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四十九回 冰天百华葬 ...
-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绝望。
灰垩色的天空生生自头顶压下，仿佛下一瞬间世间的所有都将分崩离析。
冬狮郎！冬狮郎！冬狮郎！
脑海中明明空白一片，却又嘈杂得宛如一团乱麻。一切的一切都已感受不到，心中所能念起的仅有这么一个名字。
脚下不断地蓄力，不断地加快速度。可这条道路的尽头、究竟所在何处？
她根本不敢去想象。
——如果没有你，这个“我”又是什么？
“可恶！队长，虚的数量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啧，你们先退后。群鸟冰柱——！”
“受伤的队员怎么样了？”
“暂时安置在一边。可是队长……”
“不要废话，专心战斗。”
“是！”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那一片战火，隐约的对话声从轰鸣的炮闪中传来，竟意外清晰。
此时，这片位于八十区外的战场早已一片狼藉。可还能听到冬狮郎如往常一般清冽的的声音，是不是说他还没有事？
高悬的心脏稍稍落了下来，可还未等她松口气，眼前可见的景象已令那双金绿猫眼中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周围是不少受伤的队员，冬狮郎挡在他们前面，身上早已血迹斑斑。而他们的正前方，一头像螳螂一般的大虚挥舞着利爪，口中酝酿着红色的虚闪，显然下一秒就要发射出来。
“啧。”冬狮郎紧皱着眉，正欲抬刀抵挡攻击，冷不防见一道苍蓝色的火焰仿佛长蛇一般从身后蜿蜒而来，瞬间便将眼前的大虚缠绕着，一举吞噬。
这是……
心脏一阵抽搐。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思考，冬狮郎猛地大喊：“空镜，不许过来——”
可是，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听见他的话。长长的火蛇宛如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随后紧紧将前方的虚群包围起来。蓝色的火焰，一瞬间直直窜向苍穹，映照着暗沉的天空，像无数只呼唤阳光的手臂，又像无数条不断开败的花枝。
少女小小的身影落在火圈之中，长发无风自动，衣袂在火焰的舔舐中猎猎翻腾。她的动作极为迅疾，只几道阴影掠过，虚群中的虚就倒下一大片。
苍蓝色的包围圈中，赤红的、橙黄的、莹白的鬼道光一束接着一束；熟悉的灵压不断上升、膨胀、颤抖。
从那里面，他甚至可以切实地感受到空镜的迷茫、恐惧、战栗。
他不知道她在迷茫什么。
他也不知道她在恐惧什么。
他更不知道她在战栗什么。
可即使如此，明明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上不断出现新的伤痕，他却只能站在火圈的外围无计可施。无力感疯狂地涌上来，怒吼着、叫嚣着，像是想要在顷刻间将他吞噬。
他就这样站立着，伸手就能触碰到灼热的火舌。可他进不去。那个火焰在抗拒着他，在阻止着他。
又是一蓬鲜血在眼前溅起。
小小的女孩子抬起握着刀的手，掩了掩手臂上的伤口，随即又是一个纵身挥刀砍下。却被眼前的虚顺势一挡，重重地挥了出去。
红色的虚闪在口中越来越大，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一场鲜血的饕餮盛宴。
“空镜——”冬狮郎焦急地大吼。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仿佛突然鲜活了起来，争先恐后涌入大脑。
那一年。流魂街。润林安。白衣的女孩。傲然而立的身姿。翻飞的衣袂。凌风而舞的月白长发。猎猎飞扬的鲜红璎珞。
那一夜。瀞灵廷。西训练场的屋顶。漫天的花火。黑衣的少女。冻得通红的脸颊。深红的围巾。灿烂纯净的笑靥。
一切的一切，瞬间交织缠绕成一幅彩色的画面。然后渐渐变得像是黑白的电影胶带，一遍一遍在眼前上映。
岁月的剪影不断在脑海中滑过。最后，像水墨画一般，柔软地晕染开去。
如果连保护都做不到，我又能为你带去什么？
“你们！能走多远走多远！退开！”
银发的少年缓缓站直身体，低垂眼眸，抬起的刀尖却直直指向天空。
一瞬间，天地变色。
本就阴沉的天空乌云翻滚，一片电闪雷鸣。逼人的寒气从苍穹、从刀尖、从男孩子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决意，顷刻间席卷整个炙热的空间。
“冰天百华葬——”
刀尖所指的天空之上，云层缓缓旋转，渐渐扩展成一个巨大的黑洞。紧接着，大蓬大蓬的冰雪无穷无尽地从黑洞中涌出，瞬间从天而降。
让我守护你。
“天啊，这是什么？”
“好……好强大的灵压！”
这一异象令所有人纷纷大惊失色。他们远远看着前方的景象，心情已完全无法用“震惊”来形容。
