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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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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朱棣回来王府,徐达也过来,度过欢乐的一天。
朱高炽见他们的脸色,估计已经想到办法让自己去京师。
按规定,藩王每三年进京朝见一次,严禁携带家属随行。就算是等特殊原因,也要经皇帝许可后携带家属进京。
燕王朱棣在洪武十三年来燕京,现在是洪武十五年,大约可以请求进京一趟。
找个正当理由,只要求带一个儿子回去一趟,应该可以。
朱高炽默默等候。
再七天后,洪武皇帝传来命令,让燕王带着一家人进京拜见。
朱高炽眼睛瞪大,没想到是一家人进京!
历史传说朱雄英得天花去世!老爹和自己进京,他有把握能活着回来。可一家人进京,万一在京师呆久了,岂不是很危险?二妹二弟这么小。
可是全家人都高兴,这毕竟是好事。他强行笑出来。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准备齐全,徐达收到消息赶来,送朱高炽一笔银子路上买东西,嘱咐交代事情。
朱棣知道岳父生怕他缺银子给的路费,心里感激,无需多言。他和徐达托付王府,以及琉璃厂选址督造一事,带着一家人上路。
这一上路,朱高炽望着马车里的家人,娘在照顾二妹二弟,姐姐在打盹儿,脑海里全是“天花”!
历史上的洪武十五年,先是朱雄英,接着是马皇后。死因都是谜。
有说朱雄英落水的,有说朱雄英得天花的。
可一个皇孙身边有伴读侍卫小太监,怎么可能落水没人救?皇宫金水河那点水位,又不是茫茫大海不好救,朱标都敢主动跳,怎么可能淹死一个皇孙?
至于天花?历史记载大明一朝,只有万历年间爆发过一次大规模天花瘟疫,疫情从广东传入全国,导致数百万人口死亡,包括皇室贵族和名流。因为天花传染性极强。如果洪武年间,京师爆发天花,怎么可能只传染朱雄英一个?
如果没大规模爆发天花,只在城乡出现个别或局部的天花病例。那么皇宫高墙内很安全。别人都不得天花,他得天花?他得了天花,也没传染给其他人?
而且历史记载朱雄英生病,马皇后亲自照顾。马皇后在朱雄英死后几个月去世。如果朱雄英得天花,马皇后整日亲密接触不可能不被传染。如果被传染,不可能拖到几个月后才去世。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的去世时间记载不准。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朱雄英、为了自己一家人,他要杜绝朱雄英得天花的可能性。
朱高煦趴在小床上,随着马车晃动,望着他“啊啊”。
“啊啊!”朱高炽回应一声,低头亲一口二弟的脸颊,陪着二妹二弟玩耍一会儿,等到他们累了开始打盹儿,一抬头,看见娘亲在给姐姐盖上毯子。
“娘……”朱高炽上前两步,在娘的怀里扭糖儿,“娘……”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出声儿:“说吧,你想做什么?”
“娘最好了。”朱高炽大眼睛忽闪,“娘,孩儿听马和说他一路上从云南到燕京,见过牛羊、见过庄稼沟渠……娘,孩儿也想见。”
“原来是这事。你想见庄稼牛羊,娘当然答应。”
“谢谢娘!”朱高炽惊喜,没想到如此容易。
徐妙云笑容欣慰:“娘和你爹说,我们走慢点儿,遇到庄稼地,让你爹带着你下地看看,正好见见一路上的不同民俗。”
“娘你真好。”朱高炽抱着娘的胳膊笑容灿烂。
*
朱棣得知胖儿子对庄稼牛羊好奇,也很是欢喜。途中遇到趣事儿,停下来听听。途中歇息的时候,穿上民间常服,领着他、朱能、马和,一群侍卫,下地走走,和附近村民说说话。
朱高炽跟着老爹,认真了解一头牛多少钱?一头羊多少钱?一亩地产多少麦子?这两年收成好不好?当地官员衙役收的实际税赋多少……
他还假装很喜欢听故事的样子,遇到人就打听民间故事。
终于在京德御道的兖州府昌平驿,听到驿站驿丞说起元末京师大疫,死了很多人。这位驿丞曾经跟着洪武皇帝打过仗,跟着徐达北伐一战中断了一条腿,被徐达手下的一位千户安排在这里养老。
他好奇地问:“陈爷爷,什么是大疫?”
“小殿下,就是传染病,会传染给很多人。”
“我知道瘟疫,书上说,瘟疫有治疗方法。大疫不能治疗吗?”
