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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心想事成( ...

  •   江宅这阵子里格外的忙碌,隔不几天就有各路来客进进出出。胡管家更是近乎脚不沾地,每天迎来送往,总有打点不完的事情。
      这一切几乎都只围绕一个主题——暖阳的支教之旅。

      “下周四启程?车队都安排妥了吧。”
      “都安排好了,江先生。”胡管家点头应到,捎带给江老续满了茶盏。
      “好,你先坐,现在整体上打理的情况你再跟我捋一遍,查漏补缺。”
      “好的,先生。不过在这之前,当地纪县长那边刚刚反映过来一个事情,可能先得跟您交代一下。”
      “纪县长?”
      “就是暖阳要落脚的村镇,那里的所属县,目前的县长纪燕生曾经是敦诗基金的特邀干事,也是敞源计划的合作方。当地的所有事宜基本都汇总到他那里,再同步共享给我们。”
      “纪燕生?”江老轻晃着手中的茶盏,像是在凝神思考,“印象不深了,是敦诗早年间做助学慈善那时,基层招募过来的那批干事里的么?”
      “没错,当年小纪还在荔海的机关里,很有思想也很上进。后来据说是因为一些琐事冲撞了上司,一来二去便调去了其它省市。”
      “哦?这么说又是个年轻有为不得志的范例了。若是这人能力靠得住,那便适当发展一下。他人在当地,凡事把控起来势必比我们要便利许多。”
      “正是这个意思。暖阳所落脚的地方,不论教育资源还是财政资源,管理上都相当松散,但好在向上都在纪县长的辖属范围内,由他来统筹把控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看好即可。下周你过去,也好好打个照面,其它该走动该疏通的也都别落下。必要的话,可以适当多待些时候,确保暖阳适应了以后再回程也无妨。”

      如今爱孙远行在即,凡事一向从容不迫的江老渐渐也多了几分忧虑,已然没了当年大手一挥的果毅。

      “你刚说小纪那边有什么情况?”
      “哦,是不久前洼路镇当地两个村之间的一起冲突。那个地区贫困程度比较严重,违法乱纪现象普遍,不过这次冲突的起因还是在支教这件事上。”
      “怎么回事?”
      “敦诗出资给雨沟村小学修建的新校舍,让近邻的沙东村给打砸了一番,转而引起了村民间的械斗,伤了不少人。不过当地政府已经介入了,受伤的村民都给到了及时的医治。”
      “岂有此理。”江老把茶盏重重地落在了杯垫上,脸上挂满了愠色。
      “据纪县长了解,洼路镇的山村小学里有待整修的不在少数。沙东村留守儿童偏多,而沙东村小学的许多客观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老师是走了一个又个,这回的支教计划一开启,沙东村争取得可是相当积极啊。”
      “客观问题得不到解决?别说那两个村,就是云贵两省都已经全面分发着山区教师工资补贴,还有困难学生生活补助,且还不算硬件投资。钱都发到哪去了?他们这积极,怕是没用对地方吧。”
      “早前的年会上,我偶然听友年先生也提起过一些。自从探究节目去到了雨沟村之后,当地陆续收到了不少来自四面八方的福利与捐助。打那时起,旁边的村子就已经开始虎视眈眈了。哦当然,暖阳对这些并不知情,等他到了雨沟村,我们会从多方面确保他不受外界因素的干扰。”
      “排除干扰,只怕没那么容易啊。”

      江老起身在屋中踱步,眉头始终不见舒展。
      原本送暖阳上路最初是出于对他的保护,如今看来,保护他远远只是个开始。

      “敞源的体系架构还是要加快速度了,学科团队齐整之后,后备□□的招募也不要耽搁。人员首先到位,随后再看时机,必要的时候随时把暖阳替下来。下午曹遇他们来了你叫我一声,这事我亲自跟他们嘱咐。”
      “好的,先生。”

      冯期觉得自己现在来江宅的频率快要比回自己家的频率还要高。
      以往顶多是出席个家宴,拜访一下,而现在则是隔三岔五就要来谈正事,甚至干脆留宿在这里,自然是暖阳也在的时候。
      自从暖阳的支教计划提上日程,自己一来二去的被吸收进了敦诗的敞源计划里,方方面面的运作搞得冯期活像硬着头皮修了一门完全提不起兴趣的选修课。
      当然,作为敞源主人公的家属,他知道自己多少得担起份职责。总不能是暖阳在前方冲锋陷阵,而他守在后方作壁上观,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第二季度采算上来之后,现金流基本都还充足,华杰你这边可以继续向外拓展下人才吸收,这方面成本我们不用压得太狠。”
      “行,院校那边我继续follow一下。另外,北美的名校生源里有些近期有回国计划的毕业生,我跟手里的agent托付一下,看能不能争取些资源过来。”
      “Nice,即便上不到一线,吸收来做基础架构也是不错的。”曹遇边敲着电脑边参与着几人间的讨论,手速语速和脑筋的转速时刻保持着同步,间隙中还不忘照顾到一直未参与到发言的伙伴,“你说呢?冯老师?”

      被点到名的冯期挠了挠脸,直感觉到现在比当年上课回答老师提问还难搞。

      “让我一个大学里学外语的出来搞这些个项目,这可不太友好啊我说。”
      “Shawn你也别难为冯期,我们隔行如隔山,他在文化圈那些人脉,没准能比我们这天天算账的创造出更大价值呢。”
      “所以嘛,搬砖的事都我和华杰来做,冯老师就只管宏观把控就好了啊。”
      “你少损我,赶紧找点我能瞧明白的,三天两头让我过来光剩喝茶水了。”

