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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是草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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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草药的味道。
卓夙恭悠悠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床帐。
他缓了缓后,坐起身,发现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背对着自己煎药的老人,一个是仲秋劫走自己的女人。
那个女人冷着脸看着他醒来,一头黑亮的长发披下来,身上的浅紫纱衣显得头发更黑了几分。
头发全部用一根木簪束起的老人闻声,手中摇着的扇子停下来,转过身去看着他,微微笑着道,“醒得比我估计的早。”
卓夙恭警惕地看着他,余光悄悄打量着这间屋子,“你们是谁?”
老人长得慈眉善目,眉毛、胡子和头发都是雪白,那对眉毛长得都垂到下巴了,一身青灰的广袍,倒是有几分脱俗之气。
他抬起枯枝一样的手慢慢捋着胡子,呵呵笑道,“许久不见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卓夙恭并没有放松警惕,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老人沉吟一声,“忘情不悔,断念不悔,坠魔不悔。”
卓夙恭迅速反应过来,“不悔道人?”
老人哈哈笑了几声,“现在世上还有人记得我么?”
卓夙恭听说过师祖和不悔道人之间的一些事情,只不过师父从来不跟他提不悔道人和师祖的事情, “你要干什么?”
不悔道人转过身去,继续拿着扇子扇着火,药瓮不断冒出白烟来。
“嗯……不是我要干什么,我只是个跑腿的。”不悔道人放下扇子,拿起一旁的布握住药瓮的长柄,端起来往碗里倾倒,药汁又黑又浓,闻着味道都觉得苦。
“那能让你跑腿的是?”
“哼哼,废话别那么多。”老人端起药走过来,“先喝了药再说。”
卓夙恭嘴唇抿紧,一双眼睛盯着他。
不悔道人即使不笑,脸上的褶子也多得很,眼皮松松地耷下来,半浑浊的眼睛俯视着他,“你中了[棉中针],不喝药身体三天就会不行。”
卓夙恭还是没有松口。
不悔道人点点头,站在床边的女人猛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的速度突然将一根针插入卓夙恭的后颈,卓夙恭只觉得浑身突然不能动弹,连眼皮都眨不了。
“岁酒,掰开他的嘴。”
被唤作岁酒的女人一手掐开卓夙恭的嘴,不悔道人将药灌了进去。
卓夙恭瞬间流出眼泪。
不悔道人手一停,将药碗拿开,一拍脑袋,“对,我忘记凉药了。”
说完又走到一边拿着扇子扇着药碗,卓夙恭舌头被烫得肿了起来,岁酒扣住他的下巴一抬,咽下一大口药,还有些许顺着嘴角流了下去,掉在衣襟上,将白衣染黑。
就这样僵坐了小半天,卓夙恭手都冰凉了,不悔道人才又端着碗过来,继续灌。
等将一碗药都灌完后,不悔道人满意地将插在卓夙恭后颈的针拔出,卓夙恭身体塌下去,不断咳嗽。
“边鹤衣竟然将你留在了人间……你这一生,是注定要多劫。”不悔道人广袖一振,摇着脑袋端着碗走了出去,走出去了还一直嘀咕着,“真不知道鹤衣那老头子怎么想的,真是……”
岁酒看了他几眼,也跟着出去了。
卓夙恭咳得眼睛都渗出了眼泪,舌头依旧是麻得碰不得。
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卓夙恭抬起头。
来人带着斗笠,雾色的轻纱长至膝弯,差不多半个身子都笼在薄纱里,看起来影影绰绰。
待人走近了,卓夙恭坐起身体,发现来的人是个少年,虽然有斗笠遮挡,还是可以看得出他身量比较小,身上湖蓝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将手中的蜜饯放下后就又起身走了。
之后几天,卓夙恭都被软禁在这间房内,不悔道人每天都会煎药灌他,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在不悔道人插针前就自己端起药碗喝。
今日再次主动喝完后,卓夙恭摊开手心。
“师祖的木匣还给我。”卓夙恭道。
不悔道人双手拢在袖子里,干瘪的嘴努了努,还耍着几分孩子气,“不给。”
“你拿着也没用。”
不悔道人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目前世上只有你能用。”
卓夙恭往后一躺,靠在躺椅上看着他,“你和师祖是什么关系?”
