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SALVATORE》瑜卤六月

13、火殿受辱 阿特兰蒂斯

　　【第十三章】

　　利莫里亚（火）

　　【火族边境·烬关】

　　“报告，轮船上卸下的物资已全部转移至马车车队。”
　　当埃德蒙·霍索伦的马车队踏上利莫里亚的陆地时，浸透骨髓的湿润海风戛然而止，被一种裹挟着硫磺与灰烬颗粒的灼热气息所取代，蛮横地钻入口鼻。
　　踏入烬关如同踏在一头暗红巨兽的背脊上，巨兽匍匐于大地，冷却的熔岩冲破地平线构成它的嶙峋骨骼，在两侧隆起的巨骨间，形成一条小道。马车队在其投下的阴影中，显得像是误入巨兽巢穴的脆弱甲虫。
　　天空被蒸腾的热浪染成不祥的赤铜色，远山是狰狞的暗红岩骨，道路两旁植木扭曲盘结的枝干黑如焦铁，枝头却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赤铜色的天幕。地面不时裂开狰狞的缝隙，浑浊的熔岩如同大地缓慢流淌的脓血，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与致命的高温，沉默地宣示着原始的暴力。
　　埃德蒙袖口那枚冰凉的珍珠母贝纽扣，成了他指腹下唯一的慰藉，与他身上那件过于精美的深海丝绸一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礼服在此刻如同刑具。

　　火族的子民身形与气质皆与这片土地同源。
　　他们高大健硕，肌肉贲张，皮肤被高温与强光锻造得粗糙如革。目光直接又滚烫，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与毫不掩饰的审视，掠过埃德蒙一行人。
　　这里没有阿特兰蒂斯层叠的礼仪与含蓄的低语，只有熔岩的轰鸣，金属的撞击，以及人们洪亮而直白的喧嚣，共同构成一曲混乱而充满生命张力的野蛮赞歌。
　　埃德蒙沉默地陷在马车柔软的坐垫里，窗外交错的光影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明灭。一种深切的隔阂感与生理性的排斥，伴随着周遭的热浪无声地包裹了他。
　　在这里，深海带来的财富与精妙的辞藻，其重量恐怕轻如这漫天飘飞的灰烬。