      前一个雷傲后一个曹遇,冯期对这些学金融出身的留学游子压根就没得什么好印象。要不是之后结识了出身相似但谦和有礼的华杰,他不晓得自己被拖进这江家大业里该有多难熬。

      “不用喝茶啦!今天咖啡管够!”
      一声明快的招呼迎着门堂的亮光一同飘了进来,满是笑容的男孩一手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踏着轻快的步子向三人围坐的茶桌走了过来。
      “超大杯深焙冷萃,没错吧?”男孩麻利地从袋子里掏出硕大一杯,摆在了冯期面前,“特别多加了勺冰,透心凉!哦,他家连冰块都是咖啡液冻的,口味一点儿不会淡,放心吧!”
      “嗯?哦,谢谢。”冯期被这热情的小伙计搞得一愣,只觉得脸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姓名,隐约记得似乎是小林的哪个老乡。
      “还一杯红茶、一杯拿铁,两个哥哥自己随意吧,好不?”
      “多谢了,这位弟弟。怎么称呼?”华杰主动接过另个袋子,笑着问道。
      “我叫李常乐,今年十八,来了快半年啦。你们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我啥都会,尤其爱跑腿,多远都行!”
      “这么小就出来做事了?挺厉害啊。”
      “在我们镇子上可不小啦,林晓明他十六就出去当学徒了,要不你看现在他处处管着我,牛着呢!”
      “小林他们就快回来了,你要不就先偷个懒休息一下,等你林师哥一回来肯定要派你不少差事的吧?哈。”
      “果然还是我肖哥体谅我。回头你可说说林晓明,他天天见着我就使唤,我都快成给他打工的了!”李常乐撇了撇嘴,随即转向了冯期,笑脸满面地问:“哥你要来点儿啥点心不?我去后厨给你们拿。”
      “嗯?哦……不用了,不麻烦了,你去忙你的吧。”
      “不忙不忙,胡伯一早应该吩咐人给备下了,我去瞅瞅都有啥。”

      小伙计笑呵呵地走了,茶桌上的三人小会随即也到了茶歇时间。
      冯期吸了口手里的咖啡,醇厚的苦感和冰爽的刺激很合他的口味。上次来江家时点了一回这家外送觉着不错,没想到竟然还被小伙计留心记了下来,冯期感到江家上下还真是教人有方。

      “今天要不先对到这里吧,一会儿胡伯领江老过来我们再谈。”华杰先合上了电脑,揉了揉太阳穴,也进入了下午茶时刻。
      “也好,那就下周我们两个先把采算分析完,等再下周冯老师过来我们一起往下进行。”
      “下周冯期不过来吗?”华杰看起来有些诧异,问向冯期:“暖阳周四不就出发了嘛,你不来?”
      “不了,有肖经纪人那边保驾护航,我放心。”
      冯期努力说得若无其事,其实他知道这决定他下得有多艰难。

      他知道暖阳很懂他,明白自己一向是个离别弱者,因此有意把出发的日子安排在了平常的工作日,不给自己机会表露出脆弱的一面。
      冯期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一起送暖阳过去,实际看一看他将要吃苦受累的地方。只是被站在最为客观清醒立场的曹遇一再“危言耸听”下,觉得果然还是不要对自己的心态太过自信,免得一旦崩了,影响了自己更连累了暖阳也说不定。

      在他看来,曹遇这人共事久了,到底算是个足够冷静且稳妥靠得住的人。虽说大多时候话不中听,但总归是有一说一的客观现实。毕竟不论任何时候,实话总是刺耳的。
      早在暖阳官宣支教之前,曹遇就和敞源项目组的人实际走访过一趟当地的小学和村庄。不提别的,单就听他实际描述的去程,就令冯期对当今年代里居然还有超出自己认知如此遥远的存在而大吃一惊。

      “你要先到省城,然后坐客车去到市里,再转小巴绕着山去到县城,再换小车去到镇上。在镇上找到街边拉客的小摩的,坐着那尾气堪比柴火炉子的三轮小车一圈圈的绕着山崖开到高速公路,半路下来自行翻过路边的栏杆,徒步走上快一小时的山路。直到看见几间小土房,好了村子终于到了。”

      同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曹遇出于工作需要且性格使然,对超越认知的疾苦多少能够理性对待,但他知道冯期做不到,所以他必须一五一十的把现实知会给他。
      在曹遇眼里,冯期就是个实打实的小公主。吃不得苦见不得糟,受了打击自己沮丧不说,让暖阳看到了搞不好还要一起自责,曹遇他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你要是下礼拜不来,那今天岂不就是跟暖阳最后一面啦?”华杰话音刚落,自己便意识到不妥,“哦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没关系。其实等他过去稳定些了,我们也会去看他的。只是大队出发这一天一夜的大集,我就不跟着赶了。肖老板我信得过,他办事我放心。”
      曹遇冲冯期挤了下眼,难得有一回冯期没觉着反胃。

      想来在暖阳刚刚从日本回国的那时,但凡周末冯期回家,便时常会留宿下来,对干儿倍加疼爱的荔蓉早早便给备出了客房。
      如今在江宅也是同样,已是常客的冯期也在楼上有了自己的客房,自然是在暖阳隔壁,甚至还是套间,两间房共同拥有一个阳台。
      不过对冯期来说,所谓的客房绝大多数时间只是个摆设,尤其是晚上。
      回想起最初在江宅留宿时还有点可笑。冯期也说不好是因为这民国老宅本身的气场,还是因为江老在他心中的长者威严,即便留宿在暖阳隔壁,他也丝毫没敢动什么“一夜春宵”的心。
      倒是暖阳毫不顾忌,甚至都不明白冯期究竟在顾忌什么。反正他只管撒娇,他知道只要一撒娇,冯期什么都会依他。

      “你们下午和爷爷都讲了什么?”
      “和爷爷?”
      “对啊,Shawn、Jake你们三个,还有爷爷。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是在茶厅讲话吗?”
      “哦,也没说什么,就还是嘱咐了好些支教上要注意的事。说到底,爷爷还是放心不下你啊。”

      冯期觉得有必要在这里跟暖阳含糊过去。江老今天给他们交的底,远比之前他从曹遇那里听到的“艰难进村路”要震撼的多,至少在他听来。
      原本知道曹遇要放一个蜜蜂兄弟跟暖阳一同进山时,他还觉得小题大做,而现在则是巴不得给四只小蜜蜂通通塞进那雨沟村还是河沟村的地方。一人守住一个角,随时随地四角齐全把暖阳严严实实地护起来。