“全看命。十个得天花的人,有三四个病死。穷苦人饥饿,寒冷,染上其他病症,死的人有一大半。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有很大可能是满脸麻子黑斑。”
在后世,人们从小接种疫苗,对天花几乎没有概念,此刻听老兵这样说,朱高炽心里不由升起寒意。
老兵望着面前白白胖胖、亲切可爱的小殿下,黝黑苍老的脸露出一丝丝慈爱的笑容,话语间却是严肃。
“虽然大疫过去了,但是偶尔还是有人被传染。不光是人,还有家畜,周围都是腐烂毒气。有钱的人用蜂蜜抹在身上,治疗。还有用酒,用绿豆,但也没有什么效果……”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仿佛那人间地狱的情景就在眼前。
“前朝也有神医啊,可是啊,那些达官贵人也照样得天花,照样病死。小殿下,遇到了,你一定躲得远远的,就算不接触,光是靠近都有可能被传染。”
顿了顿,又道:“有人接近别人得天花穿的衣服……得病性小的天花,好治疗。但是治疗不过去,人也就没了。所以一般没人敢尝试。小殿下,你也要小心衣服一类。”
朱高炽安静地听着,心想这就是人痘接种之法。因为人一生只会得一次天花,只要能熬过去,就有了抗体。
旱苗法、水苗法等等,都是人痘接种。
结果无非是扛过去,活着。抗不过去,死。
大清朝的多铎死在天花上。康熙命硬活了下来。
全看天意的时代,这就是绝症。于是就有人用天花人穿过的衣服害人性命。
“小殿下,如果有人得了天花,你一定不要好奇。”老兵再次郑重告诫。
阶级森严的时代,反而是天花大疫,洇透了“贵庶同殇”,撕了这人间规矩。
“陈爷爷,你放心。我一定躲远远的。”
他露出害怕的表情,惹得驿丞露出笑容。
谈笑过后,朱高炽看向天边逐渐西落的太阳,转头看向身边的朱能、马和,蹙眉道:“你们说,家畜也会被感染,得了天花岂不是家破人亡?”
朱能听得脸色惨白,苦笑道:“小殿下,我祖爷爷得过天花。他说当时民间有句话‘孩子生下来才一半,出过天花才算全。’不是死,就是家财耗尽,家畜全没了。活下来也会被毁容。”
“我以前听着没感觉,这次听着真吓到了。”
朱高炽看向马和:“马和,你有什么想法?”
马和立即发誓;“小殿下,马和誓死保护你的安全。”
“呸呸呸!快呸呸呸!”
“呸呸呸!快呸呸呸!”
马和学着他的样子“呸呸呸”,迷糊地看着他。
朱高炽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高高仰着胖下巴:“不许乱说话。我们都长命百岁。”
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回来房间,朱高炽拉着朱能、马和靠近,压低声音道:“得天花不是绝症,有活下来的人。我相信医道,相信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一定有办法预防天花。”
“我有个想法,我们这样……这样……成功了,就是绝世大功一件!”
研究攻克天花这样的难事,朱能、马和明知道不可能,可还真被激励出来几分斗志!
初生牛犊不怕虎!万一找到办法,不说大功一件,青史留名都有可能!
反正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小殿下的命令要听。
“小殿下,我们干!”
*
朱棣和徐妙云忙着今晚上住宿安全等等,朱玉英照顾二妹二弟,朱高炽领着朱能、马和带着侍卫出门在附近村子里打听闲逛。朱棣和徐妙云收到消息,只是莞尔一笑,小孩子自己折腾折腾,挺好。
在驿站歇息一夜,第二天出发,沿途他们不停地打听。
有人得天花,被一家人扔到野外,结果活了下来。
有人得天花发疯,故意跑出来传染给其他人,被村民集体烧死。
有人吓得自尽。
有人夫妻恩爱,互相照顾,都被传染,一起去世。
快到京师的时候,从一个积年老人口中打听到,有个人家里养牛,经常住在牛棚里,全家人都得天花病得很重,牛群也得了天花,可他只是发烧几天,就好了。
这消息,要是别人一定不在意,哪怕是朱能、马和,张武等侍卫们也没在意。
这世上总有命硬的人,正常。
可是朱高炽听了,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和朱能、马和一辆马车,安排朱能、马和将所有消息、故事汇总,三个人凑一块商量怎么找大夫来研究牛痘。朱高炽更是想着,他怎么先不要进宫,先研究牛痘……
突然前面队伍里一阵喧哗,原来是徐增寿带着侍卫,骑马出城来找他们,朱高炽惊讶:“小舅舅怎么来了?”连忙出来马车迈着小短腿跑上前。
等他来到前面,只看见徐增寿带人打马跑回去的身影,老爹阴沉的脸。
朱棣咬牙:“你小舅舅来告诉我们,你皇爷爷放出风声,说京师闻名的镜子是你造的,还默许所有人来问你要镜子。现在他们都堵在城门口。”
朱高炽吓到了,一把抱住老爹胳膊就哭嚎:“爹,姥爷说遇到困难就装病。孩儿知道你不能结交京师官员勋贵外戚!这是大罪。爹,娘、姐姐二妹二弟,还有孩儿,一路奔波劳累,都病了。为了不带着病气进宫,我们不进京师了,我们快回燕京,爹!”
