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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高山流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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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正央宫。
皇帝家的五郎来给皇帝晨昏定省。
“父皇,”魏澄斟酌着开口道,“儿臣有个请求。”
“哦?”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儿子,好奇的说道,“你说来听听。”
太子答曰:“儿臣觉得自己的琴艺不精,尚需磨砺。”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说道:“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高度的赞扬了一下自家儿子。
太子续道:“周家三郎素有善琴之名,儿臣想求得周衡为儿臣磨砺琴艺,还望父皇应允。”
皇帝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好像是有周家三郎善琴这么个说法。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同意了这件事:“行,就依你。明天就让周衡去你宫里教你弹琴。”
太子避席再拜,对曰:“谢父皇成全。”
魏澄是昨天在身边的小宦官的提醒下想起周衡善琴这件事的。
其实没有人听过周衡弹琴,但大家一致都认为周衡善琴。
这事得追溯到十二年前。
那年秦侯刚在东面打了个胜仗。
大将军赵立一班师回朝,皇帝就为爱将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席中,兴致所起,皇帝让年仅七岁的秦侯长子赵宇献琴一曲。
小世子缓缓落座,玉指抚上琴面,凝气深思,琴音陡然在殿上响起。
琴声时而急风暴雨,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高亢激昂。
琴音时而宏亮,诉尽金戈铁马,破势待发,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荡胸生云。
琴调时而幽远,勾勒出长烟落日孤城闭,羌管悠悠霜满地的塞外之景。
琴思时而悠扬悦耳,婉转连绵,夹带几许燕然未勒归无计的壮志未酬,衡阳雁去无留意的思乡悱恻。
最后,这曲高荡起伏的古琴曲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踌躇满志利落收尾,可谓是回肠荡气,哀感顽艳。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一袭浅绿衣裳的清绝少年,昔年琴曲,至此名动天下。
就是这样一个琴艺精湛,只以一曲古琴曲便可名满天下的世子,在他十一岁那年,开始拒绝演奏。
在又一次邀请世子弹琴失败后,皇帝不无惋惜的问道:“赵郎缘何不愿为朕演奏?”
世子对曰:“高山流水遇知音,俞伯牙可以遇到钟子期,赵宇也想等一个自己的子期。”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也没办法强迫人家,又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谁可?”
世子对曰:“周家三郎,可。”
可以让世子产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之情,可见周家三郎善琴绝不亚于世子。
想起这档子事,魏澄忍不住皱眉,怎么又是赵宇?
第二天,周衡就被皇帝撵到了东宫为太子磨练琴艺。
动身去东宫前,周衡对皇帝说:“圣人,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学生不乖的话,作为老师可以把魏澄往死里打吗?
皇帝眯了眯眼,说道:“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周衡抖了抖,说道:“只是教太子弹琴,和太子太傅、太子太师没关系的哦?”
皇帝好奇道:“你想直接从正六品下阶的亲卫升成从一品的太子太傅?”
二十个小亲卫全都屏气凝神,一时间,御书房鸦雀无声。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不行,朕还没那么昏庸。”
周衡:......
皇帝又暗示道:“只要你想,你正一品是没问题的啊。”太子正妃,正一品。
周衡听了皇帝的话,微微垂眸,心中一笑。
不错,她也觉得自己将来和她娘一样,嫁个侯爷挣个正一品的诰命夫人不是什么难事。
在场的还有很多其他人,皇帝也不好再把话往深里说,只好挥挥手,对周衡说:“你快去吧。五郎应该在等着了。”
周衡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办公室去了东宫。
太子笑眯眯的问道:“周郎,你看起来不是很乐意来哦?”
周衡摇摇头说:“没有的事。”
得到周衡乐意教他弹琴的回答之后,太子比较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周衡往桌上摆着的古琴看一眼,说道:“老师,请吧。”周衡,你应该感到荣幸,本宫允许你弹琴给我听。
周衡往位子上一坐,端起师长的架子,说道:“弹吧。”魏澄,你还磨蹭什么,给我弹啊。
太子抽了抽嘴角,耐下心解释:“请老师先为学生示范一曲。”你先弹。
周衡用“你怎么那么不懂事”的眼神看了看魏澄,说道:“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我得先了解你的情况。”所以,你先弹。
太子迤迤然的在周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着桌上的古琴,故作风雅道:“此琴名为绿绮。”
周衡点头,看着太子催道:“快弹吧。”烘托什么气氛啊,你给我快点弹啊,愣着干嘛。
太子不死心,指着一处铭文说:“你看这里,写着什么。”
周衡探头过去看了看,念道:“桐梓合精。”这才恍然大悟的说道,“是司马相如那把绿绮啊。”
太子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将玉指抚上琴面,弹奏起来。
一曲毕。
太子充满期待的看向周衡,问道:“老师以为如何?”
周衡点点头,评价说:“不错。”
太子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奇怪,他试探的问道:“除了不错呢?”
这是一定要说缺点的意思吗?
周衡皱眉考虑了一会儿,福至心灵的想到了太子将来会是自己的隐形老板,于是,她又给出了四个字的佞臣式评价:“完美无缺。”
太子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手往古琴一伸,说道:“接下来,请老师为学生因材施教。”周衡,接下来总该轮到你弹了吧。
周衡不假思索的因材施教道:“殿下的琴艺,已是无瑕。只要勤加练习即可。”你自己多弹弹就行。我负责看着你弹。
太子默默的又弹了几曲。
直到第五曲的时候,周衡开口了:“你是不是一直在弹同一曲?”
太子微微蹙眉,看向周衡,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接收到太子凝视的目光,周衡掩饰的咳了咳,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吧。”
太子收起目光,看向别处,低声说道:“不教琴也没什么的。你下次可以来和我一起下棋,可以和我一起赏画,我的书法也有些瑕疵,你可以握着我的手帮我矫正姿势。”
周衡有些惊讶,转头看向了魏澄,这才告退。
看着周衡走出东宫后,太子略带疲意的对宫人吩咐道:“把这把琴拿下去吧。”
他现在不是很想看见这把琴。
他有可能弹了五遍凤求凰给一个音痴听。
他何曾这样放下身段,为一个小娘子弹琴,任她予取予求。她要他弹多少遍,他就弹多少遍。
可这样一个被他有意特别对待的小娘子,却偏偏听不懂他的琴音,不明白他的意思。
太子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陌生而又异样的,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心情。
魏澄不是很明白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周衡……”他呢喃出声,仿若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