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體不同心 (GL)》桃谷

15、旅程

　　「菊羅，要不要吃橘子？我幫妳剝。」阿笑殷勤的笑著，將早已剝好的香橘遞到坐在正對面的菊羅。

　　「小菊羅，我餵妳吃高級壽司，來~ 啊──」坐在菊羅身邊的萩葯搶上，用竹筷夾了塊壽司往菊羅嘴裡送。

　　「竹理小姐，怎麼板著臉？要不要來點乾柿子？」阿笑身旁的薨也笑著，將手中的袋子伸了過來。

　　『你們真以為在旅行啊……』我臉上掛著數條線，眼角抽搐地看著幾人，舌尖還傳來高級鮪魚溶化的滋味。『菊羅！怎麼連妳也這樣？！』

　　「啊啦，姊姊，何必這麼激動？」菊羅吞下了壽司，以優雅的姿態擦完了嘴後笑道：「既然都出來了何不就放鬆心情？」我知道她體貼他人沒用想的，但突然發現自己很不習慣菊羅把要對我說的話公開，即使過去十九年都是這樣的。

　　阿笑在跟來的路上，雖然沒人詳細地對他解釋過，但他不是笨蛋，從我們的行為舉止加上對話早已猜出十之八九。雖然我跟阿笑仍然不能溝通，他也顯然因我附在菊羅身上的事受了很大的驚嚇，冷靜下來後倒也順從的接受了事實。值得我高興的是，阿笑不會再試圖說服菊羅走出我的陰影，但相對著卻像從某種枷鎖解脫般開始對菊羅展開了追求攻勢。萩葯說的也有幾分道理，要不是有強勁的情敵出現，阿笑這溫吞的人恐怕要等我第五個忌日過後才敢行動。

　　「菊羅的體質不適合吃太多海鮮類。」阿笑皺著眉看向不斷從盒中夾起高級生魚片要餵給菊羅的萩葯不快的說：「竹理妳說對吧？還是水果健康。」噗，這傢伙是想要我相助嗎？

　　『吃乾柿子就好。』我咳出幾聲笑，菊羅則裝做沒聽到，接過了阿笑送來的橘瓣。『我都不知道菊羅妳這般貪嘴，這樣混著吃小心中毒喔。』我取笑起剛嚥下魚片就將橘子往嘴裡送的妹妹。

　　『中毒也好，反正妳也不在乎。』菊羅臉上帶著笑跟幾人對應著，卻在腦中冷冷的道。

　　『嘖，妳什麼意思？』菊羅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我鎖緊眉頭，也在腦中應著，沒讓那兩個通靈的聽見。

　　『沒什麼，姊姊妳吃妳的柿子吧。』菊羅像在鬧脾氣似的冷語帶過，卻跟萩葯和阿笑有說有笑。拿著柿子的薨全然的被無視，但我現在也沒那個閒工夫管他。

　　『妳這個人……』我眼角抽搐，無法像菊羅一般將外在和內心的情感分的如此清楚，臉也糾成一團。

　　竹理從來不會為我吃醋……

　　菊羅的聲音又在我腦中響起，讓我嚇了一跳。我內心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菊羅到底是在跟我說還是在內心想？如果是對我說的話，那我該怎麼答？取笑她兩句？但她語氣如此凝重，跟我對她開玩笑時又像是不同的心境。

　　我有種跟菊羅共用一體卻反而更加疏遠的感覺。她的處事方式、對他人的情感，全都跟我當初所認為的有極大的差距。我一點都不了解菊羅，甚至現在已經跟她待在同一個身體快一個月了還是不清楚。

　　說實在的，菊羅對其他人那冷淡的情緒早已不影響我，因為她對我還是跟之前一般，說笑時也都真的是打從內心歡愉，這讓我有點得意。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菊羅對我的態度與我生前有些微的改變。我知道我跟其他人太好她會吃醋，因為我也會，但我吃醋是不滿跟自己最要好的妹妹被別人搶走，她吃醋時內心則讓我感到些許妒意即恨意夾雜其中。

　　對阿笑，菊羅並不像我之前所認為的對阿笑抱有特殊之情。不單是指戀愛，我發現對菊羅而言，阿笑甚至不是一個特別的存在。菊羅對阿笑就如同對萩葯和其他同學般，不排斥亦不親近，沒有任何特殊地位可言。連對從小一起長大，對自己一往情深的青梅竹馬都毫無感覺，菊羅對我強烈的依賴使我感到不安。至於伽羅谷薨，菊羅更是透漏著些微的憎惡，絲毫沒有想要表示友好的意思。

　　菊羅把我看的很重，這個是毫無疑問的。我亦是如此，但就是知道這之中有某些差異甚遠的因素存在。該去重視？還是逃避？我懼怕菊羅內心的深處，甚至不願伸手去觸碰那個部份。

　　只要不追問，一切就能保持原狀。

　　只要不探索，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無論好壞。

　　或許有一天我會無法再刻意將目光移開，但此刻我還無法克服自己內心對於那未知之處所抱有的恐懼。

　　「竹理小姐，妳怎麼了嗎？」薨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我抬頭一看，正好對上了他帶笑的細長雙瞳。

