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魔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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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华如水，自松柏间倾泻而下，照见了山间细长的小道，也照间了披着黑衣戴着幕篱走在小路上的人。
这座山峰，是附近最高的山了。据说，站在山顶，甚至能够碰到天上的星辰与明月。
然而这座山实在是太高太险峻了，能爬上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只要是上去的人，都没有下来过。就连尸骨都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
那人走到了小路尽头，抬头看着陡峭的岩壁，一咬牙，开始往上面爬。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声音，回手往后面抛了几枚弹丸。
那几枚弹丸之中也不知包裹了什么，在脱手的那一刻，悉数爆裂，腾起浓烟与烈火。
树丛里传来一声痛呼。
他顿了顿，跳下岩壁，挥退了火焰，道：“为师要上山采药，那味药材需要熟知它的气味才能够寻到。你来做什么？”
“师父，你真的是要上山采药吗？”女孩问道。被浓烟熏过之后，她的喉咙有些沙哑。
黑衣人有种自己被这个收在门下不久的小弟子看透的感受，问：“你这是何意？”
“师父，我看到你把白虎尊者的剑谱拿给归鹤宗和凌云宗，还在你房间里发现过一些可以长出白骨的东西，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玄天剑门不好吗？”女孩，也就是乘风询问道。
而黑衣人，正是玄天剑门山药峰的雪石尊者。他负手道：“为师房间里的，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药材罢了。至于白虎尊者的剑谱，那完全是出于交流沟通的需要拿出去的。你看玄天剑门里边，不也有一些其他宗门的功法吗？”
女孩摇头道：“师父，都到这个份上你就不要再骗我了。别的门派交流沟通，顶多拿出去一部两部。我找管理书册的师兄问了，近一个月以来，你把白虎尊者写的剑谱全都复制了一份，他还以为你要转修剑道了。更何况……”
雪石尊者听着不对劲，赶紧道：“更何况什么？”
乘风情绪低落了不少：“师父，你真的要我说出来吗？之前风师姐不是从秘境里带来一具会动的骷髅骨架吗？剑门里见过的师兄弟们都觉得那种怪物太不寻常了，有一段日子，他们常常去藏书阁翻古迹查找那种怪物的来历。”
雪石尊者冷哼一声：“凌云宗都没有那怪物的信息，玄天剑门这种小门派，如何能够查到？他们查出来的资料，是假的吧。”
乘风苦笑着摇摇头：“师父，你每日不是不在山上，就是在闭关炼丹，因此对玄天剑门并不了解。玄天剑门的开山祖师，跟万灵谷大巫是好友。你知道的，万灵谷大巫是神灵的弟子。”
雪石尊者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这片天地，是由远古神族开辟出来的。天地初开时，骷髅一族曾经向神族提过，他们想要进入这片天地生存。但被神族拒绝了。之后，他们对神族怀恨在心，总是时不时进来搞破坏。师父，你今日，就是去见骷髅一族的人吧？如今这片天地已经没有神灵守护了，你为何要引狼入室呢？”乘风眼里满是泪水。
雪石尊者叹了一口气：“你不希望这片天地消失吗？”
乘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父，你在说什么？”
“你之前在打铁镇生活，都被逼得入魔了吧。绵绵，你就不想这片天地消失吗？”雪石尊者语气低沉而坚定，然而说出口的内容却状若疯癫：“绵绵，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吗？为师也是那么过来的。我年幼失怙，寄养在舅舅家里，每日天不亮就要去给猪割草煮饲料，白天要给他们家干农活，晚上要给他们家打蚊子。而他们说起来是把我养大了，可是呢？我爹娘的遗产全都到他们手里了。他们不仅没亏，反而赚了。周围的村民们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然而他们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未帮过我什么。这个世界都是黑色的啊。不如毁了算了。”
乘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师父，你怎么有这种想法？难道世上就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吗？玄天剑门的掌门、长老还有师兄弟们都很好的啊。”
雪石尊者眼中神色莫名，他道：“要是我有你这样的运气就好了。我初入仙门的时候，拜的师尊是一个专门杀人夺宝的散修，他把我养在身边，教我法术，你才他是要做什么？”
