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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在仲秋节 ...

  •   在仲秋节前一天,宋岂问收到一封信。
      拆开来看,是赵折戟寄来的,粗略看了一下,和刺客之事无关,只是些对兄弟说的琐事,信里时不时提到乔季商,说他还是那样少年意气,身量单薄,比起自己来弱了多少多少,偶尔也提一下卓夙恭,依然是调侃的语气问他有没有被卓夙恭那油盐不进的态度气死,最后是问他今年中秋准备怎么过。
      宋岂问和赵折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平时用上下级的关系来交流,偶尔看到这样亲密随意好似少年的话,宋岂问心里还是很感慨的,他心里从来只认赵折戟这一个兄弟。
      提笔简单回应了几个必要的问题,然后写道,“今年中秋不在战场,陪夙恭一起逛逛盛都。”
      他私心直呼卓夙恭的名,写完信,放入信封之中用泥封住,唤来下人将信寄出。
      赵折戟收到信已经是六天以后,看着宋岂问惯常平淡的回应,嘴角慢慢上扬,最后看到那句“陪夙恭逛逛盛都”时,笑容仿佛被暂停,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把乔季商叫到身边,“阿商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这是不是少了个字?”
      跟着赵折戟多日,对他这个称呼已经习惯,听到他叫自己,乔季商赶紧跑过来。
      乔季商仔细看了一遍,回道,“是夙恭啊。”
      赵折戟不敢置信地仿佛要将信纸看出个洞来,心道,难道自己那兄弟真和那个冷脸琴师关系这么好了么?这样想着,赵折戟又看了眼和自己靠得很近的乔季商,心理得到了点安慰,那又怎么样,我也早就叫乔季商阿商了嘛,谁还没个亲切人呢?赵折戟笑笑。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前提。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将军府。
      季老作为管家,仲秋节一大早就悉心吩咐着下人如何准备仲秋节的打扫、饭食和摆设,下人们分了好几波,又是里外打扫挂桂花灯,又是搬运着各色菊花,又是招呼着人挖槐树下陈酿,又是吆喝着厨房清洗、搬运时节蔬果的,府里上下忙个不停。季老还特地嘱咐着小六钱晚上跟着将军和卓先生出门,让他二人外出游玩时遇到事情能有人回府通报。
      与外面的忙碌不同,卓夙恭房内安安静静。
      卓夙恭坐在窗边与自己对弈,宋岂问坐在他对面,一手执书,一手将头撑在棋桌上,窗外有一小截枝丫横进窗来,疏影映在棋盘上,偶尔有风吹入,撩动宋岂问手中书页。
      各做各的,气氛难得平和融洽。
      “哗——”书被翻了一页。
      “你似乎还未弹过濯素。”宋岂问突然开口。
      卓夙恭应一声,继续专心下棋。
      “弹给我听听?”宋岂问又道。
      卓夙恭呵呵一笑。
      宋岂问放下书,偏头看着他,“笑什么?”
      卓夙恭不言。
      宋岂问抬起手,拨开了挡在卓夙恭眼前的碎发,趁机抚摸着他眉骨,“你笑出声了。”他仿佛发现什么新奇宝贝。
      卓夙恭弄开他的手,“痒。”
      宋岂问看向窗外,一个个小厮婢女在苑廊里穿梭,“今天仲秋节,晚上我带你出去走走。”
      卓夙恭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爱人声喧哗。”
      宋岂问见他看着自己,嘴角轻勾,“听说会有厹国斫琴师来,你不想去看看?”
      卓夙恭默然看着他,自师父砸了琴斋的琴起,除了濯素还能有什么琴入得了他的眼?