　　『沒、沒有。』我忙揮了揮手，在阿笑也好奇的望過來時扯出了難看的笑容。

　　『姊姊？』菊羅的聲音參雜著微微的擔憂，輕聲在腦中喚著。

　　我心一跳，首次沒有回答菊羅的話。

　　「……」菊羅咬上下唇，撇過了頭望向窗外。

　　「竹理美眉，暈車嗎？」身旁的萩葯四指輕刮過我靈體的臉頰，看著我笑說：「怎麼連坐火車都不舒服呢？」

　　『當靈體當久，我太虛了。』我乾笑著，企圖將週遭的氣氛回歸和樂，可惜效果不佳。菊羅左手撐著下巴，不發一語地看著外頭飛逝而過的景色。阿笑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說的話，看到菊羅不愉快也微微皺起了眉頭。萩葯只是笑笑，輕輕拍了我跟菊羅的肩兩下。

　　「不舒服就盡管吐吧。」薨笑著，翹起腳往後靠上椅背：「反正沒腸沒胃，形象盡失都不會有人瞧見的，小姐可以放心。」

　　『哈哈哈，說的是，吐出來的搞不好是靈異物質。』我心中一舒，突然對薨掀起一絲好感。他的笑容讓我覺得很安心，也很熟悉。

　　「那妳吐時我會趁機拍照，說不定能拍出一張漂亮的靈異照片。」薨手舉起，在空中做了個按快門的姿勢。

　　「總感覺和竹理很有距離感呢。」阿笑差不上話題，雙手交叉苦笑著，接著又將注意力放回了菊羅身上：「菊羅，妳身體也不舒服嗎？怎麼一直不說話。」

　　我感到自己全身緊繃了起來，等待著菊羅的回應。氣氛不知為何凝重了起來，像是一灘死水般令人窒息。

　　菊羅沉默了一下，只是數秒的時間，我卻覺得十分漫長。緩緩轉過頭來，菊羅臉上已帶著沉靜的淺笑：「難得出來，欣賞欣賞風景，我可不似竹理這般弱呢。」

　　週遭的空氣瞬時流暢了起來，好似一團被擠壓在一起的珠子被釋放而散開。阿笑笑的更開，立刻接上菊羅的話聊了起來。萩葯瞇著眼笑，並沒有插話，輕輕用筷子在壽司上劃著。

　　又來了。每當氣氛莫名的沉重起來，菊羅就會露出這般微笑，化解尷尬，讓一切恢復往常。

　　『嘖！小時候一年四季都掛著兩條鼻涕在發燒的人是誰啊？』我笑著插入，接著又有些後悔，阿笑聽不見我說的話，這樣會是他被排除在外。

　　「哎呀，是誰老是在下雪時把自己體弱多病的親妹妹拖出去打雪仗？」菊羅輕笑道，清脆悅耳的笑聲舒緩著我的腦神經。

　　『我是在訓練妳的體能，讓妳強健些。』明知聽來無力，還是要為自己申辯。

　　「強健到的應該只有姊姊那受處罰的屁股吧？」

　　『嘖，菊羅，淑女說話怎麼可以講屁股兩字。』

　　「妳要我說臀部嗎？」

　　『母親大人懲罰我的臀部。好爛啊！哈哈哈──』我大笑出聲，緊接著發現自己又不小心陷入兩人世界，將其他三人忘得一乾二淨。其他三人都笑著看著我和菊羅，我止住了笑，倒也不會害臊，這情況在我生前就見多了。

　　「雖然聽不見竹理講話，不過光聽菊羅說的就明白妳們在聊什麼。」阿笑雖然也在笑，但表情似乎有些複雜：「妳們感情還是跟之前一樣好，真好。」

　　「看來好像沒有分開的必要嘛。」萩葯笑道，長指甲戳了我們一下。

　　轟隆轟隆，火車剛巧駛進了隧道，外頭一片黑，窗上也清楚倒印出了他們幾人的臉。「要的。」菊羅又轉過了頭面向車窗，不過這次是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臉上──抑或如她所說，我的臉上──輕輕嘆了口氣，以堅定的口吻道：「我渴望見到姊姊。」接著在阿笑正要開口之時又說：「即使外貌有所改變，我還是希望與姊姊面對面，看著對方的眼睛談話。」

　　轟隆轟隆，火車離開了短短的隧道，重新回到陽光刺眼的郊外。印在窗上的倒影瞬間消失，我心中突然泛起一陣落寞感。

　　之後的車程又聊了不少話，但我對談些什麼記憶模糊，注意力仍放在那黑暗的隧道內。

　　「到了！就是這裡！」下了車，又搭上偏僻地方兩小時才來一班的老舊公車，晃了四十分鐘後再下車步行，走了近一個小時終於聽見萩葯那如天堂般傳下來的翎音。

　　『要、要是再不到我就要因操勞過度二度死亡了。』我大口地喘著氣，雖然身為靈體不該有所謂的疲勞感，但我與菊羅感同身受，這小妮子的體力又比我差上一大截，我只好代替她喘。

