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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忆(二) 从知道冯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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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冯晋翊要来开始,杜若心里一直打小鼓,双颊红红的,李老师忙来摸杜若的额头,以为被冻得发烧,杜若咧开嘴笑着说,“李老师,我没事,就是第一次站在校长旁边,有点紧张。”杜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李老师还是不放心,拿了毯子盖在杜若腿上,又觉得红着脸有失精致,亲自拿了粉扑给杜若抹了许多粉,于是像上次合唱那样,杜若又惨白着一张脸,照着镜子仿佛能看到粉底能哗啦啦地往下掉。
离奠基仪式还有半个小时,杜若听到窗外音响声闷闷的响起起,应该是有人在调试音响,接着一声尖锐,几个女生捂住耳朵,其中一个抱怨说:“学生会这帮小毛孩,又在瞎搞。”“就是,学生活动让他们弄也就罢了,这种正式场合还要他们来组织。”“别这么说学弟学妹,你不也从傻乎乎的本科过来的吗?谁也不能嫌弃谁。”“我又没嫌弃,我说,咱们学校心可真大。”几个女生说笑着,互相推搡着出了化妆室的门,杜若带上跟在她们后面,出了门,又起风了,杜若压住裙摆,一边小跑向数周前被夷为平地的老食堂,在这里,将建一间六层高的学生活动中心,当然这只是万晟对复大捐献成果的一小部分,更多的钱投在了闵行校区的实验室里。秋风萧瑟,几个女生都穿着一样的单色旗袍,肉色裤袜,黑色皮鞋,挤在后面冷得瑟瑟发抖,杜若时不时打开看下手机,白丁答应她时刻向她汇报老太太的情况。主持人的声音听着耳熟,像是沪上某名嘴的声音,主持人一个个念着参见奠基仪式的名字,连□□也来了,听到冯晋翊的名字,几个女生都莫名有些兴奋,有个女生笑眯眯地捅了下杜若的胳膊说:“同学可真有你的,能把章楠挤下来,不错不错。”杜若却想,自己才不愿作众矢之的,此时章楠时不时放几眼飞刀给杜若,杜若本不想招惹她,但是几次下来,好脾气的杜若也受不了了,明明自己才是无辜躺枪,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章楠一时愣住了,甩了个白眼给杜若,倒也安静了。
接着□□后面是校长和冯晋翊,后面又是一串医学部的各个领导,而可怜的齐书记被放到最后一个,连护理学院的院长都在他前面,杜若能想到齐书记这时候的表情,一定是皮要笑肉却不笑的尴尬,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接着又是各个领导的讲话,最后是冯晋翊发言,几个女生听了惊呼道说“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比播音系的都要好听。”是的,冯晋翊的声音年轻又低沉,在一众平均年龄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中显得格外出众。秋风又吹落了一批银杏叶,“刷刷”地落下来,能在枝头上坚持住的所剩寥寥,学校里的麻雀一点都不怕人,一只胖胖的雀儿耷拉着脑袋,一点点跳到杜若脚边,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两只米粒大小的眼睛滴溜一转,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杜若听冯晋翊讲话,稿子很官方,先是夸复大,感谢市政府,然后解释万晟捐款的原因,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被他读出来别有味道。最后的仪式就是剪彩,几个女生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跺着脚迫不及待地往前走,杜若在队伍的中间,临走前听到手机接受消息的声音,再想去看时,却被后面的女生催促着赶紧往前走。
杜若站在冯晋翊和校长之间,杜若想到上次合唱比赛后,主动告诉冯晋翊名字后,对方吃惊而后略有冷漠的眼神就觉得羞愤难当。冲动是杜若心中永远的小怪兽,张清泽就曾在杜若要离开之前,特意提点到,“杜若,别说老师唠叨,做了我这么长时间的学生,我多少对你也是有点了解,你看着静若处子,其实比脱兔还容易冲动,热血嘛,本来就应该是年轻人的特权,但老师劝你,还是要多多沉淀。”然而还有一句话叫作“贵人多忘事”,上台时杜若轻轻瞟了眼冯晋翊,一身黑色风衣里面搭了淡青色的领带,依旧白衬衣,自认为冯晋翊应该不会记得自己,时不时拿出来自省一番,而最在之前一直以为是帮学院的齐书记递剪彩的剪刀,鉴于杜若和齐书记“合作”多次,想来再怎么也不会出差错,所以当时彩排的时候,杜若因为值班并没有参与,然而今天出现的意外,谁都没有想到提醒杜若,是将剪刀递给左边的校长,还是右边的冯晋翊。