      宋岂问认真地看着他。
      卓夙恭忽然不想将这句话讲出来,他低下头,“那就去看看。”
      宋岂问笑意蔓延到眼底。
      中午时分,宋岂问叫上季老一起共桌用饭,季老推辞不过,只好和主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桌上除了一道醉白玉蟹,都是素菜,并且都用尽了心思去做花样,明明不出白菜、山药、冬瓜、扁豆、藕之类,但却不同花样做了十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清蒸、白灼、红烧、焖炒、凉拌、炖、煮……能用到的方式都用上了,颜色也是不尽相同,搭配素雅。
      卓夙恭满意地看了宋岂问一眼,然后开始下筷,他知道自己不夹,宋岂问也不会动。
      宋岂问见他开始吃,也让季老跟着动筷。
      卓夙恭发现那道醉白玉蟹其实宋岂问自己并不吃,但没有过问。
      倒是季老为自己解开了这个疑问。
      “这道醉白玉蟹……是将军让下人做的吧。”季老语气低沉,眼睛微微发红,“大小姐知道的话,今天会回来和我们过团圆夜的。”
      宋岂问没说话,脸色却是因为这句话变得暗沉,默默给卓夙恭添了点他夹不到的菜。
      季老瞬间知道自己失言,脸色一变,看着宋岂问,“将军……”
      宋岂问喝了口酒,“无碍,我知你是太想念她。”
      季老暗叹一口气,宋家两个孩子,少爷自小跟着老将军在军营里混,而大小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大小姐从小乖顺善良,自己看她就如同看着女儿,谁能想像得到两年前突然在异地香消玉殒,连尸首都找不到。想到这里,季老忍不住快速抹了下眼睛。
      卓夙恭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外人似乎不太适合在这里,气氛有点尴尬。
      宋岂问忽然握住他的手,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怎么突然不吃了?”
      卓夙恭看着他,然后将手抽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给他,“喝酒伤胃。”
      宋岂问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头将山药吃掉。
      季老因思念而太伤感,不想影响到他们的心情,早早告退,宋岂问让下人准备了糕点送过去。
      卓夙恭没有问关于他长姐的事,只跟他聊盛都。
      “盛都我多年前曾来过。”卓夙恭慢慢嘬了口茶,脑海里开始回忆。
      宋岂问看着他陷入回忆,道,“哦?何时?”
      卓夙恭眨了眨眼,“似乎还是垂髫年纪,跟着师父来访友。”
      宋岂问道,“那你觉得盛都是座怎样的都城?”
      卓夙恭放下茶杯,“极致的繁华缭眼,极致的人声鼎沸,极致的声色犬马,是一座享乐之城,也是座王者气度之城。”
      宋岂问见他吃完站起身,道,“那今天晚上同我一起去看看,现在的盛都又如何。”
      卓夙恭低头看着他,“你也不知道么?”
      宋岂问掀起嘴角,抬头看着他,“我几乎年年在边境,要不是大门外卖豆花的徐老爷子还在,我可能会找不着回来的路。”
      卓夙恭并没有笑,“那边境和战场又是怎样一副景色呢?”
      宋岂问也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想知道?”
      卓夙恭仰起头看着他,“想知道。”
      宋岂问拉起他一边走一边讲,“边境,无边无际,天气恶劣,霜重鼓寒、大漠孤烟这样的诗句是半点不掺假,其实有时还比那些诗人笔下描写的还要恶劣,虽说祁国从来不短缺士兵的粮草,但也有接近断水断粮的时候,捧雪作咽,树皮为食不稀奇。至于战场,我最熟悉,不过双方军队为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立场而互相抛头颅,洒热血。有的人是因为信仰上战场,有的人是因为功勋上战场,有的人为了抵赋税上战场,而有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上了战场。一道征兵令出,他们布衣一扒,盔甲一套,锄头镰刀换刀枪,就这么,突然变成了一个‘兵’,跟着离家,跟着行军,跟着打仗,最终跟着醉卧沙场。战场是血腥残酷和无法分辨正义与否的,因为它总是让有的人战死无名,有的人无家可归,说它正义,对被铁蹄挞伐的国家是不公,说它不正义,胜利方的光荣事迹却永留史册令无数人瞻仰崇拜。但战场同样也是充满真情和人性的,因为在战场上,唯一能为你杀敌为你挡伤甚至将你的尸体背出尸山送回家乡的,只有你的战友,所以战场上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出生入死的兄弟之情,那都是互相交过命的交情。”
      卓夙恭一路都安静听着,等宋岂问没有继续说时才开口,“你在沙场征战十年。”
      宋岂问回头,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你知道?”
      卓夙恭道,“祁国大将军将门出身,自幼从父出入军营,十五岁起便为国效力二十载,传信、献策、杀敌、夺地,无数功绩留名青史,是祁国当之无愧的大将军,这一点,九州无人不知。”
      宋岂问看着他,笑了,继续牵着人往前走,绕着鱼池慢慢散步,“可是初见你时,我以为我也不是那么出名,连一个琴师都不愿正眼瞧我。”
      卓夙恭对此没有回应,只问,“你喜欢战场吗?”
