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埃罗莎》华泱

1、杂种 罗德里克在

　　罗德里克在圣历1361年第一次见到埃罗莎，准确地说，他先见到了她的母亲，著名的“杂种女皇”安娜斯塔西娅。

　　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安娜斯塔西娅，她的生母是曾经的洛林大公夫人，本应继承皇位的伊琳诺公主，生父却是一个人神共愤的恶棍，他杀害了伊琳诺公主的丈夫，强占了她，九个月后生下了安娜斯塔西娅。“你没有见过伊琳诺公主，她是那么美丽温柔，与我的伯父伊戈尔又是多么地般配，他们本应统治这个帝国。”在他在洛林宫廷度过的童年，他的祖母洛林女大公常常感慨道，但每当如此，她语气中那种怅然的追念便会立刻被痛恨和嫌恶取代，“但安道尔的康拉德把这一切都毁了，他娶了蕾妮公主，又觊觎自己的妻妹，他杀了伊戈尔伯父，他的女儿又杀了伊琳诺公主，她在难产里把血都流干了，唉，可怜的公主，听说她被救出来时已经神志不清，连父母都认不出了......”

　　那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在他的心肠还很柔软时，他也为这个悲剧伤心不已，并下意识地想要为这对不幸的夫妻编织一个带着希望的结局：“好在她还有一个女儿，也许这是她和伊戈尔大公的女儿，如果伊琳诺公主知道这件事的话，也许她可以活下来......”

　　他自顾自地幻想着一种相对温柔的可能，祖母却脸色大变，她掰过她的脸，严肃道：“不，她一定是安道尔的康拉德的孽种，若非如此，梅拉尼亚女皇怎会在她刚出生时便放逐她？她本就是皇室的耻辱，是令皇室和洛林公国都蒙羞的存在。”

　　在他还没有弄清楚那些重要人物的关系和往事时，他就已经察觉出祖母对那个名为“安娜斯塔西娅”的女人的敌视乃至憎恨，后来的时间里，他又得知了故事的后半部分，知道梅拉尼亚女皇放弃了这个生父不明的外孙女，甚至否认了她和伊琳诺公主的父亲的婚姻，转而将自己早年的私生子阿德里安扶正并传位他。

　　后续的故事里仍有安娜斯塔西娅的影子，关于她的舅舅接回她，关爱她，安排她嫁给自己的次子，同时信任她，倚重她，将自己的嫡系军队交给她，而她也不辜负自己舅舅的栽培，忠心耿耿地辅佐着自己的表兄、表侄和表侄孙，直到她和她的丈夫在弗朗西斯二世死后选择篡位。

　　他那时刚刚七岁，他听到了洛林宫廷里如何义愤填膺地声讨安娜斯塔西娅和她的丈夫塞勒斯，批斗他们利欲熏心，忘恩负义，竟然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舅舅重新贬为私生子：“她果然是戴胜鸟的女儿，出生时害死了母亲，长大后害死自己的孩子，未来还会害死整个帝国！”

　　“可谁让我祖父就是喜欢她呢，想当初，他连洛林的爵位也想给她呢。”面对祖母的诅咒，他的母亲吉塞拉公主轻笑着回应道，她拨开她美丽的金发，蓝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怜悯，“而且，她的孩子也不是每个都被母亲害死了啊，你见过她的女儿吗，好像叫埃罗莎来着，那可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哎，希望这个小家伙能长大吧。”

　　说这话时母亲正斜靠在窗边的纱帘下，闲闲拨弄着指甲上的蝴蝶图样的宝石，而包括祖母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这傲慢的行径唯唯诺诺：身为格兰维尔王室成员，她当然有高傲的资本，并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在皇位问题上发表自己的简洁，因为她乃阿德里安大帝长子之女，在弗朗西斯二世死后，继承皇位的应该是他亲舅舅乔弗里才对。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了埃罗莎的名字，也是他第一次得知那段被讳莫若深的往事：在伊琳诺公主生下生父不明的安娜斯塔西娅后，梅拉尼亚废弃了和奥列格亲王的婚姻，转而承认私生子阿德里安的父亲亨德利特才是自己唯一的丈夫，几十年过去，这早已是帝国上下公认的事实，而塞勒斯和安娜斯塔西娅为了否认乔弗里和吉塞拉的继承权，竟然不惜将统治帝国几十年的阿德里安大帝重新贬为私生子，再根据伊琳诺公主的血统宣称安娜斯塔西娅才应该是帝国的女皇。

　　他们篡位的行为是不义的，也是必然受到反噬的，尤其是他们在篡位之后任用亲信、迫害贵族，越来越多的反对者围绕在了他的舅舅乔弗里身边，最终替舅舅夺回了皇位，舅舅杀死了篡位的叔叔塞勒斯，又为安娜斯塔西娅所杀。

　　他舅舅死了，皇位继承权就落到了母亲身上，以复仇者的名义，洛林公国倾巢而出，但安娜斯塔西娅却主动选择将皇位交给母亲。“为什么投降？”母亲问，不知为何，他竟从母亲口中听到了一丝愤慨，她难道很希望安娜斯塔西娅和她不死不休吗，“你有军队，有那些支持你的官员，如果正面对决，你未必会输。”

　　“我会赢。”传说中的安娜斯塔西娅说，她身材高挑，容貌美丽，却十分消瘦苍白，只有她始终挺直的脊梁昭示着她的骄傲和威严，他无端地有些害怕她，“但帝国经不起下一次内战了。”

　　“你们总是这样。”他听到母亲轻轻冷笑，似乎不解，又似乎不屑，而对面的安娜斯塔西娅神情漠然，母亲的古怪情绪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她，她站起身，“那就这样，皇位给你，洛奇兰和莱茵兰给我，我会带走所有被你们的支持者憎恨的官员，还有埃罗莎。”

　　那是他第二次听到埃罗莎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见到她，和母亲的描述一样，那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有一双十分熟悉的金色眼睛和一头月光般的银发。“妈妈。”她站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后，怯怯地牵住她的手，“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是的，埃罗莎。”安娜斯塔西娅说，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先前的冷硬和威严一下如水溶般消失了，“我们要回莱茵兰，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她们离开了，而他出神地望着她们的背影，许久以后才发现母亲竟然也在看着她们。察觉到他的好奇，母亲不以为意，她又露出了那古怪的笑容，用她那甜蜜动人的嗓音道：“看到那女孩的眼睛了吗，金色的，和你很像------和每一个洛林家族的人都那么像。”

　　洛林家族的人都有金色的眼睛，祖母是，父亲是，他也是，所以看似与洛林家族毫无血缘的埃罗莎，她为什么会有金色的眼睛呢？

　　他没有时间深思这个问题，因为很快母亲和洛林公国就开始了争斗，他不知道他们争斗的原因，只知道他能见到祖母和父亲以及其他亲人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母亲忽然命人给他换上节日盛装，说有一个惊喜要给他；“是要去见祖母和父亲了吗？”他问。

　　“对啊。”母亲温柔地说，她同样盛装打扮，头顶蓝金色的冠冕，镶嵌着宝石蝴蝶的指甲轻轻拂过他脸颊，“见证我如何杀了他们------你说，我是饿死他们好，还是淹死他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