      “我会再去跟爷爷讲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傻小孩,爷爷担心的可远不止你能不能照顾自己的问题。”
      冯期有意揽住了暖阳的腰,试图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他们最后这一个夜晚,但暖阳的眼睛扑簌个不停,想让他回过神来显然并不容易。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在准备很多关于支教的事情。这并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去到一个新的环境,和那里的人们一起学习和生活而已,只是一件大事里面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对,宝宝,没错。你的视角完全没有问题。”
      没等冯期讲出后半句,暖阳随即说道:“而且我一直跟Shawn要求,我希望我们用正常的公共交通过去就可以。没有必要组织什么车队,安排什么房车,这太过度了,完全没有必要,也和活动本身的初衷不相符。”
      “不行!”冯期迫不及待地抢话道,“其它我不管,但这件事上你必须听他的,听大家的。”
      冯期冷不丁的激动终于使暖阳的眼神从不助思考转向了他的目光上,懵懂地等他讲明白。
      “你还不知道你一旦搭公共交通,行程信息全都会暴露,多少脑残粉都会明里暗里追着你跑吗?危险不说,到时要是给山里的孩子们村民们也都曝光了,一群网红网绿的跑过去打卡蹭流量,你说你还怎么好好上课,孩子们还怎么好好学习啊?”
      “真的会有这么疯狂的人吗?”
      “当然!”冯期手上使劲揽着暖阳的腰,让他贴在自己面前,恨不得把话直接喂进他嘴里面,“你如果不知道,那是因为你一直被大家保护得很好。这样是好,但不好便是让你变得一点戒备心都没有。这个社会可处处是险恶,不可以太天真了,要记住啊。”
      “可是,”
      “不许再可是了。”冯期将手指点在暖阳嘴唇上,用笃定的语气说到:“你要再可是,那我立刻就去客房睡。到时等你隔着几千公里想我了,可别后悔今晚没留我。”
      “你才不会,你一次都没有在客房睡过。”
      “行啊,还用激将法?那我可就让你这小坏蛋见识一次。”

      冯期刮了下暖阳的鼻尖,转身抬脚便走。果然没走出两步,手臂便感到一阵拉扯。

      “要是走了,后悔的可是你。”
      “想留我就这个态度啊?”
      暖阳心领神会地一笑,随即凑过去拿脸颊蹭向冯期的侧脸。
      这招往往最讨冯期的欢心,因为暖阳的耳后总留着香,每每一过来就惹得冯期禁不住去含他的耳垂。触到他怕痒又敏感的地方自然便能收获更多的娇嗔,里外里都是自己占便宜。
      “小点声,还没躺下就叫个不停?不知道以为阳台进来只小野猫呢。”冯期边说边不怀好意地撩着暖阳单薄的T恤衫,“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太早了,我们等下再做。”
      “等不了了,等我们做完就不早了。”
      暖阳捶了冯期一拳,这次换他含住了冯期的喉结,吮吸中舌尖还一下下舔着突起的那里,得到刺激的冯期往往会顺势给自己更强烈的爱抚,他爱极了这过程。

      就在两人愈吻愈烈时,耳边一阵敲门声突如其来。
      正贴紧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分离开,只见门口已然探进一张懵噔噔的脸,手上乖乖端着一个摆有茶点和饮品的餐盘。

      “胡、胡伯给少爷和哥哥准备的宵夜,说今天宅子里冷气开得大,怕少爷给凉着,所以泡了少爷爱喝的热可可,让趁热喝。”小伙计的目光唐突地在二人之间游走,像是不知此时究竟该往哪里看,“还、还有给哥哥拿的豆奶,这个哥喝了不难受,胃里还舒服。”
      “哦,辛苦你了,给我就好。”
      “不用不用,我给你们端进去!”小伙计赶在暖阳接过之前,三步并作两步地把餐盘稳稳放在了二人的床头柜上,忽闪着大眼睛答话说:“用完了你们就放着吧,明早我来收!”
      “谢谢,我们自己来就好,不麻烦你了。”
      “哎不用不用,我给你们收拾!”
      “早点去休息吧,不用忙了,晚安。”
      “哦,行,那我……我先忙别的去了。”

      冯期对这小伙计一直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最近来得频繁了,发现这似乎是个挺机灵的孩子。不过好些时候隐约觉得,他这机灵得总是有点突兀。

      “这小家伙来江家时间不短了吧,还一口一个少爷的唤着你哪?真够逗的。”
      “我也纠正过他,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改不来,随他方便好了。”
      “胡伯可够上心的,知道你怕冷,又爱喝这个,还特地给你送上来。连我喝不了牛奶都知道。”
      “胡伯的周到和细致,很多时候都让我佩服,他身上有好些东西值得我学习。”
      “好了小学霸,你这走到哪学到哪的强迫症,可得好好改改了。”冯期再次动作熟练地环住了暖阳的腰,下巴搭在他肩头,贴着他耳边说:“这宵夜,我们是事前吃,还是完事之后吃啊?”
      “吃饱你会更久一些吗?”
      “啧,不吃呢,正常后半夜。吃饱了呢……那就要到明早了。”
      “谁要信你的鬼话?”
      “俗话说得好,不信——你就试试。”

      这夜,月朗星稀。
      冯期知道暖阳喜欢盛夏的夜里,伴着窗外溜进来的微凉空气入眠。他特意敞开了大半的阳台拉窗,两人和着夏夜阵阵的湿润和清凉,不紧不慢地厮磨着久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家门前的信报箱是荔蓉平时唯一懒得清扫的地方。
      早年还会时不时上个手,那时家中老冯看报,多少是个用得上的物件。而如今,巴不得等到里面长了草,直接拿来改了做盆栽。倒是最近儿子不知扭了哪根筋,把那无人问津的信箱收拾了个干净,每每一回家来还总跑去瞧望。
      荔蓉觉得自从另个宝贝儿子出了远门,家里剩的这懒蛋儿子活脱脱像变了个习性,从软骨爬虫进化成了水陆两栖。那真是栽的起花园子,架的住水族箱,帮着自己把家里的馥海小园打理得有模有样。
      本以为照他的脾气,受不了独居的滋味八成会常往家跑,赖在自己耳根子旁有的没的发牢骚。没想到如今落单了一个来月,往家跑是确实,而回来反倒温顺文静了许多。有时荔蓉都禁不住怀疑,这该不是让另个儿子上了身?

