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故梦》剑之缘

42、第四十二章

　　河岸附近岩壁上有处山洞，很久之前摩苏里踏出密境奄奄一息之时，在此修养过一段时间。如今从远方归来，这里与离开时并无两样。

　　阿诺睡在毡毯上，从来不曾醒过。他抱起女儿，放在怀中轻轻摇啊摇，好似这样便能使她开心，尽管他明白阿诺感觉不到。

　　摩苏里动作缓缓凝住，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洞口有脚步声响起，才回过神。外面那少年正一脸凶相地朝这里走来。

　　姬如轾没有要进洞的意思，见摩苏里有些受惊地将女儿藏在了身后，他表情略微不爽，但还是停在了较远处没有太靠近，只好扯着嗓子说话：“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你那个弗谖大人替你解释了。不就是想让我闭嘴别说出去吗？用不着那么麻烦。”

　　“抱歉。”摩苏里深鞠一躬，“琅山的情况特殊。让这里不被知晓，也是为北荒人的安全着想。”

　　“行了知道。你当外面人闲得慌？现在犬戎都还应付不过来，没功夫进来骚扰。你们只要别搞出什么幺蛾子祸害到外面就成。我走了，后会无期！”

　　姬如轾心里乱糟糟的，懒得再纠缠下去，也懒得琢磨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以后慢慢考虑也不迟。他也并非真像嘴上说得那么不在乎，毕竟在这里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当猴给耍，还怂了。怎么能不耿耿于怀？

　　姬如轾打算等战事松缓些后再偷摸来瞅两眼。他倒要看看那个叫弗谖的究竟是个什么妖精。

　　“哎！”摩苏里叫住了他，“现在恐怕还不能离开。”

　　“嗯？”姬如轾回首瞪他，“想扣人？”

　　摩苏里无奈一笑：“不不不，怎么会？在下可没那本事。”

　　姬如轾冷笑一声，抬眸望了望夜幕，突然奇怪道：“怎么还不见天亮？”

　　“琅山没有白昼，只有黑夜。”

　　他又将视线移去摩苏里身上，只见那异族人走出洞穴，神情肃穆，再度开口：“之前是我骗了您。此处……其实并非常世。”

　　姬如轾愣住，听他说了下去。

　　“看到那边神像下的山洞了吗？”摩苏里伸手指去，“沿暗河回溯，便可到达我的故乡。它处于违背世间规则的失落之地，与凡世隔绝。而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被称作临界，同样神圣不可侵犯。曾栖息于此的古老神明降下封禁，外界之人只可进，不可出，除非神域天星尽落，摩河逆流，时空崩碎，两界才会有一瞬相通。然而到了那时，这里也将彻底消失，不复存在……”

　　“……”姬如轾毫无表情，“你，讲两句人话行不？”

　　摩苏里干咳两声，不好意思道：“我是说，这里本来没有出路。幸而如今有弗谖大人在。”

　　“意思是要出去就得找她帮忙？”

　　摩苏里点头，稍有些惊讶，心想这少年的接受能力还挺强，听到现在竟然面不改色。孰不知姬如轾只抓重点，把听不明白的全当放屁了，言罢转身就走，摩苏里连忙又将他喊住。

　　“还想干什么？”他显然已不耐烦。

　　“大人之前救了两个摔伤的人，力量尚未恢复。还得再等等才行。”

　　两个摔伤的人？不会是孙二和吴六？姬如轾心里有了数，嘴上却还别扭着：“我当那小妖精有多大能耐呢……她和你差不多吧？就会捉弄人。”

　　摩苏里正视他，忽然加重语气：“不可如此讲，你是在亵渎神灵！”

　　“什么玩意？”

　　“古老的力量早已流失，神灭之时即将来临，世间一切异类均将消亡 ……弗谖大人她并非什么妖魔鬼怪，她是这世间最后的神灵。”摩苏里怆然闭目，“而我，只是一个背叛了信仰的罪人，如何能与神明相提并论？”

　　姬如轾半晌无语，心中抓狂：我的个亲娘啊……老子头快炸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得得得，我不管你们是谁，能放我出去就行。”他摆了摆手，疲惫地扶额。

　　摩苏里似乎还很来劲，再三叮嘱道：“请您务必尊重弗谖大人，神之力不可小觑，您可莫再说她——”

　　“我不说了！老子怕了还不行吗？”姬如轾彻底败给了这对主仆，气呼呼地甩袖走人，没几步又停下，幽幽回眸：“等会儿，还有件事呢。”

　　“嗯？”摩苏里眼神清明，霎时了然：“啊……我知道了。”他礼貌地做了个邀请手势，“那么，便请进来细说吧。”

　　洞穴比想象中宽敞不少，石床上铺了几层兽皮，粗制的木桌小凳均披着毡毯，布置的很是温馨。

　　姬如轾择一处坐下随意看了看，暖光映照之中，只见四周支有花架，以繁花遮掩了凹凸不平的冰凉岩壁。香囊自洞顶垂下，满屋芬芳荡漾。

　　“这是你家？”他突然感到有些拘束，心想就这么个小洞装饰还挺多。

　　摩苏里抱起女儿，坐在少年对面：“不是。暂居于此罢了。”

　　姬如轾更加不能理解，不过却暗暗咂巴出点莫名其妙的羡慕，撇撇嘴道：“很喜欢这里吧？弄得花里胡哨的。”

　　“哈，孩子也在，总不能太过简陋。”

　　“你女儿？”姬如轾视线落在他怀中婴儿身上，问。

　　年轻人点头：“她叫阿诺。”