      宋岂问道,“没有人会喜欢战场,我也一样。”
      卓夙恭看着池中几尾出水冒泡的锦鲤,“那你可以不上战场吗?”
      宋岂问回头,“我是祁国大将军,我只可能是第一个上战场的人,因为我身后是荣誉,军令,跟随我的将士,还有我要保护的人,我不能不上。”
      卓夙恭抬头看他,认真道,“那下一位大将军什么时候上任呢?”
      宋岂问笑了,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道,“我不怕死,但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你担心。”
      卓夙恭想说我不担心,但是张了张嘴,又没有说出来。

      到了傍晚,宋岂问将还在睡午觉的卓夙恭叫醒,“起床了,我带你出去玩。”
      卓夙恭睡得算饱,脾气没有很大,只半睁着眼盯着他,半晌后自己坐起来穿衣服。
      季老送他们出门,“小六钱,你跟着将军和卓先生。”
      宋岂问直接让他回去,“不必了,我们只逛逛就回,季老你别操心太多,早点休息。”
      季老叹一口气,“将军注意安全,这时候街上挤得很,很多小贼的。”
      “我一个将军若是连个小贼也对付不了,陛下明天就下令换将军了。”宋岂问说着就牵起卓夙恭的手出了门。
      从将军府走出来到大街上时,才知道外面这么热闹,众语喧哗,人声鼎沸,来来往往,摩肩擦踵,手上拿的,肩上挑的,背上背的,脖子挂的,各色各样的小贩、艺人在吆喝、比划,街两边七彩灯笼交错,平安街有多长,挂了多长,头顶也全是彩色灯笼织的网,就算到了傍晚,街上也是灯火通明,仲秋节便如此热闹,卓夙恭不知道到了除夕这里能有多热闹。
      宋岂问紧紧拉住卓夙恭的手,“牵紧我的手,不然容易走散。”
      卓夙恭低头看了眼紧握的手,也稍微回握了几分。
      宋岂问和他顺着人流走,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一个卖小食的小摊边时,宋岂问停下来,看着被荷叶包了一半的马蹄糕,对卓夙恭道,“这个糕点不知厹国有没有,它软糯甜腻,比起其他糕点,口感要好很多。”
      卓夙恭也停下来看着那些小巧软糯的兔子糕点,“厹国有类似的,但是没有这个可爱。”
      宋岂问对摊主道,“包六个。”
      “好嘞。”摊主麻利地包好了六只雪白可爱的小兔子,很有眼力见地将荷叶包递给了卓夙恭。
      卓夙恭接过,宋岂问放下铜钱,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卓夙恭单手拿着,想吃但是不方便,被宋岂问握住的手也不想动,最后还是一只手举着走。
      宋岂问余光一直留意着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想法,目光在人海中搜寻了一下,找到河边垂杨下有一处空地,拉着卓夙恭挤过去,到了跟前才发现这处空地蹲了一伙人斗蛐蛐,因为蹲着所以刚才不知道有人在这儿。
      宋岂问又开始寻找。
      卓夙恭突然道,“兔子要冷了。”
      宋岂问回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小白兔,抬起手从他手里捏住一个兔子圆滚滚的肚子,将它从荷叶上拿起,有一部分太糯,粘在了荷叶上,留下几坨白色的印记。
      宋岂问将兔子递到卓夙恭嘴边,“啊。”
      卓夙恭看向两人牵着的手,宋岂问假装没看见,又说了一句,“啊。”
      卓夙恭张开口,咬了一小口,小白兔的屁股被吃掉。
      宋岂问就这么低头认真地看着他慢慢吃,也不嫌他吃得慢,他吃一口,喂一口,最后一口小白兔黏在了宋岂问的手指上,一口没咬掉,卓夙恭下意识地赶紧凑过去又咬一口,这一口咬到了宋岂问的手指,嘴唇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头将小白兔从他手指上舔下来。
      宋岂问喉结上下滑动,看着卓夙恭做了这个动作,手指用力揉了一下那瓣柔软的下唇后,卓夙恭离开他的手,微微皱眉看着他。
      宋岂问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后,问道,“再吃一个?”
      卓夙恭转身离去,宋岂问握紧了手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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