不悔道人听到他提起边鹤衣,眼睛一弯,长长的白眉动了动,将脸扭到一边去,“那个老不死的……还想和我挂上关系,他配么他。”
卓夙恭道,“你不也是老不死的?”
不悔道人跳起来,“你这个小孩讲话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按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祖师叔!”
卓夙恭打量着他,“你对师祖这么大意见,难不成是被他始乱终弃了?”
跟宋岂问久了,卓夙恭的嘴也开始有了几分不老实。
不悔道人气得原地打转,最后涨红了脸指着他,“呸呸呸,什么始乱终弃?!”
指完后,他又悄悄问了一句,“是他教的?”
卓夙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悔道人不知道为什么又生起气来,哼了好几声后,对外喊了一声,“月棠!”
那个没说过一句话的少年走进来,戴着斗笠的脑袋往不悔道人望去。
“你守着,还有,不准再给他吃我的蜜饯了!”不悔道人甩着袖子冲出房间。
卓夙恭看向那个叫月棠的少年。
月棠走近几步,坐在卓夙恭躺椅对面的圆凳上,薄纱动了动,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掌心一小包蜜饯。
卓夙恭道,“他叫你不要给我。”
月棠一动不动,手仍然举着,他总是背着光,卓夙恭永远不知道纱雾后是个什么表情。
卓夙恭伸出手,接过那包蜜饯,展开后,依旧是六枚蜜枣,三四颗梅子。
“能说话么?”卓夙恭道。
月棠慢慢摇了摇头,手垂下去,缩回薄纱后。
卓夙恭吃了几颗蜜枣后,又说,“他是你长辈?”
月棠点点头。
“那个老小孩脾气那么差,很难照顾吧?”
此话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卓夙恭你说谁脾气差?!”
卓夙恭面无表情地又嚼了一颗梅子,“不仅脾气差,还喜欢偷听。”
“……”
屋外“咚”地踢翻一个矮凳后,脚步声远去。
卓夙恭吐出嘴里的核,“那个木匣对我很重要,你可以帮我拿来一下吗?”
月棠坐得很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卓夙恭点了点头,“那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吗?”
月棠依旧摇了摇头。
沉默了许久之后,卓夙恭又道,“会下棋吗?”
月棠思考了很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卓夙恭慢慢坐直,月棠的身体小心地往后靠了靠,卓夙恭当做没看见,“取棋盘来吧,光坐着瞪眼实在无聊。”
月棠似乎是确认了一下他不会跑,然后起身出门去取棋盘。
卓夙恭执白子,月棠执黑子。
下了一会儿,卓夙恭道,“你这棋路,倒像我一个小友。”
月棠捏着棋子,没有动。
卓夙恭下巴扬了扬,“继续。”
卓夙恭被关了五天,宋岂问找了整整五天。
在发现卓夙恭消失的时候,宋岂问就立马找了陶城太守,全城戒严,白天搜查,晚上宵禁检查,城门也封锁了,但就是找不到人。
小六钱只能每天更加努力地跟着官兵去找人,因为宋岂问的表情实在太渗人,他根本不敢在宋岂问面前多待一刻。
皇帝早在宋岂问写的信到之前,就已经从自己安插的人手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卓夙恭消失了。”李昭胤道。
彼岸眉头微皱,“怎么会突然消失?”
李昭胤摇了摇头,“陶城已经上下戒严多日,还是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彼岸虽不说话,但李昭胤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怎么?现在开始担心徒弟安全了?”李昭胤站到他身边。
彼岸看着远方,“我需要去一趟陶城。”
李昭胤看向他,“刚传你死了的消息,就立马‘活’过来,你在想什么?”
彼岸没有在乎他的嘲讽,转头直视他,“我在想,那个人恐怕也在陶城。”
“谁?”
“不悔道人。”
李昭胤的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原来他在陶城?”
“如果那样都找不到人,很有可能是因为不悔道人开了‘悠自悠’。”
李昭胤很烦他说一些听不懂的词,“‘悠自悠’是?”
