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未覆》谢寒山

1、00

　　正是乍暖还寒时节，扬州城中已是熙熙攘攘。百姓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卖吃食玩物的摊车间，衣着整洁漂亮，面上喜气洋洋，真个安居乐业的盛世景象。
　　不过即使是在早春微寒的和风吹拂下，也有人愁眉苦脸。譬如，城中最有名的青楼下，就来了一位享不起乐的公子。尽管衣冠楚楚，年轻人却跟站门的贵妇谈着通融。又譬如，在大名鼎鼎的苏铁匠的铺子前，两个交头接耳的人。他们的神情随着谈话的深入越来越难看。
　　其中一个颈上有刀疤的男子脸都青了，仍竖起耳朵聆听着。
　　“大概就是这样，太吓人！”
　　另一个男子说完，抚了抚胸口。
　　“当真吗？回龙寨实力一向是江南最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群初出茅庐的毛头官兵收拾了？”
　　“我一开始也很怀疑。”
　　刀疤男摇摇头：“江湖传言，多半是假的。”
　　“谁知道呢？”

　　欲进青楼而不得的公子悻悻地退回街上，摸出一点碎银在手心里搓着。刚走出几步远，眼前就有一个彪形大汉挥舞着铁棒冲过来，再往前就看见两个黑黝的男人夺路逃窜。公子往旁边一让，在和大汉擦肩而过的时候认出他来了：扬州城第一铁匠苏直。这苏直锻造刀剑的技艺极其高超，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脾气也爆，和他爱吃的烧鸭血一样。这俩男定是哪里惹到了苏铁匠。
　　公子微微一笑，不再理会，大步向前。油酥虾摊子前已排起长龙。
　　“三皇五帝到如今……孔孟之道作土灰……”
　　大胆的说书人今天也在油酥虾的香气缭绕下摆开阵仗，对着他那几乎固定的客人批判当今宗教伦常。其中不乏对阴阳和谐论调的指斥，老是让人听得脸红。公子排队的工夫刚好听完他慷慨激昂的“将军封王”说，接过黄纸裹好的油酥虾就不再回头侧耳。
　　公子轻轻抖开纸包，吹了一气，才小心翼翼地下嘴。油香立刻冲上鼻腔，腻得舒服。
　　他一路边吃边走，踱出了扬州的闹市区。
　　接着是一片寂静。公子不太喜欢往西的这片民宅，真是死气沉沉的。但他没想到，自己走过了澹堂。
　　那是一座很小的私人学馆，房子是和民居一样的白墙青瓦。唯一引人注意的，大概是门上一块发青的木匾，“澹堂”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它不是普通的学馆，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驿站”。无数的年轻人怀揣任侠的梦想，一次次来到这里接受帮助，名成之后，再来保护和修缮这里。掌控它的主心骨不是别人，正是油酥虾公子崇敬的陈公誉。
　　而公子只顾吃虾和赶路，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名地。
　　“滴答……滴答……”
　　澹堂中庭，水池上的半截空心竹也自顾自摆动着，汲取、洒下一滴又一滴清水。细小而动人的声响仿佛丝竹之声，歌颂着这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