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73、孔雀绿釉瓶

　　早起出门，我嘱咐绮罗：“明儿十五，皇阿玛要去栖灵寺礼佛，你替爷整理下栖灵寺历代高僧大德的禅语笔记。”
　　“嗻！”绮罗眨着杏眼答应了。

　　“好了，”我抚抚绮罗的长发告辞：“爷走了，你歇着吧！”
　　绮罗有心疾，需要的睡眠原较常人多。连日用心编乐舞，睡得就更多了。
　　一会儿伺候我出门后，绮罗会睡回笼觉，睡到巳时才起。

　　晨曦里的芍药沾了露水比昨晚月下更添一份腴润。我想起才刚分开的绮罗，粉面桃腮，人比花娇，停下脚步。
　　“高无庸，”我吩咐：“将爷书房那对玉壶春瓶拿来！”
　　小园主人收藏的这对正德孔雀绿釉瓶翠艳莹润，绮罗一准喜欢，搭配粉白芍药也雅致。

　　高无庸答应去了，我端详一刻，选定了花枝，方接了高福呈上来的竹剪……
　　昨儿行宫御宴，我不过少提了一句，绮罗入宫赴宴簪的就还是内制宫花，没似其他妇人一样簪芍药。
　　绮罗还没放下去岁年底腊梅花的事，过去几个月都没再摘过花，卧房花瓶也都空着，没有插花。
　　我得揭了这个茬。

　　插瓶间忽然听到嗷哦嗷哦的长鸣。我循声望去，高福上前来请罪：“爷恕罪，奴才这就使人把仙鹤再赶远一点！”
　　原来是鹤鸣。
　　至此我方想起鸟都早起鸣叫。昨晚上没见着仙鹤孔雀应该是被关起来了，以免影响我和绮罗休息。

　　《阿弥陀经》中阿弥陀佛化现的说法庄严鸟除了迦陵频伽，还有白鹤、孔雀、鹦鹉、舍利和共命鸟。其中白鹤羽白，代表“清净”，无烦恼；孔雀能食毒，寓意“啖尽五毒，断恶生智”；鹦鹉能学语，念诵佛号，喻示六道众生都能念佛“往生”；鹙鹭眼明，喻意“正见”；共命鸟一身两头，同命同报，意喻“空有不二、自他一体”。

　　这白鹤即是佛鸟，鸣叫有传佛法音寓意，我摆手叫起：“罢了。只使人看着些，别唬了你绮主子。”
　　绮罗天天对着仙鹤孔雀，却以迦陵频伽作舞——经文里的迦陵频伽“人首鸟身”，这个“鸟身”“鹤体彩翼”就是仙鹤的身体，凤凰，或者说孔雀的翅膀。
　　可见绮罗有些“叶公好龙”脾性——绮罗只爱经文中佛力化现，无需吃喝拉撒睡的庄严鸟，厌弃现实中的白鹤、孔雀、鹦鹉掉毛遗粪挠人，如临大敌。
　　先绮罗也曾嫌弃我“脏”，好容易才接受了我，实没必要再为几只鸟委屈。
　　而去岁腊月为几枝腊梅，我责骂绮罗“黑心黑肺，糟蹋花儿”，看着手里的芍药，我不免懊悔：似欧阳修平山堂夏日雅集，每次都耗用荷花千余朵，画盆分插数百盆，供“传花摘叶”酒令使用。
　　可预见的，明儿雅集，又是过千的芍药折枝花。
　　绮罗玩笑一回才摘了几枝？
　　比起古人“千金买笑”，我对自得其乐的绮罗恶言相向，挥枝责打不算，还罚她禁足抄《女诫》，真，真很煞风景。
　　唉，往事不堪回首，惟有今后多疼她些，聊作弥补。