“可以理解为结界,此阵一开,一般人看不到结界内的任何东西。”
李昭胤点了点头,“若真是他,就离目的越来越近了。”
彼岸清冷的眸子看着他,“陛下,还差我要的人。”
李昭胤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他是你什么人?”
彼岸道,“和陛下无关。”
李昭胤也厌烦他对自己的这种态度,直言道,“心悦之人?”
彼岸眼神一冷,没有回他,默默走开了。
李昭胤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
斋戒多日的萧太后闭目坐在香炉前,康荣弓着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萧太后慢慢睁开眼,拇指慢慢地转着佛珠,“得想办法赶紧将人带出来……”
康荣皱着眉道,“可是现在陶城全城戒严,大将军也在里面,人恐怕不好带出来。”
萧太后沉默了片刻,“你带着哀家的金牌,明日去见曹英堂,将哀家手头的兵力都聚集到陶城去。”
兵部尚书曹英堂是萧太后目前仅有的几个棋子之一,为了确保卓夙恭能到自己手上,她得赶紧行动,赶在皇帝之前找到人。
承鹤宫内。
彼岸披上宽大的黑绒披风,将兜帽罩在头上。
李昭胤看着他整理。
“朕可以陪你一起去。”
“阵仗太大。”彼岸从梳洗台前站起身。
李昭胤一直站在他身后,心里忽然很不安,“你……会回来吧?”
彼岸的脸被宽大的兜帽罩了一大半,稍微低点头就只能看见一点尖尖的下巴,现在李昭胤就只能看到他浅色的嘴唇开开合合,“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昭胤有话想说,但又不能说。
彼岸等了一会儿,直接走了出去。
“马车在北门。”李昭胤站在殿门口。
彼岸漫应了一声,走得很快,披风一角被风掀起,一动一动的。
李昭胤压下心里的不安,走进殿内。
目前李昭胤不能动还有一个原因,赵折戟还在燕子关,谢灵子时不时会传书回来,战事紧张,他必须留在盛都。
夜晚,两天没合眼的宋岂问还是像幽魂一样在陶城各个街道、巷子巡视,小六钱虽然很害怕,但还是跟在他身后,宋岂问不肯回家吃饭,他也不敢一个人回家吃。
巷子深处传来谩骂声和低哑的哭声,小六钱被吓住了,有点不敢走,但是宋岂问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前后左右看了看,还是选择跟上去。
“你个表子,还跟我装?”一个男人把另一个人压在墙上,衣服松垮垮,拳头抡起直往被压住的那个人身上打。
被打的是个少年,宋岂问走近了几步,少年看见他,大叫着救命,打人的那个见有人来,停下手来,朝宋岂问那边就破口大骂几句,“看不什么看?没见过?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都挖出来!”
宋岂问木着脸继续走。
那人话讲得很大,但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的,盯着宋岂问好久,发现他像根本没看到这边一样继续走过去了之后,放下心来,继续一边对少年施暴,一边撕扯着衣服。
小六钱又害怕又看不下去,快速路过那两人后,还时不时回头。
少年的衣服被撕开,怀中收藏的一副玛瑙棋子一颗颗滚落地上,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宋岂问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着地上洒落的棋子,木然的脸突然动了动,充血的眼睛忽然迸发杀光,飞快地走过去,一手揪着那个施暴的男人的衣领,一手挥起一拳,拳头飞速砸在男人脸上,皮肉一声闷响,男人被一拳打得晕乎,还不及反应,第二拳、第三拳……铁似的拳头雨点般打下去,男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脸就已经血肉模糊了,要不是小六钱和那个少年一直在旁边大喊着,宋岂问能直接把人打死。
拳头上滴着血,软得跟烂肉一样的男人被丢在地上,宋岂问站在原地微喘着气,手上还暴着青筋,小六钱根本不敢上前,和少年缩在一起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宋岂问才慢慢松开拳头,没有看被吓傻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小六钱哆哆嗦嗦地将吓软的少年扶起来之后,立马跟过去。
卓先生要是再找不到,他真的怕将军失控啊。
小六钱飞快地追上去。
喝了多日的药,卓夙恭开始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他觉得热,不是穿得热,而是全身内部像着火一般,燥热。
卓夙恭问不悔道人到底是什么药,不悔道人摸着胡子道,“欲行其事,必利其器,你感觉到燥热,就说明我已经磨好器了。”
“你要用我做什么?”