乘风摇摇头。
雪石尊者露出讽刺的笑容，道：“他是要我做炉鼎。”
乘风瞪大眼睛：“师父……”
“那都过去了，他被我杀了，抛尸荒野，如今说不定被啃得渣都不剩了。”雪石尊者微笑着，笑容里尽是寒意：“我入定有心魔，睡觉也会做噩梦。每次醒来，我都只能僵着身子坐在，看着外面漫漫长夜结束。我就在想，凭什么别人都过得好，我过得这么差。不公平啊。所以，这片天地，都毁灭了吧。当一切归于虚无时，我就跟别人一样了。”
乘风低声道：“师父，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为何不能想点好的呢？好不容易从深渊里面爬起来，如果不多看看这世上的温暖与美好，那太亏了吧。”
雪石尊者没有说话。从深渊里面爬出来的人，不管跑了多远，身上依旧带有深渊的烙印。他们，比普通的人更容易绝望啊。
他缓缓从背上抽出剑：“我看你平日也在跟着剑门的弟子学习剑法，来吧，让为师看看你究竟怎么样。”
乘风不住地摇头，眼泪从脸颊滑落，滴落到地面上。
“师父……”
“你来拦我，就应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吧。雪石尊者如是道，看着以往乖巧认真的弟子因为他而泪流满面，他反而觉得心中一阵快意。
“不要！师父，我们回山药峰好不好？你交代给我的课业我已经完成了。”乘风祈求道。
“课业？别拿那种可笑的东西来搪塞我。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拔剑，要么死。”雪石尊者几乎压制不住心底下膨胀起来的兴奋。
这就是逼迫弱者的感受吗？看着没有力量的人在自己面前恐惧害怕，真让人满足。仿佛这样，他就可以把很久以前那个受尽磋磨的自己远远抛在身后了。
忽然，半空之中传来一道声响：“逼迫小孩子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雪石尊者仰头看着说话的人，大惊失色：“白虎尊者？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是啊，我不是应该被千百根白骨困住，然后被他们关起来吗？”白虎尊者微微挑眉，“看来你很了解嘛。我对阵法确实一窍不通，不过我剑快就可以了。”
“剑……”雪石尊者看着他脚下那层刺眼而单薄的流光，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种浑身寒毛倒竖的感觉。
“巫涂送我的剑被白骨折断了，还好我很快领悟到了新的剑道。”白虎尊者道，“还有什么，是比星辰明月的力量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呢？”
雪石尊者面色大变：“不可能！不可能！那是远古神族才有的力量。白虎尊者，你只是人族修成的仙……”
“那又如何？”白虎尊者落到地上，右手虚握流光：“来不来？我回玄天剑门的时候，执法堂长老的弟子拜托我如果遇上了，就照顾一下乘风。我都答应人家了，总不可能看着你欺乘风吧？”
雪石尊者道：“她是我的弟子，关执法堂弟子什么事？”
白虎尊者道：“当然有关系啦，你欺负的是玄天剑门入门最晚的小师妹，你欺负别人，人家师兄当然要站出来。同理，要是不是你在欺负人，而是别人在欺负你，我也会出手帮衬一二。”
雪石尊者有些发愣，很快，他又狞笑道：“你不用再摆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了。世上的一切温情都是假的，唯有自私自利、强取豪夺才是真实存在的！白虎尊者，你不过是过得比我们稍好一点罢了。你是万灵谷大巫的朋友，别人才会对你服气。”
白虎尊者从来都是说不通就懒得说话的性子，见他这么说，叹了口气，握住剑：“来吧。乘风，受不了就回避吧。”
乘风道：“尊者，请等一下，我有话要问师父。”
白虎尊者唔了一声，示意她随意。
乘风道：“师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你不是一直都对我挺好的吗？”
雪石尊者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边不知掺杂了怎样的情绪，让他的面容显得狰狞可怖：“乘风啊，那些都是假的。我经受了那么多不公的人，怎么会轻易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我修行的是无情道，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有好多年了。感受不到情绪，我才能降妖除魔，才能做一个被人赞扬的尊者。否则，我就跟从魔渊里爬出来的魔一样啊。奈何我贪心，见到玄天剑门的氛围不错，想要感受一下人心的温暖，又低估了以前的事对我的影响。”
白虎尊者道：“魔渊里的魔都比你好。”
乘风低下头，闭上眼睛。
白虎尊者挥剑。
明彻的月光下，血落纷纷。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魔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