      “妈,这给你的。”
      “哎唷,手里夹的什么啊这是?缴费通知单啊?”
      “什么缴费单,看好,这儿子给你的惊喜。”
      “哎唷!今天这不年不节的是什么日子喔?我们儿子还写信给妈妈的呀?”荔蓉兴冲冲地接过冯期手里对折精细的信笺,新奇地打量个没完,“搞得这么秀气呀,这是黏了个什么,花书签?这花选得好唷,压得也完整,看不出你这又涨本事了喔!”
      “看不出就对咯。”冯期有气无力地往沙发里一窝,接话道:“眼前这儿子可搞不来这些,别忘了大山深处还有您另个儿子,那才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心肝小宝贝。”
      “羊羊来的信啊?”
      荔蓉张大了眼睛,踮起小碎步跟着做到了儿子身旁,小心翼翼地摘下书签,把信纸慢慢展开来。

      冯期说不上现在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没有暖阳守在身边的日子,他并不陌生。自从和他在一起,想念早就成了他们两个之间割不断的纽带。
      他曾试想过无数次在独守空房的一年里自己将是怎样一种心境,可总是想到一半就凝滞了,不愿,也不能去绘出那种模样。
      老妈对自己的另眼相看,他早就感觉到了。别说老妈,就连他都对自己另眼相看。
      或许是一直以来潜移默化间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加上自己向来是个进入状态极快的人,真这一天来了,没有不适没有慌张,坦然地上班打卡,勤快地回家看望爸妈,按部就班地扮演着自己生活里的各个角色。
      这种无滋无味的平静他认得,早在还没和暖阳重逢之前,他的生活一直都是这种基调。只不过现在,平静中时不时会飘过一丝悸动,留下一点来不及品的酸涩。

      “哎唷……我们羊羊这个乖唷,做什么都叫人瞧着舒心。”荔蓉捧着信笺,嘴角就快要挂到耳边。
      “妈他都写什么了?”
      “喏,你看嘛,我们羊羊写的话啊,和他人那是一样一样的喔。句句都水灵灵,惹人欢喜的嘞!你看看,又是野菜正嫩、浆果正鲜,又是山泉清凉、山花正艳。还说已经学会了好几手当地的乡菜,还想接下来呀,要多识得几样花枝和果树。”

      清丽的字迹和笔调,行间没有一处提及,却用整篇在告诉你:我很好,勿想念。
      给老妈是,给自己也是。给老爸的,想必依旧是。

      “你瞧我们羊羊这个文采,几行话写下来呀,就跟活生生见了他这人似的,文雅秀气,又落落大方。我看羊羊要是当腻了什么大明星啊,干脆就正经去当老师,教书好了嘛。这教出来的学生那肯定个个都和羊羊一样,出类拔萃的不得了。”
      “您可行行好,放过这宝贝儿子吧。真让他从此投身大山教育事业,那家里可再没人给您搭把手烧红烧肉,没人陪着嗑瓜子看电视,也没人去逗花园子里的胖斑斑了。想他了连电话都打不通,就只能靠这一跑一礼拜的平信解解闷,这跟把这儿子丢了有什么区别吗?”
      “哎唷,乱讲!谁说要羊羊一直去到山里教书的嘛,我看南大就蛮好,不然干脆回来荔大,建设哪里也比不上建设家乡嘛。”荔蓉转念一想,好奇起了暖阳的近况,“羊羊那里,连电话都不通的呀?怎么还会有条件那么差的地方嘛。”
      “通倒是能通,但据说分地方。像暖阳教书的那个小学,要爬坡到很高的地方去,那里的信号就差得很。不过他倒觉得无所谓,而且自己也想主动和外界保持距离,沉浸式生活。要不怎么在这年头还能让我们见到这贴着邮票跑了几千里地过来的手写信?”
      “联络都不通畅的啊?那要是有个什么事情,找个人都找不到,那可怎么好呀!”
      “哈,这点倒是全靠那个曹笑笑的本事了。日常手机在那里用不上,但人家给暖阳他们配的是卫星电话,军用级别的喔!和我们一个月才通一次信,但他们之间据说可是每天都要共享行踪的。”
      “他们是谁们?还有别的老师一起啊?”
      “不是老师,就平日里跟着暖阳的那几个安保。和暖阳一起进山的有两个小蜜蜂呢,暖阳在上面学校住,他们两个就在学校下来山坡的小房子里,日夜要守着的。”
      “哎唷,这样好,安全首先要有保障。要我说呀,再给羊羊安排一个照顾起居的人都不过分。本身备课教课就闲不下来的,又在那样环境里,即便我们羊羊再能自理,那也是忙不过来的,累坏了身体那可怎么好喔!”

      耳边忽然一静,荔蓉不由感到,刚刚的话似乎是不该当着儿子面提起的。
      眼前他这副垂着眼皮子不作声的模样,当妈妈的可是再懂不过了。

      “等有空了过去那里看看羊羊嘛。又不是十万八千里,一张机票的事情,还不方便的很?”
      “跟方不方便没关系,他不想我们总去。”
      “这样啊?那也可以理解。毕竟人家既然去了,就是想全身心融入进去。那外面不论谁过去看望他,肯定都是一种打扰,会惹人家分心的。”
      “我知道。”
      儿子的闷闷不乐,荔蓉看在眼里却也无计可施。说到底,过日子这门学问还是要他们自己去一点点体会了,才能真正懂得如何调适、包容,再到长久的相濡以沫。
      “去园子里采点桂花啊?酿了桂花酱,再来给你江老舅带些去。”
      “嗯。”冯期回过神来,收起信纸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书签这是什么花?暖阳说路边开了好多好漂亮,他不知道叫什么。”
      “这个啊?天竺葵呀!香起来和玫瑰都有一拼呢,还能驱蚊子。瞧羊羊采的这颜色多正,还是山里的地气足,花色好得不得了。”
      “天竺葵,好,那回信时我告诉他。”
      “给羊羊写回信呀?那我们园子里也挑些入眼的,压了干花给羊羊寄去啊?他肯定欢喜的!”
      “嗯,好。”

      就挑一株开得最展的金桂,封上这时节专有的灿黄和浓香,跨过这路途递给他。
      待他展开信来,就能捧上来自家里的记挂。
      想到这里,冯期的嘴角久违地勾了上去,心绪也随着舒展了。

      “好久不见啊,冯老师。”
      刚跨进江府的宅院,迎面而来的就是曹遇那挑逗的音调和心思不明的邪笑,冯期庆幸自己对这些早就免疫了。
      “半月未见,还真想念啊,曹先生。”
      “我该先跟冯老师道喜啊。探究大作千呼万唤始出来,预售量各平台直接爆单。看来这年底的出版人嘉年华,冯大编辑又要榜上有名了吧!”
      “同喜。要不是你曹大经纪人各路渠道的操盘,如今这书本买卖的货,哪就这么容易给带出去呢?”走近了跟前,冯期换作了正常的语调,冲曹遇嫌弃道:“想夸自己就直说,怕别人忘了给你记功是怎的?”
      “过奖了不是?本牛马出再多的力,也是为荔报效劳,哪敢和少东家邀功呢。”曹遇三两步便追上了甩他而去的冯期,继续说:“我那心灵手巧的弟弟特地让我带了些小手艺回来给你,不想看看吗?”
      特定的主语令冯期心中一颤,立马停住了脚步,回头问到:“什么?”
      “一点手艺,也是心意。门厅里请吧,弟妹。”

