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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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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路上泥泞不堪,车马走得极慢,再不像前几日行路匆匆走马观花,顾永宁探出头,一片青翠远远近近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去,间有小院篱笆,炊烟袅袅,几名早起耕作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家里走,恍如一副生动的画卷在眼前缓缓铺展。她趴在窗口,不住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高老夫人耐性极好,一一作答。顾永宁兴致勃勃地听着,连一片麦田都要盯许久,颇有上前折几根来赏玩的劲头。
其时薄雾未散,犹有轻寒,高云苍亦觉得背上发凉,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顾永宁听见,转头说话,不想头上一根簪子插得松了些,顺势掉了下去,高云苍骑着马跟在车旁,下意识伸手去接,他不会武功,骑术也是平常,身子这么一侧,顿时失了平准,直直从马上栽了下去。顾永宁吓傻了,就从窗口伸手去拉,人没拉住,只扯下了一片衣角,怔了怔,大叫道:“快停车,安素,安素……”高老夫人道:“怎么了?”凑过去看时,只见儿子仰天倒在地上,还有只脚挂在马镫里,满头满身的泥水,狼狈至极,总算手里还握着缰绳,没叫马拖着走,也急得白了脸:“停车,停车。”一面叫着一面往车外赶。
王墨等三个也慌慌张张地叫着:“停车。”从马上滚下去,上前相扶。高云苍倒还神智清醒,只是急切间拔不出脚来,因此挣扎不起,王墨把马镫扯开,伸手一拉,他便借力站了起来。高老夫人拉住他连声问:“伤到哪里了,疼得厉害么?”高云苍肩背痛得发麻,强忍着说:“没什么,只是擦破了皮。”高老夫人不信,只管上下打量,奈何高云苍如同在泥地里滚过,什么都看不出来。高云苍道:“刚才郡主拉了一把,没怎么摔着。”说着,见顾永宁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忙说:“郡主,你脚上有伤,别下来了。”话没说完,顾永宁已经一拐一拐地过来了。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后面车里坐的丫环媳妇们早就听到动静,乌梅锦弦一个忙着去扶高老夫人,一个忙着去后面取干净衣服,泽兰也要跟下去,白苏拉着她,悄声说:“地上这么脏,你那鞋还要不要了,”周莫两个媳妇笑着说:“姑娘们别摔了,我们去看看就是了。”下车去了。
不想顾永宁从车上出来,泽兰道:“郡主都下来了,你还坐着吧。”赶着去扶,没等她近前,周平家的和莫乾家的已经一左一右扶住了顾永宁,泽兰插不下手,只得在背后站着。白苏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些见缝插针的。扶着车辕,侧身跨下车,垫着脚尖净往干些的地方踩,一步一挪到了近前,高老夫人正问:“你怎么从马上摔下了?”因事发仓促,无人注意因由,就连顾永宁都不知道自己簪子掉了,高云苍怕说出来惹她内疚,先把簪子在袖子里藏了,只说:“我走了神,不小心颠了一下。”高老夫人不曾多想,便不留意:“去车里把衣裳换了吧,我看看你伤得怎样。”
高云苍答应一声,低头见手上全是泥,皱了皱眉:“算了,找些水洗一洗再换吧。”高老夫人道:“也好。不过你也别骑马了,同我们坐车吧。”高云苍道:“娘,我身上这么脏,别把车给弄脏了,前面就有一户人家,我走过去就是了。”高老夫人眉毛一竖:“车值钱人值钱?别说了,听我的,王墨,扶他上车。”高云苍不敢违拗,任王墨扶到车前,跟着高老夫人坐上了车。
