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
-
戌时已过，孙二吴六两个还不见归来，张山和其他几个外出寻找的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别是被狼给吃了吧……”林群拧着衣角，坐立不安。
“你能说点好听的吗？”苏耐看上去冷静，实则手中也捏了把汗。
张海让兄弟们别急，自己则万分紧张地赶来与他们商量：“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要不我带几个人再去？”
苏耐瞄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天要黑了，夜里更不易寻。张山他们走了半天还没带人回来，你瘸着腿去就能找到了？”
“我至少得把张山带回来，晚上山里太危险了！”
林群也劝：“别了海哥，你这样子别再走丢，老老实实等着吧。万一张山回来见你不在，他估计得疯。”
苦瓜脸三人沉默少顷，苏耐嗡声开口：“找姬如轾吧。”
“他都那样了还能行？”林群吓一跳，本以为姬如轾那话说出来就是被当做耳旁风的，没想到苏耐还当真了，“你咋对老大那么放心呢？”
“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死不了。”苏耐轻笑。
一路上林群联想到些奇闻异事，神经兮兮叨叨个没完：“你们觉得孙二和吴六就为逮个兔子能往深山里跑吗？野兔哪没有？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去不得。我反正觉得这事有鬼，苏耐你掐指算算呗！哎呀早知道张山走那会儿就应该先让你算算……”
说着进了屋，榻上根本没人。姬如轾不见了。
林群翻了翻被子确定他没缩小身子藏在里面。张海问：“是拉屎去了吧？”
林群又冲去茅房，叫道：“不在！”
“可能已经寻张山他们去了。”苏耐眸光明灭，少有得犹豫不定。
“走前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呢？”林群语气包含疑惑与抱怨。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夜色渐浓，沉默的狼山如庞然巨兽，它将自脚下传来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也可闻及另一方的风吹草动。渺小的玄武营里众人急迫地望着深山老林，漆黑大山似也暗暗睁开一双眼睛与他们对视。
此夜少有人能安眠。
姬如轾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溪边，四周古树参天，林间月光细碎。一地枯枝烂叶厚软如毯，睡着还挺舒服……
不对！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猛地坐起顿感天旋地转，迷迷糊糊想起一点。那时熟睡之中忽有噩梦侵袭，许多张似人非人的狰狞面孔在黑白失色的世界里极速交替，尖叫嘶吼，犹如鬼魅纠缠不尽。他额角突然剧烈灼痛，闷哼一声半醒过来。只记得自己两眼都不能全然睁开，就这么眯着跌跌撞撞往外走，想摸到伙房那儿找个水桶一头栽进去冲冲。神智虽然还算清楚，奈何身躯根本不由自主，他拐个弯直直出了西南门，顺着以前猎户踩出的进山小道而上，明摆着是要往那人说的鬼地方走。
姬如轾见情况不对试图停下，他就算再怎么想知道狼山里头有什么秘密也不会以这幅模样探险去。然而却如灵肉分离，灵魂被躯体粗鲁地架在肩上甩懵了继续前进。
意识愈加模糊不清。就在姬如轾自骂百遍，最终顺其自然的时候，不远处潺潺水声响起，胸口烈火瞬间熄灭，左额也不复刀割般疼痛。他倒下歇息，再往后，便是一觉睡醒，发觉身在此处了。
这都什么破事儿啊……出来的时候怎么就没碰到个人拦我一下？
不过躺这么久居然没被野兽啃了，老子果然算命大。
他又想：苏耐林群要是发现我不在，八成以为是独自找人去了，绝对都在骂老子蠢蛋呢。那帮混玩意……
姬如轾四下里随便瞅瞅，捂着眼懊恼了一阵子，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又揉揉被硌得生疼的腰，这才缓慢起身。