      暖阳的支教之旅是全方位务实的行动,因此从一开始便谢绝了外界媒体的取材和曝光。不过最近受上方压力,荔报也不得不让步,应了总台要实地专访的要求。
      借这机会,曹遇于公也于私,先行去看望了一回那已融于深山的弟弟。

      “这些,都是暖阳自己做的?”冯期看着眼前几个朴实透亮的玻璃罐子,向曹遇问到。
      “对啊,就连里面这辣椒和山笋,都是他自己采的,不过腌制的手法说是跟当地老乡学来的。他现在啊,做得一手的苗家土菜,我是不太有福气享受,倒是多多和你肯定吃得来。等去探班的时候,你俩可就有口福咯。”
      “定好什么时候去了?”
      “年底那时吧。Noah那边目前状况还不错,下月会有新的老师过去协助一段时间,等再下月,赶上当地村寨的尾牙庆典,他想我们那时候过去,还能一起热闹一下。”
      “那冬至吧。”
      “嗯?”
      “协调一下时间,冬至的时候去,陪他一起过个年。”

      看着冯期笃定的神色,曹遇懂得此刻不是该逗趣他的时候。
      其实细想来,离开心上人这么远还这么久,这滋味想来都让人难过。自己一直“小公主”、“小公主”的戏称着他,而现在看他淡然地扛着这一切,心里倒是有了几分佩服。

      “你们那采访什么时候播?”
      “Hold on,那是他们总台,可不是我们。不要把我和那帮倒人胃口的家伙混为一谈。”
      “哈,你也体会到了呗?怎么,现在那些人还是那副唯我独尊的做派?”
      “业务水平连荔报的脚后跟都不如,姿态倒是摆得比摩天大楼还高,真瞧不出哪里来的自信。”回想起出的这趟差里比坑洼不平的山路还让人不爽的对接方,曹遇不耐烦地把腿一翘,双臂一抱,满腹舒不通的郁结,“头两个月安稳无事,还不是因为我们把事态运作得足够低调,保密工作做到位了,掌握起来自然顺手又顺心。我跟冯董强调了好多回,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可还是拗不过上面那些压力。”
      “都半退圈了,怎么还让他们惦记着不放?暖阳还有那么大流量呢?”
      “别忘了时间差和信息差。在我们一线看来算是隐退了,但对大众来说可还正是余波荡漾的时候呢。探究节目刚收尾,彩蛋还没播完,观众正半舍不舍的时候又赶上新书上市。这当口上谁上暖阳这盘菜谁就准能吃香,你说是不是?”
      “又对了这帮俗人的胃口了。”冯期不耐烦起来和曹遇没什么两样,同样是二郎腿一翘,“总台不家大业大么?怎的会差这点流量?还动用上面给压力。”
      “这不正赶上民族团结、和谐社会的宣传主题,Noah本身就是他们眼里一等一的根正苗红好榜样,不拿他说事,哪来的公众信服力呢?”
      “采访都拍了些什么?要是内容空洞,那倒也帮了忙了。”
      “呵,拿着主旋律当幌子,问了好些花边的私人问题。你要是跟他们打过交道,那水平你心里也该有数。”
      “有没有救了还?要不劳您外公想想办法,给那帮孙子好好教育教育。”
      “先不必了。情况我已经一五一十和冯董知会过了,他会找总台那边讨价还价,把Noah这个访谈穿插在宣传节目里,当个事例大概带过就够。节目只上星不上线,估计影响不会太大。”
      “但愿吧。”冯期这才环顾起门厅四周,聊了许久居然没见到以往端茶倒水忙不迭的伙计们,顿感新奇,“今天怎么这么清静?江家上下都休假啦?”
      “听胡伯说都置办渔具去了。外公好久都没去过垂钓,要好好准备一番的,连同你那份不也要一起备上嘛。”
      “光我吗?你不去?”
      “心有余,力不足。荔报那头还好些事呢,我可不像我们少东家,国庆黄金周能在家里好好休假。本牛马啊,下了班回来能赶上家里一餐热饭就知足咯。”
      “少来了你。沾甜头的时候没听你提过,叫苦喊累倒是一句都不落。”
      “哎,晚上多多也过来,钓上肥鱼记得给我们留一口,别都自己贪了嘴。”
      “想得美。”

      冯期对户外运动向来没什么兴趣,可自从来江家频繁了之后,一来二去竟也褪掉了宅男属性。如今江老的休闲活动时常会邀上自己,上次一起打了高尔夫,而这次则要一同去钓鱼,想来都不可思议。
      本以为碍于情面参与“老干部俱乐部”对他来说会是种煎熬,而实际却意外地身心舒畅,那种平和的闲适感总是能在无形中让自己平心静气。

      “今日正赶上雨后,加上入秋赶早,这鱼儿们可是猛咬钩啊。”
      “没错,江先生许久没垂钓,重拾钓竿就赶上天公作美,真是幸事一桩啊。”
      “冯期这头回体验,收获看来也不错嘛,完全不像新手。”
      “老舅伯过奖了,多是长辈们指导的功劳。”
      “胡钊等下让人把今天的鱼获给到后厨,另外挑些肥硕的给冯期带回家去。以他母亲的手艺,想必是会给冯家的餐桌添一抹亮色啊。”

      一行人漫步在江宅的庭院里,路过花开正满的桂树,冯老停下了脚步,抬头望起这片明黄。

      “暖阳的来信里,回忆起了家中这抹桂子香。如今他天高迹远,不如就采集些风露给他寄了去,填补了自己,也能分享给他人。你们看呢?”
      “正值家乡的秋味正浓,先生的这份心意,何不是两全其美呢?”
      “那你带几个人张罗一下,庭院只是些许,后山还会更多。选这你在行,有劳了。”
      “先生客气,小事一桩。”

      周身沁着这浓香,只叫冯期回想起往年的这时,陪暖阳采着花、酿着蜜,看他雕琢各式各样的小糕点,满意了便递到自己嘴边,一副喜滋滋的俏皮模样。
      他想念桂花的这抹香,而自己又何尝不想念那抹名为暖阳的甘香呢?