　　“挺可爱的。睡得很香。”

　　摩苏里笑了笑，将襁褓向外拉了下，也静静凝视：“是啊，她很漂亮的。”

　　“嗯……说正事吧。”姬如轾懒得再找话茬铺垫，便直接问，“六年前我妹妹姬如轩晕过去一次，管家找了你来，我听了几句。据说你之前还来过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时，你们应该不足一岁吧。是我路过，察觉附近有异样，随后遇见了您府上的人。”摩苏里认真回答。

　　“是我父亲派人去请巫师？”

　　“是。”摩苏里说，“碰巧我略懂占卜之术，也想一探究竟，便哄骗那奴仆领我去。到了府中，那位将军要我看看他儿子额上的花纹是否有古怪。”

　　姬如轾四指敲着膝盖，状似悠然，实则心头一紧：“然后呢？”

　　“在男孩身上我什么也没看出来。”摩苏里眸光微凝，“可那时我隐约察觉到一处小屋中有阴魂气息存在，想起路上听仆人说家主有一儿一女。”

　　姬如轾抢了他的话：“所以你就说姬如轩被鬼附身了？”

　　摩苏里笑着摇头：“没那么直接。当时在下言辞不当，惹怒了您父亲，被轰了出去。我在院墙外施法细探，发觉那阴灵极其微弱，却与令妹的身体联系极为紧密，很是奇怪，即便强行除去也是有害无益。后来府上管家找来，我将这结论告知于他，并以一般游魂吸食宿主灵气的时间推测令妹活不过七岁。”

　　姬如轾脸一沉，开口：“现在姬如轩都十四了，不还活的好好的。你看错了吧？”

　　“不，我并未出错。”摩苏里突然沉声，在对面人紧盯之下郑重开口：“只是事实可能远比我想的要复杂的多。大约有东西超出了我能察觉的范围……”

　　“事实？什么事实？姬如轩身上真有鬼不成？”

　　“是的。然而那鬼，却也正是女孩的灵魂。”

　　姬如轾觉得脑筋快转不过来了，鬼是灵魂？什么意思？

　　他见摩苏里盯着自己迟迟不说后话，烦躁地骂：“你什么毛病啊？我是不是还得装作大吃一惊配合一下啊？能一句话说明白点不？”

　　“……那是个来历不明的魂魄，与一般鬼怪不同，并不会吸食宿主灵气，相反，它是在为令妹续命。”

　　“什么？”

　　话音渐落，浅浅回声飘荡。岩石缝隙深处流水泠泠，散发出些许寒凉，波澜一般于空中拂过，温暖瞬间被惊走不少。

　　年轻的异族人面色凝重，火苗在深邃的双眸中摇曳，他蹙眉道：“你相信么？一个人已经死了，表面上却还活着。”

　　对面少年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突然发作，冲上来一把揪住摩苏里的衣襟：“你他娘能不能给我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我也不知道。”

　　“哈？！”姬如轾简直要炸裂，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能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一句，耍猴呢？找揍呢？

　　他恶狠狠瞅他半天，还是松开了手：“算了老子不冲动。你说你的！接着一句一句往外蹦！看能急死我不。”

　　摩苏里整了整衣裳，无奈笑道：“不是故意不讲，是具体怎样在下真不太清楚。方才那句，是弗谖大人告诉我的。”

　　少年双目一瞪：“弗谖？她知道什么？”

　　“神灵知晓一切，你有什么疑问，不妨直接去求问她。”

　　姬如轾也不知道这人嘴里的话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他偏开脸去，摸着鼻子斜睨：“照你看，姬如轩这命能续多久？还有，我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摩苏里起身退开一步：“这些，您还是都去问弗谖大人吧，我所了解的着实太少。”

　　姬如轾舔了舔嘴角，眯眼：“我说，你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老子可信不过异族人，也不想听你叨叨什么神灵之类的。”

　　“信与不信，皆由您自己决定。“摩苏里怀抱女儿躬身行礼，“世界终是在您眼中，我无权左右。”

　　二人从洞中出来，各自沉默。姬如轾望了望满天繁星，无声叹了口气。他就算心再大，一下子要接受这么多也还是不现实。此刻就像是填了一脑袋浆糊，给撑着了，得慢慢消化才行。

　　摩苏里向远处一望，欣然笑道：“好了。”

　　“嗯哼？”姬如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没看到什么变化，奇怪地瞥了瞥身边这异族人，就听他解释：“弗谖大人已为您打开出路，您是要现在就出去，还是先去找大人问个清楚？”

　　姬如轾犹豫了一小会儿，瞄见那麻衣女子的身影仍然在河边几乎没动过，像快石头一样，不禁问：“她就待在这里，哪也不去？”

　　“从今日起，一直到神灭之时，大人应该不会再离开……”摩苏里注视着那抹身影，神色黯然，转而又道，“您时刻都可来此寻她。大人应能告知您一切。”

　　“我怎么越发觉得你在诓老子呢？嗯？”姬如轾轻蔑地瞥了他几眼。

　　摩苏里平静一笑：“我的确有我的目的。但有关您所问，我并无隐瞒欺骗。想要知晓真相，的确只能去求助弗谖大人。”

　　“哼，现在就不必了，我赶着回去。耽误太久，任原要是都回来了老子估计得挨揍。等以后有功夫我再来，迟早能弄清楚……等等，往哪能出去？”

　　“随便，走就行了。”摩苏里一直目送少年的背影没入林中，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