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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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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村既边境小镇,又伫于黄尘之绝境,却有无数达官显贵与兵车烈骑揽顾,自然有它的原由。
所谓,凡入盲村,必提艳童。
艳童就如盲村之代名词,是当今盛朝之内加爵伯府争相竞宠的筹码,都说夺一艳童赛千金,这便称这艳童高价难寻,金贵异常。
春喜,也并于艳童之列。自是闰年出声的男童,便有希望称为艳童。也是如此原因,他便与其他同年出生的三位男童共同经历了在净水池中洗浴的神圣庆典。村长会在村民众人的围观之下,取神龛中的鲜血用檀香枝点其红痣于各“艳童”股沟之处,其寓意为艳童真身,乃十五显其痣。而在此的四位候选之人,皆是无名神赐予的神圣之子,受神明的眷恋恩顾,享盲村最高的礼待。
四位幼童则需立于水上,浇撒圣水于浑身各处,意与净水池融合为一体。这样,即便日后离开了盲村,无名神依旧能照耀祂的辉光,与你一同祈福。
此神圣礼四年一次,年满四岁闰年出身的孩童皆可,但若过多,则由村长挑选其面貌俊俏的置与艳童之列。而春喜这年,刚巧是四人,不多不少,生了四个。
除去冬留,其余两人春喜都见过。至于冬留这人,蓬头垢面,邋遢异常,只知道他有一个好赌酗酒的爹,平日里他就在村口讨一点盘缠,自然是因为艳童之名,多少人会给些小仔儿。但春喜从不走村口正门,就是因为凡是冬留处,就携着一股恶臭,老远的就能闻见,他虽是个放牛娃,但多少好干净的。便是闻着味儿,就远远避开。
再者,那冬留的面,黑漆麻乌,根本看不出什么姿色的。听闻村里谣传,冬留之所以为艳童,不过是为凑春夏秋的数目,前者是喜庆旺的阳,偏偏到了冬,却独写一个“留”字,好不吉利。
春喜牵着牛,看着邻家夏庆的妹儿春泥拿着昨日红轿上的人送来的风车,嘟着小嘴,对着风车狂吹不止,吐沫星都冒出来了,却不见怎么动的。瞧着春泥这卖力的模样,春喜便上前,将她手中的风车接了过来,说道:“泥儿,风车不是这么吹的,你看。”便用指尖轻轻拨动风车边角,见其旋转,轻轻一吹,风车就呼啦啦的旋转起来。
“春喜哥哥真厉害!”春泥在一旁叫唤出声。
而春喜便有不好意思,霎时间就红了脸蛋,避了话题问起来:“你哥哥呢?”
春泥见,便伸出她稍有些短小的胳膊,指向屋内的窗槛,声音粉嫩着,“夏庆哥还在念书,叫我不要打扰他。”
“也是。”春喜点了点头,他将目光收放至那台窗,纸糊的窗面稍稍的开了一角狭缝,却还是整扇都半关着,春喜知道夏庆是在里头读书。他想,若不是身在这盲村,估摸着夏庆日后也是个榜上有名的状元郎,但也便是成了这艳童,才准许了他读书的资格。
在这盲村,读书可不是谁都能读上的,虽说也有个教书的师父,可独居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寨,谁还有心情读这无用书呢。便是只有艳童,估摸着抬高许些身价,才得以多识上几个大字。
春喜知道,他们当艳童的,到了十二三岁,便会陆续离乡,被各色各样的人给领走。这已经是村中埋不住的公然事实,但他不知他们都去了哪里,又为什么独有艳童有这般的待遇。他就知道,自己的爹和娘在他的面前,不曾提艳童一个字的,他们让他放牛,整日在山林间玩儿,下地,除草,打杂,既不像夏庆般成天在书台前读书习字,也不让他碰搽脂抹粉、白面油头的女红妆。