气氛一直很热烈,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像是出征前敲起的战鼓,没有人注意到,杜若因为这个困惑变得异常紧张,左还是右,杜若比校长高一头,而照着从前的常识,相机一直拍个不停,杜若被闪光灯照得眼泪都快留下来了,负责托盘的同学排成一排走来,杜若心想按照惯例,理应是负责校长这边,于是拿起托盘的剪刀双手呈送给了校长,接着杜若听到台下一阵安静,心里大叫不好,果真余光扫过冯晋翊这边,他两手空空,微笑着看着杜若,而校长旁边的女生也正摸不着头脑,为何校长手里已经有了一把剪刀,还是校长场面见得多了笑了笑,对冯晋翊说:“看来还是自己的学生亲我,给我准备了两把,可惜不能一起剪,要不人家是双枪老太婆,我成双刀老太婆了,同学,把这把给冯先生吧,剪彩马上就开始了。”冯晋翊对校长自嘲似的解围方式好心地笑了下,见杜若战战兢兢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把剪刀,又颤巍巍地递给冯晋翊,冯晋翊低声说了声谢谢,杜若的脸早就红成了早上七八点的太阳,又烧又红,心想自己礼仪服务的生涯大概就到此了吧。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点插曲,连站在冯晋翊旁边不再做他想,只想着自己刚才犯的错误。
下了台后,杜若无精打采地去综合楼换衣服,齐书记忽然从后面叫住她,脸色很是不好,“杜若你是怎么回事?”杜若和齐书记以前是剪彩的好搭档,虽然习惯性地打着官腔,和杜若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现在一上来口气不善,想来是因为今天身边剪彩的学生不是杜若,而杜若居然去了校长旁边,又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于是火气就压抑不住了。虽然这愤怒里掺杂着点嫉妒,但是齐书记想,是该给杜若点教训了,这丫头的尾巴是不是压不住了。杜若对齐书记的为人有所耳闻,从于是板着脸说:“沪江晚报和沪江电视台今天都来采访了,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有这种低级错误呢?杜若,你这次不知给咱们院丢人了,更是给学校抹黑了。”
杜若犯的错误,说大也大,说小也是能一笔带过,再说,都是自己院的学生,何苦又来事后插一刀。杜若本来因为出错,心里就不舒服,被齐书记一顿训斥,更觉得秋风过境,吹得她浑身凉飕飕的。
杜若小心翼翼地道歉:“齐老师,彩排的时候正好是我值大夜,所以我没有参加彩排,今天就以为和以前一样,都是从右往左安排,才犯了错误。”
齐书记一向吃软不吃硬,杜若这么诚恳地道歉,他倒是没脾气了,于是说:“以后啊,不要用这种当借口,学校的事情大过天,值夜班什么的和同学换换就好了呀,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呀你……”齐书记微闭着眼睛,伸出肥厚的食指点着杜若。
如果是别人,恐怕只会呵呵一笑,再赔上笑脸,说“您说得对”。然而,这是杜若,一个耿直又把专业信仰看得无比重要的杜若。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涨红了脸,不管对方是谁,是无论如何都要与之理论了,“齐老师,我是复大口腔医学院的研究生,也是一名一附院的一名住院规培生,复大教会我的是生命所系,健康所托,教会我的是把病人放在首位,我早就和辅导员说明,我管床的病号做完手术,病情十分不稳定,我没有时间参加彩排,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在选择上有什么错误,也不是在找借口。”
杜若这番话,说得极其没有艺术,又何必当面急急剖白自己,去得罪一个师长或者领导,十年后的杜若再想到这番话时,比跟冯晋翊表白时还要感到脸红,然而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心中燃着一团对职业赤诚烈火的杜若,就像是手握长剑的侠客,见佛杀佛。
两人站立的位置正好是在综合楼背后的假山,鲜有人来往。齐书记搞政治多年,再蹦跶的学生也能收得服服帖帖,他自然有自己的方法,“杜若,既然觉得学校事情不重要的话,学校也应该把机会让给对学校有更大贡献的同学,听说你想申请立新奖学金是吗?这件事,我得和研究生办好好商量了。”杜若素来知道齐书记小肚鸡肠到睚眦必报,然而第一次听到齐书记这么赤裸裸地表达他公报私事的手段,还是深感诧异,没等到她想好什么方法补救或者直接撕破脸皮反驳时,齐书记推了下了跌到鼻梁的眼镜,一双小脚像是承担不住肥胖的身躯,一扭一扭消失在杜若的视线中。
如果能申请上立新奖学金,博士三年共奖励十万美金,院里每年有两个名额,十分抢手,杜若需要这笔不小的奖学金来支付自己未来在国外的一部分生活费和房费,以减轻留学的压力。齐书记的话算得上是威胁,难以想象一个知名院校的领导能因为小小的冲突,就扬言要“考虑”奖学金的名额,显然不怕自己的话传出去。杜若各种念头闪过,觉得自己的命运被人扼在手中,自己毫无反抗能力,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愤怒和恶心,她所热爱的复大和专业,就是因为这种人的存在,才变得不那么纯粹。正茫然无措时,“叮咚”一声,手机又进了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