      “哥你看点儿脚下,前面树上落的枫果子,昨晚都给吹过来了,小心给硌着。”
      小伙计热心地提醒,唤回了冯期游走的思绪。回过神来,四周的目光似乎都落在自己身上。
      “暖阳说,收到了你寄去的干花,压得精致又漂亮,这才念起了家里的桂花。”
      “哦,是暖阳先用了自己采的花做书签,这才让我想到了这点。还多亏我母亲帮了忙,我也乐得偷学一手。”
      “如今他只身在外,有你们时常传递去的情意,不失为一份精神慰藉啊。”
      “互相的。”
      “巧逢吉日,也赶上鱼获颇丰,今天正好邀了曹遇和华杰和家属们前来小聚,你们年轻人一起热闹下。”江老看冯期似懂非懂,含着笑意补充道:“早时胡钊提醒我,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既来了,便同乐一番。”

      冯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体恤。也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在江家庆生,却不见暖阳守在身边。
      想来和暖阳共度的第一个生日,正是他自导自演的“表白大戏”成功上演后的转天,两人窝在南扬的小房子里浓情蜜意地从白天腻到黑夜。那滋味,他现在都记得。只是忽的回忆起来,心里便痒得止不住。

      “生日快乐,哥。”
      “嗯?”循声过去,不远处拿着扫帚的小伙计正冲自己咧嘴笑,两颊挂着深深的酒窝。反应过来冯期便礼貌回应道:“哦,谢谢。”
      “李常乐!你别扫院子了,快到后厨帮忙拣鱼去,不然赶不上等下晚饭了。”
      “噢,知道了,这就去。”小伙计应和完却没跟上去,而是先跑到了冯期跟前,问他说:“哥,你爱吃啥?我嘱咐后厨给你加菜!”
      “嗯?哦,不用,听家里安排吧。”
      “那我给你备点心,我知道你爱吃啥!”
      小伙计兴高采烈地跑开了,冯期见江老已经进了门厅,便跟了过去。
      暖阳时常念着奶奶在屋顶上的小花园,尤其惦记他走前栽下的秋海棠,每次来冯期都少不了去帮着照料一番。

      “我们年底才去呀?那也太久了吧!我可等不了,暖阳也等不了!”
      “不要闹,多多。”曹遇给身旁静不下来的小家伙喂了块点心,安慰道:“就是因为暖阳本身事情多,日程排不开,所以我们才等他那边闲下来再过去啊。不然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打搅到他,你说对不对?”
      “你们大家都去啊?那我们要不要也捎带个心意,你说呢华杰?”
      “行啊,回头让Shawn给我们出出主意,看给暖阳送些什么好。”
      “心意领了,东西就不麻烦了。Noah那里什么都不缺,我们过去就是看望一下,自己也不会多带什么的。”
      “不会吧,我看过探究在黔南那期节目,那里村子实在都太荒凉了。除了野外山清水秀的风景还可以,生活的环境可不是一般的简朴。我看啊,什么都缺。”
      “以我们的视角看,当然会觉得差别很大,但对暖阳来说,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还是,不要打破他那边的平衡。”
      “心美也是想帮忙,自从暖阳支教的事情一公布啊,她可是对我们敦诗小公子倍感崇拜呢。那手机相册里,暖阳的照片存得比我的都多。”
      “吃醋啦?那要不你接暖阳的班,也去支教啊,你缺什么我保准给你闪送到!”
      “我去可以啊,但肯定把你带上。就该治治你们这些光说不练的小粉丝,要用行动向偶像看齐不是?”

      饭后茶桌上的你欢我笑,听得冯期心里一阵阵的酸溜溜。
      江老或许是想给自己创造个亲近且热闹的氛围,只是不想这来客都是出双入对,反倒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现磨的咖啡!大伙都趁热喝,香着呢!”
      “谢了小哥,每回都这么周到。”
      “应该的应该的。”小伙计围着茶桌挨个给众人上齐,最后停在冯期跟前,小心翼翼地端上茶盘里最后一杯,“哥,你喝这个,这个豆子烘得重,一点儿酸味都没有,你肯定喜欢。”
      “哦,谢谢。”冯期显得有点困惑,这小伙计好像总能知道自己的喜好,而自己并没和他交待过。
      “那个芝士蛋糕你也吃啊,美国重芝士,我还特地冰了好一会儿呢,绝对好吃!”
      “哎,小哥,你这提拉米苏在哪买的?味道好正啊!”
      “可远啦,在老城街呢。那店现在可火了,又赶上黄金周,我排了快四十分钟队呢!”
      “大白,那明天我们也去,我都好久没去荔海老城街了,好些铺子都想吃呢。”
      “明天啊?那我看下时间,忙完了来接你。”
      “你来哪里接我?”
      “这里啊,我上午去荔报有会,你就在这乖乖等我,自己先歇着。”
      “啊?我们今天不回去啊?”
      “回上海?当然不啊,大晚上还叫我开那么久车,明早再开过来,你忍心吗?”
      “那,那我们今晚住这里啊……”
      “对啊,外公家一直有我的客房,你早就该来的。”
      “哎呀不是,你早说嘛,我好歹带件衣服。”
      “不用带,穿我的咯。”
      “谁要穿你的?大的很。”
      “大些正好,我爱看。”
      “走开!”

      一口闷了热气还没散尽的咖啡,烫得喉咙管生疼,借着转移了些许心口的烦闷。
      把华杰小两口送走了之后,冯期找了个理由把曹遇留在了茶厅,不知为何心里总是静不下来,总想把挂念着的问个清楚。

      “暖阳那边,有什么新动向吗?”
      “新动向?”一句话把曹遇问得一愣,还真仔细回想了起来,“哦,他养了只小狗,这你知道吗?”
      “嗯,知道,上次来信他说了。路边花丛里拾来的,给起名叫小葵。”
      “哈,那看来Noah的新鲜事,你知道的不比我少。”
      “就这,没啦?”
      “你指什么?”
      冯期不由得翘起了腿,从裤袋里掏出了支烟,见曹遇没这意思,便自己点了来。
      “去之前,不是说那边这村那村的总闹事么?他过去之后,有人来惹麻烦吗?”
      “明目张胆的倒是没有。当地的县领导是敦诗这边的熟人,凡事有他那边打点着,倒也没出过什么乱子。其实比起外界干扰,我觉着Noah自己对环境的认知和理解才是他更大的障碍。”
      “怎么说?”
      “说白了,还是地域差距和素质差距。一句两句也讲不完,总之自从他过去,每礼拜和我视频里没少和我十万个为什么。”
      “你们每礼拜视频?”冯期诧异道,“不是网都通不上吗?”
      “那是平时在学校里。山下镇上有给他准备的住处,条件至少和他大学宿舍差不多,基本每周他都会过去,备课外加和我通气,还有跟谢医生的定期面询。哦,他外出都有honeybees跟着,安全你不用担心。”
      “你们真打算让他在那里待一年?”
      “我们?认真的吗?你要是指敦诗,那巴不得让他明天就回来。要是指江家,哈,我今晚上路去把他接回来,外公拦都不会拦。”