山中无路，夜深更辨不清方向。仔细倾听未有流水，也不知来时所闻是否为幻觉。他找了个稍微敞亮点的地方又一屁股坐下郁闷着，现在像个瞎子似的在这迷宫地儿团团打转实在没必要，还不如养精蓄锐等上一晚天明再寻出路。就是不知道孙二和吴六找着没。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少年打了几个盹，就快要彻底睡过去。深山仿佛被黑夜吞没，怎么都等不来黎明。忽而狂风大作，将一股腐臭味吹带至此。
姬如轾瞬间警觉，压低身子握紧匕首，暗道不妙。地面落叶卷起尘沙缭乱，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树干间有两团幽幽蓝光平行跳动，随脚步声由远及近，令人毛骨悚然。
来的似乎是当日在背后偷袭差点咬断他脖子的东西！不过这难闻的腐臭味却甚是古怪。
只见一似狼非狼的怪物从黑暗中缓慢走出，体型庞大，蓝眼犹如鬼火。它似乎既渴望又惧怕，迟迟才敢靠近过来。
姬如轾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东西胸膛上有道裂口，往下躯体全部腐烂，后腿与尾部甚至只剩白骨！果然是那一只！他猛地记起自己曾挥戈反击，还以为没砍到，现在看来那时便已经重伤了它。可这他娘到底啥玩意烂成这样都没死？是妖怪不成？
怪物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怪物，两方僵持不下。姬如轾咬牙，目光向身侧一瞟，佯装分神。怪物果然闪电般冲了过来！
姬如轾险险避开猛扑，转眼那东西就又到跟前，他踏树腾空翻转，古木便被这可怕的东西轰然撞倒。
匕首于落地瞬间掷出，击中它一只眼，怪物吼声震耳欲聋，吃痛愈加凶猛，攻速惊人之快，几爪击碎山石，将树木连根推起挡住前路。几次冲杀不成后，它突然停了下来，阴毒地盯着眼前猎物。
姬如轾擦伤几处，扬唇舔去手臂上的血迹，精神如往常见血一样亢奋起来。左额那花纹又开始胀痛，嘴角笑意加深：“有点意思。还想吃老子？”
他在那怪物硕大的眼睛里瞥见一道刺目鲜红，身体突然一滞，躲闪不及被扑倒在地，两手死死抓住血盆大口中刀刃般的利齿与之抗衡。
“呃……啊！”手掌迅速被扎穿，怪物咬合之力已压伤他左臂，致命危险直逼脖颈。
姬如轾猛然发力将怪物头颅扭转，屈膝顶开它身躯，撑地翻身而起，狠命跪压断了它三根肋骨。怪物大口顿时一张，再难恢复。
少年双目血红嘴角咧开，极度狰狞大笑，完全一副恶魔之相。伴一声大吼，两手骤然发力，直接将怪物的脑袋从嘴部撕成了两半……
姬如轾短暂失神，恢复清醒后闻见自己满身血腥，视野被染成暗红一片，好似眼前有条血瀑布遮掩，所有景象轮廓扭曲，变动沉浮。地上的怪物碎尸是唯一能看清的黑影。
我这是瞎了？怎么可能？
他疯狂揉痛两眼，怎么都恢复不了，这下即便胆再肥也耐不住心慌了。脚下的怪物确定死透，臭味更加浓郁，大有可能引来其他野兽，此地不宜久留。
姬如轾从来没有像这般狼狈过，环顾四周时心中一凛，视野里浮现出自远方正包围而来的众多黑点，宛如暗红夜空里跃动的妖邪群星。那些恐怕同为凶物！
他摸索着拔下怪物脑袋上的匕首，择一个看不到黑点的方向迅速逃离，一路披荆斩棘听声判位，倒神奇地顺利摆脱追踪。
可姬如轾根本来不及庆幸便滚下了山崖，摔得太狠，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左腿应该断了。
此刻两手又烧灼难忍，举起一看，只见洞穿伤处覆着一团青雾。他心想自己的眼睛没准成了阴阳眼，能看到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之前肩部伤口半天不愈合大概就是因为这青乎乎的玩意吧？
“爷爷的……倒血霉了。”少年支起身子，呕出一口黑血。
好嘛，又开始吐。今儿是非要我栽在这不可？
“唔……没门。”他喃喃自语，忍着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只是一直埋头走着。
走了很久很久。仿佛把魂都落在了路上。
风止树停，耳畔清静了许多，空气变得凉爽而湿润。这附近很是安详，恍若远离喧嚣尘世踏而入了另一方秘境。
有水声……是来到了河边么？
前方莫非是深藏于狼山，百年来无人得见的离水之源？
姬如轾早已疲惫不堪，稍稍放松警惕就要昏睡过去，可又却浑身一颤，举起匕首划了自己一刀，勉强清醒过来。
他分明望见有个黑影立于不远处，舔了舔嘴角恶狠狠道：“又是这该死的怪物！没完了还？老子大不了跟你这只同归于尽！”
