
      “就下”向东,顺地,“感应”往西,随月,都是水之本性。
      水一体两性,能顺能逆,平常地势强过月引,“就下”东流,潮汐时月引强过地势,“感应”西流。

      月亮“感应”,我望向天边的明月——顾绛怀明,受前明军队感召,明王朝就是他的月亮;顾绛写诗,号召造反,又是明朝遗民的月亮;李自成造反,能在一众叛军中脱颖而出,聚集百万流民攻占北京城,逼死崇祯皇帝,是因为“闯王来了不纳粮”这句口号,成为流民心中的“月亮”;占下北京后,百万大军要吃饭,“不纳粮”成了制肘,李自成只能抓捕明朝官员“追赃助饷”,进而逼反了吴三桂,请我满洲入关平乱。我大清成了明朝官员百姓的月亮。
      这就是说想打天下,首先得成为一个能感召人心的“月亮”,而想坐稳天下——李自成失败在他只是“流民”的月亮,不管士绅死活。我大清入关后尊孔祭孔、开科取士、减徭役、降赋税,恢复治安秩序,给士农工商各阶层百姓太平安稳,天下安定。
      顾绛学问再好,节气再高,终其一生都只是明朝遗民的月亮,照不亮九州天下。
      顾绛不足为虑。不杀、不追、随他写书做学问,临终以明朝衣冠下葬,都是皇阿玛对他,还有“明朝遗民”的宽仁。
      月光无垠,遍照人间。明朝遗民也是皇阿玛的子民。即便顾绛嘴上不认,实际里他确是县衙户籍登记在册的前朝生员,享受朝廷对前朝秀才“一体看待”的免丁银、免徭役优待;又有地亩田产,每年按季交田赋税;再卖布经商,交厘卡关税——因为东奔西走,交两份税的缘故,顾绛对朝廷的税收贡献倒是比一般人还多。
      月照千秋,生生不息。明朝遗民的儿子未受明朝恩惠,多不再怀明。顾绛的三个儿子虽说早夭,但他三个外甥徐乾学、徐元文、徐秉义都科举出仕,高中三鼎甲,官至宰相,人称“同胞三宰相”,是对皇阿玛圣德最好响应!

      亏我以为今儿赏月只是顺带,没想竟赏出对打天下坐天下的认识。真是前所未有的的体验。
      历来宫里赏月多是中秋。
      春天,大地复苏,万物生长,皇阿玛日坛祭日,宫里办赏花宴,赏梅、赏玉兰、赏海棠、赏牡丹等春花歌颂春日、春晖。若是赶上大比之年,就再加上杏花。似昨儿平山堂雅集,赏芍药,也是温暖午后,阳光最好时候,花香色艳,完美绽放。
      晚席主要是听琴。听琴要静。俗话说“夜深人静”,月亮就是一个“静”的背景。“对月抚琴”,琴是主角。
      昨儿我听《春江花月夜》只觉澄澈静美,恍若仙界。
      现在观潮才醒悟曲子只写了潮来前的宁静和潮满后的清宁,弱化了潮头的惊涛骇浪——绮罗歌词化用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写潮“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也只写了潮水平阔,水位缓升以及月光随潮波荡漾。
      张若虚所在的初唐,广陵潮天下第一。张若虚不似旁人一般写“惊涛来似雪,一坐凛生寒”、“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平常一句“何处春江无月明?”,有一种风来不惊,浪打不乱,天地本如斯的习以为常——从容、沉稳、处惊不乱,正是皇阿玛君临天下,“江天一览”的王者气象。
      张若虚这个开篇绝了!
      不怪能跟贺知章齐名。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这是潮头过了,江流渐缓,月亮升高,月色银白,天地孤冷,春花冰冻成霰……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唐时张若虚站在江边如此问月,一千年后我在妙高台观潮赏月念诵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正是他下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真实写照。
      天地永恒,人生短暂,张若虚的诗超越了他的人生,已传承千年——甚至于连同张若虚也为人所记起。
      张若虚生前仕途不畅,身后也未能唐书列传,终其一生就是一个底层小官。不是绮罗,我都不知道有这这么一个人——谁读唐书会在意《贺知章传》里一个生疏名字?
      “吴中四士”?吴中,苏州一带,唐时首都是长安,吴中,长安人叫“江左”。
      唐时科举初兴,每年到长安参加进士科考的举子少则两千,多则五千,能取中的不过十几,二十人。
      举子为了增加取中机会,莫不带着自己的诗文到处投递——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都是这么过来的。张若虚于其中不过是一个吴中来的有些诗才的举子罢了。
      长安从不缺诗人,似《国秀集》、《河岳英灵集》等唐人汇编的诗集都没收录张若虚。
      我,还有绮罗能读到张若虚这篇《春江花月夜》全赖郭茂倩,北宋一个七品参军。
      宋朝官方编《文苑英华》《唐文粹》只收录庙堂文章、进士诗文和名家名篇。
      郭茂倩出身名门,祖父郭劝翰林侍读学士 ,父亲郭源明太常博士掌礼乐祭祀,家学渊源。郭茂倩以为“采诗观风”除了庙堂诗辞,还当跟《诗经》一样记录“民风”,遂一人搜集、整理、编订自汉朝到唐末五代所有音乐歌诗,著成一百卷《乐府诗集》。

      在宋朝造纸术、印刷术普及之前,历朝乐府诗集都只有手抄本,数量有限,如此加上改朝换代时必有的“焚书大劫”,多付之一炬——《汉歌诗》、《魏歌诗》、《晋歌诗》全烧了,没烧的,除了《汉书》、《宋书》等正史里留存的,也只剩一个题目。
      基本上现能看到的汉、魏晋、南北朝乐府歌诗都是出自郭茂倩《乐府诗集》。
      郭茂倩以一己之力完成千年乐府歌诗传承,其功绩比孔子编《诗经》不遑多让——
      绮罗既改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当歌词,自然知道郭茂倩一生虽无赫赫之功于朝堂,
      却以一书立乐府传承之功、不朽之言、护文之德,是历史上少有的“功德言三全”、“三不朽”。
      原来绮罗给绮礼的安排并不只是修我大清礼乐,还有对前人歌辞的发掘、整理和传承——修礼乐少不了征集古书抄本。绮礼真若有所建树,那功绩成就绝不是西北军功一时的荣华富贵所能比。

      绮罗的心胸眼光,我凝视前方的月亮:我这一生要成就什么功业才能成为绮罗心中的“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4章 观潮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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