　　插好两瓶花，我吩咐高无庸：“这一瓶送给你绮主子，告诉秦栓儿，等他主子起了，再呈上去！”
　　另一瓶，我亲自送到书房佛堂供佛。
　　每年芍药花开，扬州本地人折花供佛，簪花游春相辅相成，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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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入夜，秦栓儿回我：“今儿早晌，主子起后，奴才遵爷吩咐将芍药花呈给主子。春花姑娘夸赞花瓶罕有，主子说这孔雀绿釉瓶，确是稀有，加上这么大个，怎么也得值个五十两。”
　　正内心吐槽春花“买椟还珠”的我愣住。
　　孔雀绿釉瓶的“绿”是铜烧，成本极高，成品率远低于白釉青花，出产很少，即便我朝民窑细路，也当十几、二十两一个。
　　这两百年前的正德官窑全品，市场行情得是民窑细路的十倍、八倍，即一百五十两到二百两。五十两，绮罗的意思是，这瓶子是假的？

　　“春花姑娘问主子这瓶子难道是仿制？主子说真正德孔雀绿釉瓷开片牛毛纹，只能摸出轻微凹凸，这个瓶开片虽说细密，几可乱真，但硌手，上手假！”
　　闻声我方想起绮罗那双手娇软滑嫩，能劈六十四分丝线，鉴定古瓷开片一定也较常人灵敏——先我就没瞧出瓶子作伪。

　　目光打博古架上略过。
　　中心高档隔空出，只剩下元青花赏盘、哥窑开片洗、汝窑香插、永乐釉里红笔盒、成化斗彩碗几样。
　　我想瞧瓶子得去佛堂。

　　“春花姑娘闻言就很泄气，说竟然是个假货。主子说这孔雀绿釉瓷虽是假货，但能仿这么真，一般民窑细路多半做不了，得是御窑厂外流，估计爷府邸也没几件。”
　　绮罗说对了。我府邸压根没有孔雀绿釉瓷瓶——前朝、本朝的都没有。
　　御窑厂官窑瓷器都是御用“皇家瓷”，得按制使用。生为皇子，我可以用“各色瓷器，即除了黄色釉、五爪龙纹之外成套的官窑器。
　　实际开府时，因为只贝勒爵，内务府“瓷器库”配给我的多是青花、白釉、五彩等日用瓷，并没有孔雀绿釉瓷这种名贵赏瓷。
　　而皇阿玛加恩赏给我的前朝官窑瓷中，几样孔雀绿釉瓷都是碗盘小件，没有赏瓶大器。
　　孔雀绿釉瓷瓶很稀罕，皇阿玛内库也没几件。
　　康熙二十六年，畅春园修建完工，为园中陈设，皇阿玛曾谕旨御窑厂复刻宋五大名窑、明永宣成化正德官窑。
　　没想财帛动人心，内务府管事、御窑厂工匠将官窑复刻品卖给民间商贩加款、做旧，流入古董市场，成为行家也难辨认的顶级假货。
　　绮罗能说出“御窑厂外流”这句话，可见对古董瓷器颇为了解。

　　“春花姑娘说黑市上这么大一个官窑青花也得四五十两了，这瓶子釉色稀有，得翻倍，怎么才普通青花价钱？”
　　是啊，黑市上一般官窑瓷作价是同款民窑细路的两三倍，而似畅春园摆设这种特别定制款，又得再翻两三倍，折算下来最少也得八十两。

　　“主子说本朝孔雀绿釉瓷精工细作，釉面匀净，釉色鲜亮，原优于正德瓷。世人追捧正德孔雀绿釉瓷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罢了。真论及工艺制造，其实还是本朝水平高。这瓶子不故意做旧，哪怕无底款，随便写个‘玉堂佳器’一类的吉祥话，卖个百八十两都不是问题。现釉面结构人为损坏，自然价值大减。”
　　御前行走我就没少听本朝瓷器的各方赞誉，但似绮罗这样大言不惭，直道本朝瓷器釉面釉色完胜前朝，真是生平头一回。我很意外，也很感慨绮罗敢论，不怕被人鄙夷暴发粗陋，不识古瓷“朴拙之美”。
　　其实仔细想想，御窑厂复制的宋元明官窑瓷几可乱真，就是我大清官窑技艺集历朝大成之明证。
　　日常用瓷真没必要一味追求古董名瓷。……