不悔道人没回答,从身后掏出那个五鬼搬运木匣,抛给卓夙恭,“还给你。”
卓夙恭接住木匣,不解他的意思。
不悔道人看着他的表情,好心情地笑了笑,“想知道自己在哪,可以从这里面找找答案,我也想看看,边鹤衣那个老不死的会不会给你留那本书。”
“什么书?”
不悔道人拢袖,悠然道,“我和他一起写的书,阵法之宗。”
卓夙恭没听过这种书,看向不悔道人的眼神充满怀疑。
不悔道人哼了一声,“你不是要开阵救你那无用的师父么?”
“你怎么知道?”
“不用管我怎么知道,如果你要离开这里,或者学会自己开阵,就必须找到那本书。”
“我现在在你设的阵里?”
不悔道人转过身去,“还算开窍,自己找吧。”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不悔道人离开了卓夙恭的房间,岁酒留了下来,继续守在门口。
不悔道人推开另一间房,月棠没有戴斗笠,一个人坐在房内下棋,见他进来了,站起来走过去,脸上带着点笑意,“四阿公。”
不悔道人摸了摸他的头,“让你胡闹了一年多,居然只是为了去找那个卓夙恭学棋?”
月棠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也不是啦。”
不悔道人微微眯上眼,“难懂是为了那个赵折戟?”
乔月棠肉肉的脸微微一红,神色也有点暗淡下去,躲避着不悔道人的目光,“不是……”
不悔道人叹一口气,手拍了拍他的肩,“阿商,你也要成年了,四阿公也不知道还能护着你多久,以后做事不能那么想一出是一处了。”
乔月棠立马抱住他的手臂,“四阿公瞎说什么,您还能再活百年千年。”
不悔道人摇了摇头,“说的话还这么幼稚,去给那人换换药去。”
乔月棠应了一声,戴上斗笠出了门。
乔季商,字月棠,秋天九月夜生,生时月光下一朵垂丝海棠刚好开放,因而得名。
至于为何战场上也有一具“乔季商”,还是靠不悔道人教他的障眼法实现的,那具无头尸,其实是一个草垛,障眼时限最长十五日,十五日后,人们只能看到一个贴着符纸的草垛。
不悔道人只给了他一张障眼符纸,是给他逃命用的,当时是不得不用。
赵折戟当时被数人围攻,一柄长戟从他身后闪电般砍下,乔季商想也没想冲过去挡了,自己的头被砍下后,身上的符纸瞬间生效,自己隐身出现在数十丈之外,假的乔季商倒在的地上,脑袋和身体分了家,滚到地上就变成了一把草。
替赵折戟挡完时,乔季商怔愣地站在那里,被砍头那一瞬间的疼痛,让他浑身冒冷汗,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举动。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一点都想不通,脑袋里乱成一片,他最讨厌这种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事情,以往都有四阿公在,但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远处,看着浴血的赵折戟,心跳得很快,但跳得越快,他思绪越乱,最后选择当了逃兵,一个人跑了回去找到四阿公。
回到家后,乔季商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赵折戟,梦里赵折戟脸上都是血,死死抓着他的手问他为什么跑了。
回来之后,心结丝毫都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让他更加烦恼和痛苦。
但这些,他也不敢跟四阿公讲。
只能再也不见赵折戟,这样总不会一直痛苦下去了吧?
乔季商这样想着,低头给赤裸泡在药桶里的男人换药。
这个男人叫顾云书,四阿公几年前带回来的,一动也不会动,就像死了一样,但四阿公却日日用药保存着他的身体,都两年多了,还这么新鲜。
四阿公没跟他和岁酒姐姐说过这个男人的事,他们也不会问,只要按照四阿公说的去做就行了。乔季商勉强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赵折戟,认真地做着手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