　　【大殿】

　　当埃德蒙·霍索伦在火族禁卫的引领下走入大殿时，丝绸礼服瞬间变得滚烫，身上佩戴的珍珠母贝饰品也失去了温润的光泽，就连他呼吸间的微弱湿气，也在这极致的干燥中瞬间蒸腾殆尽。
　　他努力维持着阿特兰蒂斯贵族的优雅姿态，额角不断渗出立刻被烤干的汗珠。
　　身后随从将镶嵌着宝石的秘银礼箱纷纷抬上前，在此地火焰的照耀下，反射出来的光泽竟略显廉价，与周围原始而磅礴的环境相比，像是孩童的玩具。
　　“尊敬的吉恩·卡佩拉陛下。”
　　埃德蒙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沙哑，他强行压下喉咙的干渴，行了一个标准的阿特兰蒂斯觐见礼：
　　“愿阿特兰蒂斯的潮汐，能与利莫里亚的火焰找到共存的平衡。”
　　吉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彩色海鸟。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拿起手边一个粗糙的黑石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里面翻涌着气泡的琥珀色液体。一滴酒液顺着他粗犷的下颌滑落，滴在熔岩王座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白汽。
　　“霍索伦，”吉恩终于开口:
　　“伊格丽德女皇派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比雾气还虚的漂亮话？”
　　他随手将石碗扔在脚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还有这些……”，吉恩·卡佩拉目光扫过那些礼箱，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亮晶晶的石头？我利莫里亚的战士，用敌人的骨头和战利品的熔铸物装饰自己，用火焰淬炼勇气。这些东西，只能给我的熔炉添点微不足道的燃料。”
　　埃德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迅速调整了表情，笑容更加谦卑：
　　“陛下快人快语。这些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只是女皇陛下与霍索伦家族的一份心意，象征着我们对于未来可能需要共同面对的‘威胁’的关切。”
　　他盯着脚下的石板，石缝间隙隐约可见流淌的暗红色纹路，偶尔有气泡破裂，溅起黏稠的星点火光：
　　“正因局势可能生变，女皇陛下认为，加深两族年轻一代的交流，让彼此互相了解，至关重要。贵族将士多次在特塞拉岛之战中取胜，我的儿子，也是伊格丽德女皇的侄儿，德维特·霍索伦，对皇及火族战士的勇武深怀敬慕。若陛下允许，我们希望能有机会，让德维特与尊贵的多洛莉丝公主殿下，建立一些友好的通信往来。这是一个让未来的领导者们相互了解的契机。”
　　柯拉静立在吉恩身侧稍后的阴影里，如同一道冷静的幽火。
　　吉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他从王座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灼热的气息走向埃德蒙。
　　“通信？了解？”吉恩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玩味：
　　“埃德蒙族长，你们金克尔人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像在你们光滑的水晶地板上谈判一样，靠着华丽的辞藻和闪烁的宝石就能解决？”
　　他猛地抬手，指向大殿一侧一个巨大的熔岩池，池中粘稠的岩浆正在翻滚。
　　“看见了吗？那就是我利莫里亚的意志！焚尽一切矫饰，只留下最纯粹的力量与真实！”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大殿中回荡。
　　“德维特·霍索伦。”，吉恩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如炬地盯着埃德蒙：
　　“如果他真的仰慕我族的勇武，那就让他先证明，他不是只能躲在父亲的珍珠贝壳和星巫预言后面的懦夫！写信？可以！但信里不要写那些潮起潮落的废话，我要看到他对力量的理解，对战斗的渴望。”
　　“至于更多的，”，吉恩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王座：
　　“等我看到他的‘诚意’再说！礼物，我收下了，算是给你们女皇一个面子。”
　　吉恩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
　　埃德蒙·霍索伦深深地低下头，将眼中瞬间掠过的冰冷寒芒和嘴角的抽搐匿入阴影。
　　在阿特兰蒂斯，即便是女皇伊格丽德，在涉及霍索伦家族核心成员的事务上，也会给予面上的尊重与谈判的空间，而这位蛮族之王将他霍索伦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比作需要投入熔炉检验的粗劣矿石？这已近乎一种对他本人，对霍索伦家族乃至整个阿特兰蒂斯文明的亵渎。
　　一股混合着屈辱与荒谬的怒意，如同深海中骤然翻涌的寒流，瞬间冲击着他多年来修炼得滴水不漏的从容。
　　然而，这股怒意仅仅存在了一刹那，便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没错，野蛮。正因其野蛮，才可利用。埃德蒙脑海中飞速闪过东方那日益清晰的‘威胁’，闪过泽维尔星巫的叮嘱，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无奈与极大诚恳的表情。他甚至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像是被对方的直率所震撼，又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笑意。
　　“陛下的意志，果然如利莫里亚的火焰般……纯粹而炽烈。”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不满，反而带着一种仿佛在品味某种独特文化的怪异平静：
　　“德维特那孩子，自幼在过于温和的环境中成长，若能得此机会，亲身感受陛下所推崇的力量与真实，对他而言，怎么能不是一种宝贵的历练呢？”
　　“谨遵陛下之意。”
　　埃德蒙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姿态显得更加顺服，全然接受了火族规则的样子：
　　“我儿定会用心体会，竭力向陛下展示，阿特兰蒂斯的年轻一代，除了潮汐的智慧，亦能理解火焰的语言。”

　　沉重的殿门在埃德蒙·霍索伦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大殿内重归唯有火焰燃烧与熔岩流淌的原始轰鸣。
　　王座之上，吉恩·卡佩拉脸上豪迈而轻蔑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坚硬的轮廓和深藏的灼热。他巨大的手掌摩挲着王座粗糙的边缘，目光投向身侧那片摇曳的阴影。
　　“你怎么看？美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方才刻意表现出的狂放，多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审慎。
　　柯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望向殿门：
　　“他在忍耐，皇。”，柯拉的声音平静无波：
　　“霍索伦家族的财富能填平海洋的沟壑，却在我族受到了如此轻慢。这样的屈辱他也能吞下去，可想而知背后真正的野心有多大。”
　　她微微侧头，深红的瞳孔中倒映着吉恩的身影：
　　“所谓的‘友好通信’，不过是他们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渗透并最终掌控我们的开始。”
　　吉恩冷哼一声，指节捏得发白：“痴心妄想！”
　　“但他们来这一趟，并非全无价值。”
　　柯拉话锋一转：
　　“他们急求联盟，这恰恰证实了阿特兰蒂斯比我们更害怕。”
　　柯拉走到一座熔岩池边，凝视着其中翻涌的金红色浆液，宛若凝视着变幻的未来。
　　吉恩站起身，走到柯拉身边，一同看着那永恒燃烧的池子，他的影子与她的重叠在一起，如同火焰与阴影不可分割。
　　“那就让他们试试。”
　　吉恩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来自深海的耐心和算计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