朱高炽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瞌睡送枕头,必须表演逼真。
侍卫们心疼小殿下,也担心这样进城过于危险,纷纷劝说朱棣。
朱棣知道父皇想要的不是一家人的小命,而是逼着他交出镜子方子。可他心疼儿子,胖儿子没病也被父皇吓出来毛病。他心里有气,抱着胖儿子来到后面马车,和王妃商量,一家人全部装病。
做戏做全,朱棣派张武领着侍卫进城去找陈太医和习太医,拎着他们出城来驿站。
傍晚时分,两个小奶娃在玩布老虎。朱高炽正在和一家人讲述住在牛棚就能免于天花的故事,侍卫领着两位老太医进来。
两位太医一进来房间行礼,一看燕王一家人面色红润,就连两个小奶娃都精神抖擞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们,就知道燕王一家在装病。
朱棣:“两块镜子,保密。”
两位太医愣了一下,抢着说道:“成交!”
但是诊脉还是认真的,开方子也是严肃的。给朱高炽更改羹汤方子,药浴方子。看镜子的面子,还给朱棣、徐妙云和三个孩子开调理方子。
朱高炽神秘兮兮:“陈太医、习太医。我听说牛痘和人痘一样能预防天花哦。”
两位太医惊住。
朱棣连忙咳嗽一声:“两位太医,小孩子胡思乱想的。”将孩子们在路上听说天花,善良天真一路寻找克服天花的方法,听说各种传奇故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表情兴奋:“爹,万一是真的呢?我们找来几头得天花的牛试试。”
徐妙云也劝说:“王爷,这是小孩子天真乱想。可元末爆发天花瘟疫,京师死伤无数。不知道哪天京师再次爆发瘟疫。我们花费一点功夫寻找天花牛,就算明知道不成功也没事,尽一份心。”
朱玉英的婴儿肥小脸蛋儿颇为严肃,重重点头:“爹,娘,孩儿明白。试验牛痘和人痘对比,哪个更好用。”
朱棣宠溺道:“好,我答应你们。正好我们停留在这里,顺手做点事情。两位太医,还需要拜托你们配合。两块镜子。”
两位太医本来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想说燕王你宠家人,也不是这么个宠法,简直无法无天。但是一听到“两块镜子”,快速回答:“成交!”
*
两位太医也是牛人,为了镜子亲自去找天花牛去抓天花牛。
奉天殿,侍卫进来通报,燕王一家病了,滞留在京郊驿站不出门,洪武皇帝顿时气笑了:“好你个老四,好你个徐增寿!”
朱标从小山一般的奏章里抬头,笑道:“父皇,四弟一家被你吓到了,装病躲开那些人。”
“老四没这个机灵劲儿。当咱不知道是小胖墩的主意?”
洪武皇帝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他现在壮得像头牛!他还能得病?还拎过去陈太医习太医!”
朱标待要说话,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大步进来行礼,快速说道:“皇上,太子殿下,陈、习两位太医带着一群大夫,像疯子一样,在乡间挨个村子找天花牛抓天花牛,说天花牛比人痘好用。”
洪武皇帝和朱标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天花牛真的比人痘好?”洪武皇帝激动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毛骧欲言又止。
朱标更紧张:“快说!”洪武皇帝紧跟着:“你快说。说错了咱不罚你。”
毛骧吞吞吐吐:“皇上,太子殿下,燕王小殿下一路上听故事,听到有人住在牛棚里得了天花很快痊愈,闹着要搞牛痘。燕王妃心善,想着尽一份心。燕王宠爱一家人,许诺两块镜子,两位太医就答应了。”
“两位太医为了镜子亲自去找天花牛……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牛痘可能比人痘好,太医们就疯魔了。属下派人去拦也拦不住,说什么身为医者如果能攻克天花,死也无憾!更何况只是舍弃一个官位一点银子!”
洪武皇帝眼珠子都要瞪出框了,一张脸黑沉沉的大喘气,如果朱高炽此刻在这里,一定被打得屁股开花。
朱标气得脸色铁青,一甩袖子怒道:“简直胡闹!”一转身看见老父亲的样子,吓得赶紧上前给老父亲顺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