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故梦》剑之缘

59、第五十九章

　　琅山离水畔，山洞内，火光在麻衣女子深碧色的眸中闪烁，她瞥了眼面前阴鸷的少年，不慌不忙安置好孩子，回身向洞口走去，穿过黑暗披上星光，撂下一句：“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去哪啊？”姬如轾提剑快步追及，并肩而行。

　　弗谖步伐很快，蒙面衣物被吹开，露出苍白如雪的容颜，是个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相貌并不十分惊艳，但有种无法形容的独特之感。

　　姬如轾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弗谖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破天荒地有点心虚，把目光甩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没看什么，没啥好看的。”

　　“……”

　　“那个，我头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姬如轾问。

　　“殇痕，远古时期留存至今，一个如同活物的诅咒。”弗谖头也不回地答道。

　　“诅咒？”姬如轾看着她伸出烂布条缠裹着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也不知在干什么。

　　弗谖一刻不停，匆匆下到河边越过青石，语气倒是沉稳：“它拥有堪比神灵之力，可使宿主不受世间规则束缚，获得十分可怕的力量，甚至超越生死。”

　　“有这么厉害？”姬如轾略感惊讶，“怎么来的？”

　　弗谖让他留在岸边等待，注意周边动静，自己则踏水步入河中央，点足伫立，两手交叉置于胸前，俯身低头。姬如轾见状挑眉，心道：厉害了，还会水上漂呢？

　　清冷沙哑的声音合着流水潺潺，听来遥远：“上古之时，西南大泽深处有一部族名重尸，擅御魂之术，后被南迁的九黎部所灭，全族尽数被屠。邪术失控，聚集亡灵怨念而生成一极为强大之咒，可寄生于大泽兽类的灵魂之中，将其异变为不死不灭的怪物。从古至今两千年多内，已不知有多少人类部族因怪物之灾而毁灭。”

　　“那刚才那只人面尸狼是怎么回事？好像和诅咒有感应 。”姬如轾问。

　　“殇痕原本只能宿于妖兽体内。尸狼一族曾经拥有它，而成了南楚最为可怕的妖物。”弗谖沉声道，“我的母族百年前遭遇尸狼之祸，设法擒住附有诅咒的狼王，引出殇痕，却发现根本无法销毁它，无奈之下只能将其改造，使之宿在人类魂魄内，这才得以对付尸狼。没想到怪物历经多年也有了进化，居然融合人魂，能让诅咒再次寄宿……万幸我所料不错，你果然能够拘束殇痕，实在惊奇。”

　　姬如轾大致听明白了些，双目微敛思索了下，刚要开口再问，见弗谖直直向水源那方走去，只好不耐烦地跟上。

　　未行多远，他朝上一望，蓦然愣住，忘了要问什么。

　　只见巨型神像背后不知何时竟然显现出一座巍峨雪山！高耸而不见其巅，仅正对离水的一面清晰，其后与两侧则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仿佛是刚从天幕下无形的巨大悬镜中浮出一点。

　　弗谖已登上神像身侧的积雪石阶，一步步缓慢走去。他只好硬着头皮随她穿过嶙峋层岩，从谷底登至半山，最终在神像上方的悬崖边驻足。

　　高处狂风大作，夹杂有冰雪，犹如利刃刮擦着脸颊。在此远望，无尽长流与夜幕相融，天地渺茫，上有星河下有离水，两者遥相呼应，将这一方世界纳入其间，奇异而神圣。

　　姬如轾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此类景象，怔怔地望了许久，身前的弗谖衣袂翻飞，长发飘扬，斗篷系带松动，庞大的下摆凌空，露出其内鲜红的衣裙，浑身上下繁杂的骨饰在风中作响。

　　她优雅飘然如山鬼一般欲靠近崖边，姬如轾见状，一把就给她拽了回来。

　　弗谖一个踉跄险些跌个四脚朝天，转头不悦地瞧他：“你干嘛？”

　　“你往里面站一点，我怕风把你吹飞了。”姬如轾边说边扯她。

　　“……”弗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多谢关心。不过还请松开你的爪子，我虽然个矮，但还不至于被吹飞。”

　　姬如轾顿了下，放开弗谖：“行吧，算我多管闲事。要真飞了别怪我不拉你啊。”

　　弗谖懒得理他，复走去险处，将胳膊伸向半空，任由寒风解开缠绕的布条。姬如轾立在一旁，看到她如落冰霜的沉寂面容，看到她双臂遍布的蛇纹刺青，亦看到她两手掌心皆有一透过微光的窟窿……

　　他目光一凝，暗忖：她难道受过刑？

　　弗谖仰首，闭目良久才启唇，声音更加嘶哑：“你的问题问完了么？”

　　姬如轾反应过来，叉着腰掩去不自在，正色道：“没，还有呢。这个叫殇痕的东西和我妹有什么关系？”