　　打发走秦栓儿，我走到博古架前，将几样古董一一看过。
　　都是大热的藏品，类似的我见过许多，但现在，我真不太确定——收藏古话：不明来源的古瓷都以假论，更别提孔雀绿釉瓶已经存疑。

　　转身我来佛堂。
　　经过堂屋，看到供桌上的青花观音尊，我走过去，发现底款“聚庆堂制”，著名民窑细品堂号，市值十两出头，符合园子主人盐商身份——可见，园子主人没有一味用假古董充门面

　　佛前上一炷香，我端详供花釉瓶，又上手抚摸——只手指尖能感觉出瓶身一点凹凸，完全觉不出绮罗说的“硌手”。
　　摇摇头，我放下手。
　　我不能鉴瓶真假，但能断定：园子主人多半是将这瓶子，还有那一架古董当真品收藏。
　　而放在主院书房，我轻叹一口气：其实是撞木钟，投石问路！
　　我虽说是闲散皇子，不管事，但门下奴才居官的不少，不乏一方大吏。再随扈南巡管事的官多了——即便翰林院学士，御前行走也都是未来宰辅大吏，奇货可居。
　　皇阿玛南巡，巡河工，抚地方，再是谕旨节俭，实际所到之处迎驾、宴请、恩赏、行宫住陛都是银钱铺路。盐商逐利，修建营造，倾力报销，自然有所图。
　　可预见地，将滋生出一波“官商勾结”。
　　我身在局中，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跟门下，遵纪守法，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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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绮罗殿春馆，经过花厅，看到厅里陈设的折肩直筒腹棒槌瓶，我顿了顿脚：这瓶子形如其名，一根棒槌，硬正的很，能砸死人的观感。
　　我不知道内务府“瓷器库”什么审美，掌控着史上最好的能工巧匠，竟然烧制这么一个瓶子充当我朝独制的器行花瓶，下发给宫中宗室，搞得绮罗院子也都是这个棒槌摆瓶——前岁绮罗抡碎一个，琴雅年底又给补上了。
　　回头我得把绮罗院子的瓶子给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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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十五，想到今儿绮罗也将跟去栖灵寺上香，且一去一整天，还可能带夜，我就没叫醒绮罗，自行穿衣拿手札，又嘱咐秦栓儿、秦锁儿：“皇上已下了明儿启程往金山寺的谕旨，你两个今儿便替你们主子收拾收拾，别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栖灵寺没山没湖，栖灵塔前朝已毁，我倒不担心绮罗登高或者落水，遇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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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后皇阿玛来栖灵寺上香。
　　天宁寺行宫到栖灵寺十里路，皇阿玛御辇出行。
　　人群中照例最先看到太子妃，杏黄色团龙牡丹纹常袍，满头珠翠，簪一朵号称“黄芍药之冠”的“御衣黄”，十分抢眼。
　　身后富察银红地百花锦袍、镶宝累丝金凤、簪藕紫金晕的“宝妆成”，苏贵人月白百花锦袍、点翠花鸟钗，簪一朵小旋心的“赛群芳“，都打扮隆重。再后面的秀答应几个风头后宫也花团锦簇。
　　终于看到绮罗，一身粉红芙蓉缎袍，抹了脸，簪了朵我前儿剪的粉色“醉西施”，混在一群深粉浅红的“醉西施”里十分“融洽”。
　　一瓶花里其实还有深红浓艳的“冠群芳”、“赛群芳”，绮罗没簪，显然是没什么人前出头露脸的想法。

　　胤祥也看到了，有些讶异地看向我，我简要告诉：“曹寅没提。”
　　平山堂雅集。
　　应该是有其他安排。
　　想想我又补充道：“这样也好！”
　　绮罗现展露出来的书法舞蹈才艺已经够招这群后宫们妒恨了，没必要再火上浇油，平生事端。
　　胤祥点点头，以示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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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老四终于觉出了自己的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