      冯期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抽了一口烟。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明知故问。虽说在众人保驾护航之下,暖阳平安无事地踏上了支教之旅,但平心而论,任何一个关心爱护暖阳的人,都希望他能哪怕早一天离开那偏远的地方,回到家里,回到爱他的人们身边来。
      但同样是因为爱他,所以他自己的意愿,大家只会尽全力去支持。

      “你说下月会过去另一个老师,是你们安排去协助暖阳的吗?不错的话就好好发展一下,待遇给高点,争取早些把暖阳替下来呗?”
      “想得美!哪里是我们安排的,那可是Noah下了功夫亲自请来的,顶多屈尊一个月。你不知道他有一个特别崇拜的历史老师?为了请他出山,敦诗都向他招手了。要是将来敞源计划他能加入进来,Noah估计会欢喜得上了天。”
      “历史老师?”
      冯期是回忆起暖阳曾总跟他提到在南大开课的有位老师,说爱听他讲历史,不论中国史还是世界史,在他口中都像行云流水,听着畅快极了。暖阳还说他所教的历史不仅有知识,还有思想和态度,提他起来就是止不住的敬佩。
      “那是他在南大的讲师吧?怎么,去到山里一个月,南大的学生不教啦?”
      “我了解了下,那老师是客座,不是正式教师。早前在北方教中学,课确实比较不错,还被电视台请去录过节目,在网上也正经火过一阵。后来可能客观因素限制,消失了一阵,目前基本就是各个高校云游,自己给自己做老板了吧。”
      “嚯,那这么说也是个人物了。”
      “那是,我弟弟的眼光,那能差了吗?”
      “……”冯期对他这不着调的话自然没的好脸色,一个白眼甩过去,交待道:“我说你每礼拜要是能和他通上话就趁早劝劝他,干脆下山住得了。那山上缺东少西的干什么都不方便,哪有宿舍待着舒坦哪。”
      “遵命,弟妹的旨意,在下一定带到。”
      “滚蛋。以后没暖阳的新消息就少跟我说话。”
      说着,冯期站起了身,不耐烦地抬脚向外走。
      “哦,对了。不是什么大事,但多少跟你提一下吧,之前Noah从林子里给摔下来了,踝关节脱臼。不过没伤到韧带,急救处理也比较到位,恢复挺快的。”
      “……”冯期一时不知该用打量哪个星球怪物的眼神去打量曹遇,“这不比他抱了只小野狗什么的算个事吗?你都什么脑回路啊?”
      “别激动。都说了恢复挺快的,他也不想让别人多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说他走哪都有俩蜜蜂跟着吗?下个山都护不住?”
      “平时进山拾柴他们都一起的,但上次他是去山里写生,没愿意麻烦别人。不过他随身带着联络设备,意外一出,一个按钮的事,十分钟不到就已经给他护起来了。”
      “平时?进山拾柴?”
      “别说你不知道啊,以为那里天然气入户哪?那你才是什么脑回路。”
      “好了,你歇着去吧,再多说一个字我都得偏头痛。”冯期无力地转过了身,最后甩给曹遇一句话:“往后暖阳但凡断一根头发丝,你都得一五一十告诉我。不然我非找你东家说,给你派到那雨沟还是土沟村子里去,守着他待满一年再回来。”

      沿着庭院边上的小路,冯期慢腾腾地溜达到了后院。
      占了小路近一半的杏树,如今落了满地的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蛮有趣的脚感。
      只是现在的冯期并不在意有趣不有趣。后院这小窄路,他只有心情烦闷的时候才会游走过来,大多是坐在让落叶埋住大半的石墩上,本意是图静心,而行动上则是一支接一支的抽闷烟。

      “今晚啊?不回去了吧。晚上喝了点酒,不开车了,明天上午我回去。”
      老妈适时拨来的电话,多少暂停了冯期越理越乱的思绪。
      “白天钓了不少鱼,老舅伯说挑些给我们家里带回去,明天您看着烧吧。”
      “暖阳那边挺好的,下个月还有位挺不错的老师过去一起带课,暖阳和他也熟,这下也算有个伴了。等冬至那时,我和曹遇他们一起过去看他,陪他一起拜个冬。”

      听老妈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冯期的郁结多少也疏散了些。
      还是多想想再来给暖阳回信讲点哪些好玩又惹他开心的事情,白天听江老说要给暖阳置办些应季的桂花去,冯期想不如明天和老妈讨个桂花点心的新做法,这他一定喜欢,也正好现学现卖。

      “哥!你在这儿歇着哪?”
      不远处惊喜的招呼声,令冯期不由得朝小路深处望去。
      “我刚听声音就觉得像,果然是你啊!”
      远处的身影颠颠地跑了过来,借着月光冯期这才看清,是那个机灵的小伙计。
      “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啊,我们屋子就在那儿呢!”
      小伙计指着小路尽头的二层小房,冯期这才想起来,江家确实有个伙计房在宅院里,只不过他没留意过。
      “哦,你们住那里啊。我都不知道。”
      “这大半夜的外头又潮又冷,你去我屋里歇会儿吧,咱俩打游戏!”
      “不了,你们玩吧,我准备回去了。”
      “别啊,哥,来都来了,你进去坐会儿呗!”小伙计心里一急,拉住了冯期的手臂,“我那儿有啤酒,冰着呢。我知道哥你心里闷的慌,我可以陪你喝点儿,你来吧!”
      眼前这唐突的伙计惹得冯期一愣,反应过来后,便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直冲给逗乐了。
      “你这小家伙,哪来这么些机灵劲?”
      “你看,让我说着了吧!你就进来坐会儿嘛,咱俩聊聊天也行啊。我那儿没别人,林晓明他回老家去了,徐凡去上海办事,就我一个人。这么早你回去也是待着,就当我请你来家做客,给你解解闷儿呀!”

