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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心即是佛    “爷 ...

  •   “爷,”秦栓儿回我:“主子回来后使奴才传话给厨房晚饭要一锅鱼片粥,再几样清淡粥菜。”
      不想吃罗汉斋、冬冬青、文思豆腐了?
      那真是累了。

      “秦锁儿伺候主子洗脸,泼洗脸水回来,听到春花姑娘高声问主子‘做妾?曹寅使嫡女与人为妾?’这句话遂留了心,没想主子就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呢?她若是跟春花姑娘一般压十三阿哥,春花姑娘的局就成不了。然后春花姑娘便收了主子的荷包。”
      曹寅的嫡女就是曹頞。
      曹頞做妾,那论的就是曹頞的婚事——看来不止绮罗,春花也看出了曹頞忽然拜师送礼的盘算。
      春花以曹頞夫家开赌,赌曹頞嫁胤祥为皇子嫡福晋?
      我忍不住摇头:曹頞一个内务府包衣,再是嫡女也是奴才,指给皇子顶天侧室福晋,哪儿可能为嫡福晋?
      曹寅自己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再东宫侧福晋受礼部册封,不是妾,将来太子继位后,一个妃位跑不了,地位尤在郡王嫡福晋之上,而若得太子恩宠,贵妃也不无可能,那尊贵即是胜过亲王嫡福晋等所有外命妇。
      春花这是知道要嫁给胤祥,特别在意未来十三福晋人选,看曹寅出手大,就以为谋图十三福晋位分,关心则乱。
      绮罗没压胤祥,那就是压太子了——总不能是压我吧?
      这局绮罗赢了。
      绮罗是个明白人,不愿多说,大概是被春花口无遮拦,勾起伤怀。
      明尚对绮罗寻常,从未似曹寅替曹頞打算一样替绮罗未来谋划。前岁大选绮罗指进我府为妾,濒死几回,吃了许多苦楚委屈。
      南巡三个多月,绮罗跟我虽是恩爱,但
      日常居后院、不过问我行踪,守足妾侍本分。正月十五、二月十五、三月十五,绮罗也都不等我家来,自己先睡。今儿四月十五,又是如此。
      绮罗一肚子风花雪月,至今没同我赏过月——绮罗终是介怀妾室位份。
      想到下个月五月十五将要回京,初一十五我得宿琴雅上房,我叫管家:“高福,预备马车,爷同你绮主子去平山堂!”

      “嗻,”高福答应告退。
      我看向秦栓儿,秦栓儿表态:“爷,奴才这就同秦锁儿伺候主子起身!”
      “不用你们!”
      我站起身,自己来殿春馆。
      去岁江宁,我约绮罗十五游湖。绮罗磨磨蹭蹭,还穿了件一言难尽的土布衣裳。今儿爷亲自来请!

      头顶的月亮很圆,阶边的芍药盛放,卧房里绮罗睡得不省人事,我连推几下都不醒,不得不加大力量,方勉强她睁开了眼。

      “《春江花月夜》是你与曹頞的?”
      虽不打算追究绮罗跟曹頞私相授受,但这大半夜的,我才打平山堂雅集回来,又突然回去,可叫一众奴才怎么想?
      没得非议爷御前当差不用心,挂念后院庶妾,徒生是非。
      所以还是从熟悉的家法问话入手吧——似这捅到皇阿玛御前的曲子,我若真是一句不问,才招人疑。毕竟一直以来我都挺明察秋毫的,对绮罗也不假辞色。

      “是!”绮罗随口承认,两只杏眼直望着我,一脸惺忪。
      显然还没醒神。
      而我也不是真要问罪绮罗。如此语焉不详,甚好!
      “起来!”我拉起绮罗:“随爷去平山堂!”
      绮罗被动起身,还是我看到她披头散发,只着中衣,将她按坐到梳妆台前,吩咐:“秦锁儿,进来,替你主子梳头!”
      转身我打开衣橱,拣出一件浅青色花鸟纹夹袍和天蓝色绉纱披风给绮罗当出门衣裳。
      夜晚山风大,绮罗体弱,只穿夹衣不够,还得加件披风。
      ……
      出屋看到硕大的圆月,杏眼偷偷瞟向我。我板着脸恍若未觉。
      做戏做全套,何况这小园原是盐商花园,内务府分给我的临时下处,并不全是我的人。
      再就是我的人里,难道没有琴雅眼线?
      我不是怕琴雅,就是想着琴雅留京管家养育弘晖不容易,还要照看玉婷生产,得周全她体面——宫里那群长舌妇,今儿能挑动太子妃,回头少不了跟琴雅,还有玉婷搬弄事非。
      我不能再火上浇油。