　　「要不要我揹？」走在我和菊羅身後的薨瞇起眼笑道。

　　走在最後方的阿笑一聽，猛地提起頭來糾著薨瞧，口中也立刻提出抗議：「菊羅應該是由我揹！」

　　我失聲笑了出來，菊羅也露出淺笑，回頭看了阿笑一眼。我在腦中示意菊羅將身體放鬆，在肉體因坡度往後倒之前接過了手，控制菊羅的身體繼續爬坡。甩開眼前的汗水，已站在坡頂的萩葯印入了我的眼簾，一身性感的衣著與大自然交織成的背景十分不搭配。

　　踏上陡到車子無法行走的長斜坡，眼前的平原上蓋著一棟古老的房屋。舊式的木製房屋後方就是另一片森林，前院則是一望無際，雜草叢生的草原。雖然都是位於偏僻的山區內，我和菊羅小時候居住的房屋跟這幢屋子一比簡直就是別墅。

　　萩葯看著滿頭大汗的我和阿笑，笑著指向大屋說：「奶奶之前就住這，裡頭有趣的東西不少，而且玩翻天也不會有人來管。」好似帶著得意的神情，眉挑了兩下：「後院還有古井，晚上氣氛可好的呢。」

　　「唔！」我跟阿笑看著篍药陰冷的笑容和薨不懷好意的神情不禁向對方站近了一步，背後的汗毛也隨著吹過的陰風豎起。

　　「請先進去吧。」薨放下手中的大小包，站上前轉開了厚重的木門，低聲笑著：「房子不但要清，還要很多東西要趕呢。」

　　「是呀，弟弟，快去打水，順便把拖把和掃帚上的蜘蛛清一清。」萩药也點了點頭，跟在薨身後進了門，留下我們腳步無法移動的三人。

　　「菊羅，竹理，現在還來得及，我們還是回去吧。」阿笑一臉的汗，嘴角微微抽搐地看向我們。

　　「這好似是個非常好的提議。」我點了點頭附和著。左眼的紅還未退去，阿笑聽到從口中流出的是我的聲音嚇了一跳，往旁退了兩步。

　　「別擔心，阿笑，除了精神上我們應該不會受什麼損害。」菊羅取得了主控權柔聲笑道，讓阿笑又往她身邊踏了三步，接著語鋒一轉，戴著嘲弄的口氣笑說：「姊姊也別怕，雖然要還魂可能會受許多折磨，但說不定還能認識幾個靈界的朋友呢。」

　　『喂！』我渾身一震，頓時有想轉身衝下丘的衝動，只是身體反而往屋內走去。

　　「快來吧，阿笑。」菊羅邊走邊笑著：「來人家家可不好讓他們獨忙哪。」阿笑見菊羅踏入，一咬牙也硬著頭皮提起行李跟了進去，只剩最俗辣的我一路哇哇大叫。

　　三個小時後，當夕陽西下，四處響起烏鴉啼聲時，屋內總算能住人了。值得慶幸的是我並沒有見到什麼斷頭缺腳的幽靈，只有被幾隻大蜘蛛嚇著。阿笑比較辛苦，身為男人的他得跟薨一起打足夠的水供大家使用，還得上屋頂下地板貼符與趕蟲，看到他那附去了半條魂的樣子就知道他的身體和精神都被壓榨過了。

　　晚飯是少的可憐的素菜。理由並不是為了淨身或是還未採購糧食，只是因為篍药說她要減肥，而她是負責管理飲食的。媽咧，在火車上吃完一整盒壽司的人是誰啊？

　　篍药跟我之前認識的女生都不太一樣。除了年紀較大加上雄偉的胸圍，還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妖媚感。她雖然表明對菊羅有興趣，卻也不像琉璃香那般死纏爛打，只是偶爾調侃幾句，不然就是直接用誘人的身體纏上，其攻擊力倒不比琉璃香的麻雀聲小。

　　另一名菊羅追求者阿笑變的十分積極，雖然仍容易害羞臉紅，但確實比之前進步了許多。菊羅對他的態度從來沒變，我想她早就明白阿笑愛戀著她，只是她懶的回應罷了。

　　是的，不是不想回應，而是懶的回應。菊羅根本不在乎，包括阿笑喜不喜歡她這件事。活了十九年，直到死後我才體會到這個事實。

　　薨雖說對我抱有好感，但我根本不可能有閒暇去管他。況且我與菊羅是同在的，在菊羅面前談感情我是極不自在的，所以雖然對薨很不好意思，但他的存在實在是個困擾，而我居然得跟這個困擾生活三個月。

　　嚥下最後一口乾蘿蔔，我輕輕嘆了口氣，看來這次復活之旅可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