春喜现才八岁,年纪还轻着。他每日带着黄牛吃草,便是主要的工作。时常,春喜身边也有春泥作伴,他便带着她,骑黄牛,拔秋草,看黄花。人如其名,春喜爱的是春,如春明媚灿烂,乖顺讨巧,生机盎然。
他爱盲村,爱春泥,牵着妹子的小手,两人就伴着黄牛走街串巷。村里的婆婆见他讨喜,就赏一口糖吃,春喜每每遇到此景,便将糖塞入春泥的手中。敢情夏庆并非是春泥的亲哥,而春喜才是。也确实,春喜护春泥护得紧,便是待她如亲妹妹一般。
“哥,大家都说艳童都得走,可我不想你走。”就听春泥弱弱怯怯的发出声音,手里塞着春喜刚放进她兜里的糖,红扑扑的脸蛋,额上是一道剪平齐的刘海儿。
春喜抚着春泥的髻,两个冲天的牛角小辫,用红绳捆紧。他用指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收了收,摸到春泥耳后的绒毛,“我也不想走。”他说。
春泥听了,将头埋进春喜腰间,“那哥哥别走可好。我听娘说,前几天领走的就是秋旺。”
“秋旺走了?”春喜暗暗吃惊,毕竟他们这一辈生的方才八岁,村里的艳童少说也得年满十二才到日子,却不曾想秋旺竟已先人一步。不过那日盛大的排场,确实恢弘壮阔的横在春喜的眼前,从所未有的奢华与视觉的刺激,让他这个一辈子都在农村里的泥娃,怦然心动。
于是,春喜用胳膊搂住春泥,牵着他的手,从她胸前的兜里撵了一些糖粉塞进妮子的口中。只见其鲜红的小嘴儿,吐着舌头一卷,就将那糖粉如数舔了个干净。
“走吧。”他说,声色多少不算平稳的,就这么两人顺着小道往回家的方向走,沿途是秋旺曾住的屋。
春喜直直的遥望那破旧棚屋,想着竟是麻雀飞上凤凰枝,如今人去楼空,本着这棚子就不扎实,如今看着更是有些凉丝丝的意。他想以前秋旺在的时候,常看他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抹些什么东西,那会儿自个还嘲笑过几句,后来才知道那是女妆,是他那个在外头闯荡的舅子爷带给他的宝货。
他也知道秋旺那个舅子,一副人高马大、身形彪悍的模样,整日闯南走北的也见不到个影儿,故平日都是他一人住。而秋旺的身世,更是坎坷,他是他娘最后生下的一个儿子,才刚一出生,他娘人就殒了。村里都说,秋旺的娘是一介烂货,是被穿烂了的破鞋,不仅烂,还生子。她也不嫌自己的名声臭,便是如母猪投胎,一个接一个的生,才二八年纪,就生了四个,但不知道又走了什么狗屎运,专生男孩,四年一个,皆是艳童。
秋旺的娘生的美艳,孩儿更是如此,前三个是早早就领走了。就说秋旺那个长四岁的哥哥,正是在过圣礼的第二日,就找到了人家。都说他舅子是村里人的财神爷,没有过继不了的艳童,就连他亲妹妹的儿子,也不在话下。
如今这么一想,秋旺被挑走,反倒是有些晚了。
世人都说,春气缭绕万物生,可这春光却偏漏过了秋旺的屋。
春喜看向这旧棚屋阴影下的沿廊,发现里头竟有一片不起眼的小花圃。插着的栅栏歪歪倒倒,其间是蓝白碎花,朵子还没全开,似是精心培育了很久的种。分明不曾有一丝阳光照耀此处,却能独自开的灿烂,春喜不经感叹。
可如今人走茶凉,这花也就没了着落,春喜看着它淡淡摇曳的样子,就想到往日秋旺扶在拉杆上遥望村口的模样,他那水亮的渴盼眼神,望眼欲穿。春喜一直不知道,秋旺到底在盼什么。
如今望着这一篇残景,春喜许些是能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