      二门外坐上马车,我跟去岁江宁鸡鸣寺上香时一样合目掐珠。绮罗挨我坐下,也跟去岁江宁鸡鸣寺上香时一样悄然无声,保持距离。
      我颇觉失望。绮罗跟我还是拘束,远不及绮礼跟前,认错认输都似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一路无话地回到平山堂,我拿过高福递上来的琵琶塞给绮罗,吩咐:“用心弹,弹得不好爷可不依。”
      既然绮罗打死不出声,说不得还是由爷来给台阶。

      绮罗被动地接过琵琶,就近椅子坐下,开始弹奏。
      “噔噔噔,噔噔噔……”
      一般地开篇散板,绮罗弹得说不出的干净纯粹,仿如天籁。
      果然绮罗的曲子还是得绮罗来演绎,曹頞才只学了个皮毛,差得远。

      “春江连海平,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无月明……”
      绮罗惊艳开嗓,人声和着琴音,便似月光交融江水,春花摇曳夜风,天地生出风月,仙娥误入红尘……

      我完全听愣。
      直到一段唱完,方才醒悟:《春江花月夜》既是与《玉树□□花》齐名的宫廷乐歌,自然该有歌词。
      史载陈后主后宫“妇人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余人。常使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夹坐,江总、孔范等十人预宴,号曰‘狎客’。先令八妇人襞采笺,制五言诗,十客一时继和,迟则罚酒。君臣酣饮,从夕达旦,以此为常。”“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千数歌之。其曲有《玉树□□花》《临春乐》等。”
      《春江花月夜》有曲牌有歌词,也归于“尤艳丽者”。
      后人批《春江花月夜》“艳俗”,主要是指曲词“不雅正”,“不为正声”——譬如唐魏征批南朝宫体诗“清辞巧制,止乎衽席之间;雕琢蔓藻,思极闺闱之内。”意思就是小格局,沉溺于声色游乐,男女风月,没有以诗言志,家国天下。
      事实上下朝回家的魏征也要“衽席闺闱”——《新唐书》记载魏征有妻子裴氏,感情甚笃,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春天、江潮、鲜花、明月、夜色、美人,莫不是世人皆爱的天地至美,自然本真。
      魏征批评的是陈后主沉溺声色,奢靡淫乐,并不是春、江、花、月、夜、美人、曲牌本身。
      我今儿朝堂立了一天,现在散朝回来,正是“衽席闺闱”时候。
      绮罗作歌娱我——继去岁腊月春花生辰那支《红豆曲》之后,绮罗再一次跟我说相思。
      “白云去悠悠,青枫浦上愁。谁家今夜扁舟子?相思明月楼。”
      “楼上月徘徊,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来。”
      “相望不相闻,逐月华照君…… ”
      绮罗今儿果然伤了心,从明尚无情想到她生母姨娘,进而推及于我——连日以来,我确是冷落了绮罗,都没同她好好说过话。
      ……

      连听三遍,我拿下绮罗手里琵琶递给高无庸,挽起绮罗的手:“绮罗,来,爷领你夜游栖灵寺。”
      词为曲之魂。绮罗没把《春江花月夜》的词给曹頞,即是对我刚刚问话的最好回答——她就教了曹頞《春江花月夜》歌题乐曲,她的闺思只唱给我听。
      我很高兴。绮罗跟我交心。
      且当着一众门下也有了脸面——绮罗凭本事哄得爷高兴,爷兴致上头宠她些还不是应该?