接着随从上马,丫环媳妇们上车,又往前走。高老夫人见车上好几个杂乱的泥脚印,笑道:“刚才你还怕把车脏了,你看我们一脚的泥,你不上来也是脏了。”高云苍挨着母亲坐,正对着顾永宁,听母亲这一说,目光恰好落在她脚上,顿觉失礼,忙把头扭开了。顾永宁却没多想,看了一看,说:“是啊,我鞋上都是泥。”高云苍猛然一惊:“郡主,你鞋湿了么?”顾永宁想了想,道:“没有吧。”高老夫人道:“郡主,你的脚伤不能沾水,把鞋脱下来瞧瞧。”顾永宁果然弯腰脱鞋,车内狭小,她一低头,侧挽的发髻抵在了高云苍膝盖上,高云苍忙向外边挪了挪。顾永宁毫无察觉,顾自说:“鞋有些湿了,袜子倒没湿。”直起身时,并未穿鞋,只套着袜子。高老夫人道:“叫丫环拿双鞋来你穿吧。”顾永宁道:“好。”又说,“等到了前面停下来再拿吧。”高云苍愈发不敢乱看,坐着直如老僧入定,偏偏树欲静风不止,他先前那一摔,发髻都松了,几缕发丝垂下来,扎在眼睛上,伸手想揉,忽见一手泥浆,去袖子里取了绢子,不想也脏了。顾永宁取出手帕递过去:“给你。”高云苍自然不肯:“不用了,一会儿洗了就是。”高老夫人笑道:“你别扭什么。你不肯擦,让郡主给你擦。”顾永宁听了一怔,果真去拉,高云苍连声道:“不敢有劳。”待要挡开她,自己一身一手的泥,不好碰得她,想往后躲,背已经抵到了车门,正没道理处,顾永宁已经将他的手握住,用手绢擦起来。高云苍啊的一声,便要挣开,顾永宁愕然抬头,眼神一片清澈,他暗暗叹了口气,接过帕子说:“我来吧。”顾永宁失望道:“是不是我力气太大,把你擦疼了。”高云苍忍住面部抽搐的冲动:“不是。我手脏,别把你的手弄脏了。”顾永宁举起手道:“已经弄脏了啊。”有些羞愧地说,“我知道你怕我不好意思,才没有说。以前哥哥练完功,我给他擦汗,他都不肯,说我使的气力大,擦得他疼,只要阑珊擦。”
高老夫人嗤地笑出声来,高云苍也忍不住微笑:“这位阑珊姑娘,多半是你的嫂嫂。”顾永宁登时一脸崇敬:“你怎么知道?哥哥好不容易才娶着她呢。”高云苍手上的泥已半干,擦是擦不干净了,索性用帕子包着手揉了揉眼睛:“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世子只要她一个人擦呢。”顾永宁顿悟点头:“原来哥哥是变着法儿……”说到这里,自觉迟钝,这么简单的事居然一直看不穿,安素人都没见过,却一听即知关窍,于是瞧着高云苍的眼神越发崇敬起来。
到了近前一户农家,王墨要些来水高云苍洗了,又借了地方更衣,等换了衣服出来,已是云开日现,光芒万丈。
高老夫人见太阳好,招呼着丫环把被褥取出来,摊在箱子上并马车顶上晒,总共七八床卧具,哪里摆得开,这个说你占的地方多了,那个说我的没晒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高云苍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副说:“这个先收起来,晚上用炉子烤。”泽兰茫然道:“姑爷,这是郡主的床褥,若是一时烤不干,怎么睡呢。”顾永宁正站在车边,忙说:“怎么烤不干。快收了。”她其实也未必知道因由,只是毫无条件的信任,高云苍笑了笑道:“这不是寻常人家有的东西,不要叫人入了眼上了心,收进去吧。”
泽兰便不再说,打叠了收进箱子里。白苏手上帮忙,心下却嫌他小心太过,颇不以为然。
乌梅锦弦等还在忙着晾东西,顾永宁行动不便,靠着车四下张望,高云苍取出簪子递过去:“是你的吧。”顾永宁看了一怔,伸手在头上摸了摸,呀的一声:“什么时候掉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哪拣的?”高云苍随手在车门处指了指:“在那里捡的。”顾永宁毫无疑心,道了谢,随手插在头上,眼睛仍望着别处:“安素,你看那是什么。”高云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狗尾巴草。”顾永宁欢然道:“果然长得像狗尾巴。”迈了一步,脚又疼了。高云苍过去折了两根回来给她,她眉花眼笑地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