　　弗谖睁开双眼，回答：“令妹的魂魄与你相连，实为罕见，她寿数止于七岁，如果没有殇痕之力，不可能活到现在。”

　　姬如轾闻言握紧了剑柄：“那她……还能活多久？”

　　“殇痕不会让宿主轻易死去，你活着，她就活着。”弗谖看向身旁人，姬如轾亦盯着她。

　　“可信吗？”他咬紧牙关，歪了歪脑袋，问。

　　“什么？”

　　姬如轾笑意浅淡，眼神略显凌厉：“你说的是真的？我能相信吗？”

　　弗谖不解：“这个问题，你问我？信与不信不是取决于你？”

　　“那个叫摩苏里的异族人说你是神灵，什么都清楚。我就想听听你怎么回答。”

　　风雪小了些，弗谖默然，缓慢收回双手放在心口，转身时脚步不稳，差点摔落下去，幸好被姬如轾及时拉住：“你要真是神，那可跟我想象中的差距有点大。”

　　“我不是神。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弗谖垂首，神情落寞，轻轻推开他，“于摩苏里而言，只要能帮他救出鬼羌族，无论人，妖，还是怪物，都是他的神。”

　　“我的确拥有特殊的力量，但我明白自己是什么。”她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点惨笑，“只不过是个，阴差阳错造就出的，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罢了。”

　　“我所说的也许并不完全，因此信也可，不信也可。不过我没有欺骗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既已死，又何须谎言……”

　　姬如轾没听懂她讲了个啥，就是觉得这姑娘有点悲观，话间透着一股凉意，让人心里不舒服。他就随便问问，怎么她说得这么委屈？

　　“行了行了，什么人死不死的，没事说那玩意干啥？”姬如轾挥挥手，赶蚊子似的，像是要把弗谖身边的晦气给扇走。

　　弗谖没再说什么，继续沿石阶下山，走得比来时艰难。她一手撑在冰封的石壁上，被姬如轾扶起时，掌中已划开数道裂口，只是丝毫无血渗出。

　　“你不会疼吗？”姬如轾问。

　　弗谖摇头。

　　到底是个什么怪人？他腹诽着，余光触及冰中残缺不全的壁画，被吸引了注意力，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位于朗卓秘境的圣山，山巅有鬼羌人建造的神殿，用以供奉他们的主神达耶。”

　　“你刚刚在做什么？”他又问。

　　弗谖心情尚可，有问必答：“借圣山残留的神力驱逐尸狼，顺便尝试打开朗卓秘境的通道，可惜失败了。”

　　“哦，是这样啊。”姬如轾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点头，实则心中暗骂：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都听不懂……

　　弗谖瞧他一眼便知，不禁好笑：“有关朗卓秘境和鬼羌，我了解不多，知道的全是从摩苏里那里听来的，他是鬼羌族的族长，你要是感兴趣，不妨直接去问他。”

　　姬如轾冷哼：“不用了，不感兴趣。那家伙提到你都是鬼话连篇，关乎他自己的就更别说了。老子有闲工夫还不如想想自己的事情。”

　　二人回到谷底，圣山在黑暗中隐去。姬如轾踩着沙石，脚步一滞，皱眉道：“不对。”

　　“怎么？”弗谖哑声问。

　　“照你说的，我头上这东西像是个宝贝啊，为什么叫诅咒？”

　　弗谖也停下，回眸望向身后人，眼神变了几变：“因为它……会使宿主……命途多舛。”

　　姬如轾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审视着：“哦？那有多……多舛啊？”

　　“你想知道？”

　　“自然。”

　　弗谖低眉敛目，似有不忍，半晌轻叹一声，转身贴近他些，压低声音：“殇痕……”

　　刚一开口，突然之间，她的双眸倏尔化为漆黑，整个人失力倾倒，一脑袋砸在了姬如轾胸膛上。

　　“哎！哎？干什么？什么意思这是？”姬如轾傻眼了，“给我起来听见没？想讹老子不成？我没钱！欺负穷人天打雷劈知道不？”

　　弗谖没有任何反应，姬如轾觉出不对，将人横抱起来，发现她整个身子都僵了。

　　爷爷的，难道是被冻的？

　　方才雪山上的温度姬如轾没法体会，毕竟他是个火气旺盛到隆冬三月还能到冰下泡澡的人。可弗谖那时看着也不并冷。或许是她太能忍？

　　姬如轾用斗篷裹紧弗谖的身子，又脱下自己的衣服罩上。折腾几下后发觉她胸口没了起伏，一下子愣住。

　　再用手指一探颈侧，脉搏也是全无。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弗谖的喉咙正中，那里有个诡异的黑洞，与她掌心的窟窿形状大小一致。心中疑云四起，这种情况下顾不上别的，姬如轾将弗谖的衣领拉开一点，迅速看了眼。

　　她的心口果然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