      平山堂原是为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修建的消暑凉堂。
      我告诉绮罗:“昔年欧阳修贬谪扬州太守时,每逢酷暑,便携朋友来此饮酒赋诗,他们饮酒方式也颇为特别。”越是心虚越是得笑:“从前面炮山河取荷花千朵,分插百盆,放在客人之间,然后让歌妓取一花传客,依次摘其瓣,谁轮到最后一片则饮酒一杯,赋诗一首,这便是击鼓传花的由来。”
      杏眼横向一边,不以为然。
      我明白绮罗意思,不外是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去岁腊月为几枝腊梅花苛责她。
      这件事我也很后悔。就是我身为一家之主,何能跟妻妾开口认错?没得落人口实,当面背后地耻笑。
      “你啊,”我戳点绮罗鼻子:“这么好的相貌,这么好的才识,偏是行事让人哭笑不得,年前腊梅的事暂且不提,只说今日如此幽闲清淑的琼花,也能被你给比成酒席桌椅板凳?”
      简直魔性。
      皇阿玛不将你赶去厢房,难不成留着继续砸场子吗?
      爷不能抗旨,但也没放着你不管——我想我得使绮罗知道爷一直惦记着她。

      听到腊梅,杏眼垂下。我转换话题:“再就是你口口声声地唤爷师傅,与爷学佛。可瞧瞧你都学了什么?”
      我质问绮罗:“抄《大悲咒》抄出《千手观音》舞也就罢了,毕竟多少还有些影子。怎么整理前辈大德们的禅机妙语,经了你手,便就转成菜谱了呢?”
      “有时,”我敲绮罗脑袋:“爷真想将你这脑袋瓜子劈开来瞧瞧,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如此不着边际。

      “别,师傅!”绮罗抱头求饶:“佛祖都说了‘心即是佛’,这心里装的是舞蹈,这舞蹈便就是佛,装的若是菜谱,那菜谱也就是佛。”
      我……我无言以对。
      高僧笔记里太多“心即是佛”的公案。
      佛的本意是“觉悟”。
      绮罗一惯喜音律,好吃喝,说心里装着菜谱,舞蹈,一点也不夸张。她在看经整理笔记时生出“圆融”“觉悟”,编成舞蹈、菜谱,菜谱、舞蹈就是她的“佛”。
      由此推及文人雅集以文会友、以琴会友的本意,今儿曹頞敬茶拜师,送秘色瓷托人情,临时抱佛脚学曲,只为技惊四座,就落了下乘。
      曹頞心在名利,不在曲,演奏时一味表现个人琵琶技巧,自然弹不出《春江花月夜》极致的空、静、远、净。
      午后芍药花圃夺冠的芍药诗,“开时不用嫌君晚,君在青云最上头”,作者王式丹,五十九了,还只是个秀才。他心里装着功名,观芍药观的便是他个人八月乡试,明春会试,一举成名,青云直上。
      皇阿玛夸好,因为朝堂需要王式丹这样的经学之士。
      参加雅集的人想进宫,想入朝,想一枝独秀,想出人头地,主持雅集的皇阿玛也是想为国揽才、充掖后宫,结果就是雅集不再是雅集,而是后宫朝堂。
      先绮罗说她素不喜与人争斗,我恍然:原来是“观花是花,观花非花,观花还是花”,恪守本真的意思。

      “佛祖还说了无有定法,如来可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绮罗学佛不过月余,竟然连《金刚经》也通了。
      我从未跟绮罗讲过《金刚经》,绮罗也没有《金刚经》,我的《金刚经》日常供在我书房佛堂。
      这段经文大概是绮罗从大德笔记里看到的,正是“心即是佛”的总纲——法无定法,法无高下,只有深浅不同。
      绮罗看经非经,看笔记非笔记,看《春江花月夜》歌题——绮罗返璞归真,弹奏出春、江、花、月、夜的自然色相,空寂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正是绮罗心无所住,如如不动的实证。
      绮罗有大智慧,就是我才批评绮罗学佛不经心,绮罗就引出《金刚经》来驳我?绮罗可算又跟我使性了,我心里高兴,嘴上只道:“先前不知道,直到这次在江宁,瞧见你搅和绮礼画画儿,爷才明白,你这泼皮性子,”我摇头:“即便是绮礼,也是没有法子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绮罗本性骄傲,不屑置辩。
      只亲近之人,才呛声强嘴。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9章 心即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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