      说不过他的执拗,冯期便被一拉一拽地成了座上宾。
      说是伙计房,位置虽然偏僻,但布置得利落整洁,生活硬件也一应俱全。冯期内心感叹到难怪江家的伙计们个个都乖巧又能干,这待遇给到位了,自然是一分钱换一分力的买卖。

      “嘭”的一声,吓了冯期一跳,只见小伙计利索地起开了瓶啤酒,咧嘴笑着递到了自己手里,紧跟着坐在了自己身边。
      “等我一下,咱俩干杯!”
      “你能喝酒?成年了吗?”
      “哥你忘啦?我说过我都十八了!”
      “才十八,少沾这些东西,好好的身子别糟蹋了。”
      冯期没理会干不干杯,自己先闷了一口。觉着耳边像是清静了下来,不禁转头看去,只见小家伙不声不响地瞧着自己笑,脸上挂的酒窝愈发明显。
      “哥说的对,我不糟蹋我身子。”
      “难得过节,你也不回个家么?”
      “不用回。我爸妈也都出去打工了,回去也没个人,倒不如在这儿干活。又能挣钱,还有意思。”
      “天天做这些杂事,哪里有意思啊?”
      “见多识广啊!好些有意思的呢,比我在老家待着强多啦。而且我就喜欢你们来,尤其哥你来,一见你我就高兴!”
      “我?”冯期诧异道。
      “对啊,打从我刚来这里,看见你和少爷你俩特好那时,我就记住你了。从你看少爷那眼神,我就觉得少爷他一定特幸福。能有人这么宠着,要是我,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小伙计的坦率直白令冯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唐突归唐突,但这有一说一的爽快倒也让人觉着有趣。

      “你观察得挺细啊,没来多久都能瞧出来。”
      “那可不,我特喜欢哥你这性格,又温柔,又会疼人,说话也不急不慢,细声细语的。少爷和你都是这样的人,难怪能走到一起,还总这么热乎。就是那个啥,那个物和人都一样分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对对对!就是哥这意思!”小伙计越说越兴奋,话也愈发收不住,“每回你和少爷一来家里,我就爱忙活你们身边的事。看你俩那么好,黏糊的都分不开,可让我羡慕了。哥你连看少爷的眼神都是热乎的,能这样宠一个人,说明你就是个心地特好特好的人。”
      “小家伙,你这酒还没喝,怎么说话就显醉啊?”冯期只觉得眼前这孩子莽撞得有点好笑。
      “哎呀,我不会说个话,就是心里有啥就说啥。反正我就是想说,我特喜欢哥。其实你爱吃啥,不爱吃啥,都是我一点点打听来的。如今少爷不在,我就想好好照顾你,让你舒坦、高兴!”

      -?
      面前这语无遮拦的小伙计,冯期被说得有些懵。
      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以来的机灵和热心,竟是出于这样不可思议的心思。

      “你可能,有些误解。你在江家做事,只听胡伯他们的吩咐就好。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越界,不然会给你自己惹麻烦的。”
      “我在江家就是管照顾江家的人,那好好照顾哥,天经地义啊。”
      “我不好直接教你什么,这样,等小林他们回来,你把你这想法和他们沟通一下。他们在江家做事很久了,不论年纪和经验都在你之上,你多听他们的意见,没有坏处。”
      “哥,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开心不?”
      “让我开心?”
      “啊,我瞧得出来,自从少爷走了,你总打不起精神。今天尤其是,他们都成双成对腻腻歪歪的,你一个人肯定不好受,不然也不会来这小后院待着抽那么些烟啊。”
      “小家伙……”
      “哥,今天有我陪你,你对我做什么都行。”小伙计不由得抓住冯期的手,恳切地说:“我知道你想少爷想得难受,你需要发泄,那我陪你,只要能舒坦,那你想做什么随便,我都依你。”

      -他在说什么?

      冯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闷了半瓶啤酒,自己还不至于昏了头。
      只是面前这晃动的眼神实在是单纯又质朴,让冯期止不住踌躇,如何能让他认清现实却又不对其造成伤害。

      李常乐表面沉静,而心里却悸动个不停。
      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告诉了冯期很多,但其实他还有很多没来及开口告诉他。那便是他的向往,对他所见到的宠爱和欢愉而感同身受的迷恋。
      他可能不会告诉冯期,那间专门留给他却很少会用上的客房,其实很多时候都被自己占用着。每每他们两个在隔壁缠绵,他总忍不住贴在墙边,甚至站上阳台,那美妙的声响对他来说就像会上瘾的奇药。以至于再看到冯期,满脑子只有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无尽的柔情与诱惑。
      那滋味,他做梦都想尝到一回。

      “小家伙,你有点迷糊了。”冯期抽出手来,缓缓喝完了剩的最后一点酒,把酒瓶轻放在了脚边,站起身来看着李常乐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个聪明孩子,别做傻事。”
      “哥……”
      “你会找到那个体贴入微,好好宠你的人,但肯定不是我。”
      “哥,我只是想,”
      “谢谢你的招待,早点休息吧,晚安。”
      “哥!那,那你开心点儿没?”
      冯期畅然一笑,说:“我没你想的那么郁闷。不过你也确实有逗人开心的本事,总之,谢谢你了。”
      “不用谢。啥时不开心了还来找我,我保准给哥逗笑!”

      走出后院时听着脚下的咯吱咯吱,冯期只觉得滑稽。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招桃花的体质。从小到大都碌碌无为,上学那时,能招女生喜欢的要么打篮球,要么这演出那竞赛的好出风头,要么就各科学霸一骑绝尘,反正怎么数也数不到自己头上来。
      直到大学快毕业开始了实习,初入职场冯期才开始体会到了些所谓的桃花运。但他心里清楚的很,那无非都是因为他脑袋上顶着个“冯友年”的光环。没有他那个稳坐董事长办公室的爸爸,才不会有人肯多看他一眼。

      自己一直无欲无求,甚至都没有看到个谁就发自躯体或内心喜欢人家的时候。无非就是谁主动来示好,不拒绝便算自己答应了而已。
      直到遇见长大成人的江暖阳,被这朵一波三折终于盛开的桃花砸中之后,他的生活似乎就像从白板变成了调色盘。不知不觉间,自己变了,周遭也变了。

      冯期觉得有这感觉的不止自己,暖阳一定也和他同样。
      或者说,这调色盘是他们共同的,交织绘着那颜色数不清的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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