-
子时刚过，张山与兄弟们终于带回了孙二和吴六。张海一见弟弟眼泪都飙了出来，被林群大肆嘲笑了一番。
张山说足迹入山不远后便消失了，他与兄弟们四散找了许久均无所获，最后是孙二吴六自己走出来与他们会和的。
众人逼问孙二与吴六，谁知这两人傻了似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入深山，又是怎样出来的。
“什么？忘了？你俩咋没让鬼怪把魂也给勾去？”林群颇为不满，想发作又忍住，“没那么大本事就别乱跑，整的全营上下都睡不了好觉！”
孙二吴六垂头丧气，难得自知理亏不张嘴争论。
“好了，他们也吓得不轻。现在没什么事了，大家就都去休息吧。”张山道。
“谁说没事？老大还没回来呢！”林群冷哼。
张山惊愕：“怎么回事？”
张海林群抢着说明情况。苏耐则缓步走向孙二吴六，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两人齐声嚷嚷：“干什么你？”
“吼什么吼？苏耐天天上山倒泔水都没跑丢？你们出去就迷路！还好意思瞧不起他？”林群闻声，转头骂得他们哑口无言。
苏耐垂下眼帘略一思索，继而道：“无事，你们先回去吧。”
孙二吴六走后，其余兄弟便也散去。至于姬如轾，没人相信他能回不来，大约睡一觉起来就能见着那小子了。
“我说，你们是不是对如轾太过放心了啊？”张山有点担心。
张海沉默不语，林群则望向苏耐。苏耐微笑：“你们都能安全归来，他就算还生着病，也没理由不行。让那家伙白逞强一回，往后长点记性。”
“倒也是。”张海点了点头，对弟弟说，“别怕，那小子厉害着呢，不会有事。”
四人并肩往回走，张山犹豫再三开口：“哥，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嗯？”张海看向他，同时林群与苏耐也侧耳倾听。
张山咬唇：“我感觉孙二吴六像是遇到了什么人。我好像从他们身上闻见很熟悉的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林群疑惑。
“说不上来，但就是很熟悉。像是……像是小的时候闻到过。哥？”张山感到张海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收紧，拢得他头一歪。
张海两眼直视前方，笑得释然：“别瞎想了山子。山里哪有什么人。”
此时苏耐抬首轻笑，幽幽道：“你们可信我？”
“什么？”三人问。
“这听来荒唐，但也是事实。孙二和吴六的记忆是被抹去了。”
张海，张山与林群皆目瞪口呆，以为苏耐在说笑，可他神情凝重，万分笃定，片刻后意味深长地抬了抬下颌，却又道：“哈，骗你们玩的。”
三人凌乱。只有苏耐自己清楚方才的话是真是假。
-
狼山深处，永夜长存。地下暗河在洞中壁画图腾的注视下流出禁忌之地，在谷间绵延几里，落下断崖奔腾而去。
河畔怪石嶙峋，身披斗篷的年轻男子拜伏在地，正在满天繁星之下向那洞口上雕刻的神像祷告：“鬼羌族摩苏里，于此临界最后叩拜主神达耶。罪人不求宽恕，但求神明莫牵连无辜，降罪于我受困朗卓密境的族人……”
他以鬼羌母语默念祭文，言毕重重叩首，咬破手指将一滴血点在眉间，以示自己甘愿接受背叛达耶主神的惩罚。
男子薄唇轻闭，棕眸浅开，眉头渐渐舒展，那是一张五官深邃的异族人面孔。他跪坐良久，仰望着亘古不变的璀璨星空，怅然长叹，低头一看水面倒影，才发现自己已然满面憔悴灰败。
“可不能让阿诺醒了看见阿爸是这幅模样……”摩苏里苦笑，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两手慢慢抹下，擦去河水，也擦去了不经意间流出的泪。
他抱起身侧襁褓中熟睡的女儿，目光久久不能移开，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柔声说了句母语，随后站起，足尖点水，缓慢走向对岸巨石上垂首静立的麻衣女子。
大人看样子又陷入了沉睡之中，还是不要打搅为好。摩苏里停在湍流之上，正欲转身回去，却见麻衣女子身后突然冒出个人影。
“弗谖大人！”他惊呼。
弗谖刚睁开眼，就被姬如轾一脚给踹到河里去了……
多年后每当她回忆起这场初见，都忍不住想打爆他的狗头。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