细细小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铺天盖地，却在触上那一头头虚的瞬间开出纯白的花朵。只眨眼间，虚群便成为了一座座由冰花堆砌而成的雕塑群。
“空镜——”冬狮郎在冰雪落下的那一瞬间奋不顾身地突破火焰冲了进去，一把将少女的身体揽进怀中。
空镜睁着一双大大的猫眼，呆滞地凝望着苍穹。身体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却在那一刻，陡然闻到一股清冽的淡香。那种熟悉的气味，令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放松下来。不住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恢复平静。
漫天飞扬的雪花中，她缓缓地抬起手来，紧紧回抱住眼前的少年。双手触上一片温热，那是他的温度。那是她一直渴望的温度。
鼻腔毫无预兆地发酸。她低头将脑袋埋进冬狮郎怀中，声音低低的、带上了哭腔：“冬狮郎……我好害怕……”
——害怕你出事。害怕自己连你都会失去。
——没有了光明，我又为何要坠入黑暗？
“已经没事了！”冬狮郎狠狠抱紧她的身体，将脸靠在她的肩头，轻声呢喃，“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我就在这里，所以、不要怕。空镜。
飘雪终于渐渐停息。
逐渐散去的阴云后面，显露出细细碎碎的金色阳光。薄薄的光芒洒下，照在一座座高大的冰雕之上，映射出璀璨的七色光华。
在这个朦胧迷离的世界中，少年少女紧紧拥抱着彼此。
这一刻。这就是全世界。
远处立在土坡上的十一番队三席斑目一角漫不经心地轻啐一口，顺手将刀摔上肩头就挥了挥手转身走开：“切！没意思！收工了收工了！”
“慢了一步呢~”五席的凌濑川躬亲伸手拨了拨刘海，将刀收回腰间，“喂，一角。等会儿去干吗？”
“嗯？好不容易来了，当然是去喝酒！啊哈哈！”
夜色笼罩。疲惫的一天终于过去。
乱菊一手拎着刚从和果子屋带回来的点心，一手轻轻推开掩上的房门。
屋内没有开灯。月光越过敞开的窗口，透过飘扬的白纱窗帘，静悄悄地洒落在干净的地面上、洒落在青花瓷的花瓶上、洒落在一直坐在床边的白色身影上。
“队长？”她试探地叫了声，银发的少年即刻转过头来，看见她，皱了皱眉，又扭回脸去：“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嘛！乱菊不满地撇了撇嘴，倒也难得没有反驳，只轻声走过去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子，小心地将手中的点心盒放下：“我不是关心小空镜嘛~队长也是，这孩子只不过是因为太累而睡着了，您也不用不吃饭一直陪着吧~”
“啰嗦。”冬狮郎皱着眉瞪了她一眼，随后不再理她，只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着道，“都是我……”
“队长，”女子站在一边，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语气虽然还是以往的随意，却格外柔和郑重，“小空镜过去那边帮你，不是想要听你说这种话的吧？”
冬狮郎诧异地抬头，看见女子一头明亮的橘色长发。她朝他笑笑，随后将视线投向安睡着的少女，“你看小空镜，就算受了伤，可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在微笑呢~”
“……嗯。”冬狮郎缓缓地松了眉眼，不觉垂下双眸，轻轻道，“谢谢你，松本。”
“嘛嘛~不客气~为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解决恋爱的烦恼是我身为过来人的职责嘛~”
“谁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啊？！还有，什么‘恋爱的烦恼’啊！”
“嘛嘛，队长您就不用掩饰了，连阿澈都看出来了，我怎么还会不知道呢~”
“不要乱说！松•本！”
“唉呀呀，队长不要这么大声啊~小空镜还在睡觉呢~啊，对了，我带了点心，队长要吗？”
“谁要啊！混蛋！”
如果说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他还看不清自己的心，那他真的太差劲了。可就是因为经过了这样的事情，让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弱了。
这么脆弱的自己，根本无法好好地保护你。
你能等我吗，空镜？
等到我、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四十九回 冰天百华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