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
-
玄武营向西扩了三里,几排木屋建成不久,是为深秋征兵而备着的。如轩的居处紧挨姬如轾的宿舍,里面宽敞很多,林群张山帮着收拾打扫干净,又带莫为去了另一处。
她在窗边小坐片刻,听得嘈杂蝉声一片,山间偶然跃处几句鸟语清脆而宛转,随含香微风跌宕怡然。
炎阳蒙入流云,天阴了几分,如轩出门散步,不知不觉溜达到西南角营门边,放轻了脚步未惊扰站岗的兵士,只伸长脖子朝敞开的门外瞅去。那里有条被草丛遮去大半的古老小径通往山里,绵延而上越过军营高墙的遮挡,如轩踮脚极目眺望,可见它隐没于参天古树林中。那片墨绿浓重阴翳重叠的远山深处便是人常说的不可及之地。
狼山历史悠久,北荒先民曾言有远古秘境藏于山中,为神灵栖息之地。人们敬畏狼山却又万分好奇,无论百姓还是官兵,都曾数次组织进入深山一探究竟,然而却皆迷失其中再无踪影,无一例外,是以至今仍不能知晓那里究竟是何情形。
近年来离水有变,旱涝接替,祸及北荒各地。王室猜测水源出了问题,但却无可奈何。自十几年前狼山守卫军的巡逻队惨遭恶兽屠杀后,别说入山,人们连靠近都不敢。除却玄武营,甚至没有军队敢驻扎在狼山附近。
恶兽……
一道寒光划过黑暗,激得她心下凛然,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后背竟然升起凉意。
这时有个身影出现在如轩眼底余光之中,她收回远放的视线,见一布衣男子提着大木桶费力穿过草丛,沿路缓缓走来。
营门外俩士兵却突然伸出胳膊拦住了他,调侃道:“苏耐,一大早出门倒个泔水用得着这么长时间?你是又去林子里偷懒,还是把泔水一口一口都给喝了?”
笑声讽刺意味十足,那位名唤苏耐的杂役却并不恼,带疤的脸上反倒绽出笑容:“我就是喝了,你们可满意?快让我进去。”
三人并未注意到如轩在一旁不远处观察。她不自觉地走近,待看清男子的长相,微微惊讶地张了张嘴。那张容颜依稀唤起尘封往事中一幕极其惨烈的景象,然而光阴擅作主张将可怕的记忆烙印层层抹去,如今能想起的仅是失了色彩,轮廓模糊的残缺画面。所以她其实难以确定眼前这人是否曾出现在她的过去。
大略觉得杂役低他们一等,抑或有其他缘由,两名士兵明显对此人不甚友好,脸上的嫌恶写得明明白白,虽然如此,他们神色当中却存有少点畏惧,不明何故。
苏耐仿佛全然看不出一般,语气像是对着伙伴,温声道:“快把营门关上,山里不大对劲,这几天让兄弟们不要随意出去。”
这句话不知哪里惹得士兵不悦,其中之一忍不住骂:“谁他妈是你兄弟!”另一人轻蔑道:“哦?你又知道了是吧,真厉害啊,难怪姬如轾也怕你。”
是怎么扯到那厮身上去的?如轩一时没听明白,但这两人看着不像其他骑兵那样友善,从话语中能揣摩出一点,他们大概和姬如轾有过节。
还好方才谨慎没让他们发觉。如轩想。她立即挪脚准备开溜。
“他怕我?你们莫不是在开玩笑?”只听苏耐声音依旧柔和,状似耐心解释:“那小子可不会怕任何人。我偶尔给他讲些兵法,他当我是益友罢了。你们若不闲来无事多次使绊子,他也自会如此对待你们。总不至于,炎炎夏日里接连被罚站岗五天。”
如轩背过身,听到苏耐语气加重的最后一句,忽然又回首瞧了瞧。布衣男子笑如三月春风拂面,可她分明觉出些犹如风刀霜剑般的寒冷。
“有些人天生就戴着一张人/皮/面/具。”这是莫为说过的一句话
士兵果然炸了:“我呸!你懂个屁的兵法,就他娘会算计!还向统领告状诬陷老子!你和那怪物混蛋都是——”
如轩悄然走出几步,身后骂得正激烈,不料轻淡的一句话竟如从搅和成团的风沙中飞出的石子,准确击中了她。
“那位,是如轾的妹妹如轩姑娘吗?”
“……”
骂声骤停。如轩转身,苏耐的目光已向她投来,连带着其余二人的。她只好点头,略一行礼。抬眸望去,站岗士兵不似林群那帮人一样双目大放异彩,只是微怔了怔,气焰霎时熄灭,甚至略带慌张地出去关上了营门。
看样子还是挺怕姬如轾。如轩敛目于心间暗想。
眼下仅剩她与苏耐二人,安静许多,布衣青年注视她半晌,首先开口:“我叫苏耐,是营中杂役,和如轾,林群,张山还有张海住同一屋,算得上朋友。往后若需要我帮忙,尽管提便是。”
如轩只好点头。她不敢直视苏耐的脸,直到后者忽然问:“姑娘是不是想知道——在哪里见过在下?”
如轩蓦地睁大眼睛对视过去,甚至忘了面前人不是姬如轾,还心说:“你怎么知道?”问罢才反应过来。
苏耐眼角线条柔和,笑意在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许是如轩的错觉,那张被疤痕划开的秀美容颜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妖气,有摄人心魄之力。
“我的回答是,没有。”
如轩看着他十分谦卑地向自己颔首回礼,随后告辞去往别处。
而从方才见到苏耐时起就在记忆长河中若即若离的朦胧画面,也瞬间消散不见。
我好像真的没有见过他。如轩渐渐笃定。可既然如此,他又怎能一眼认出我是姬如轾的妹妹?
疑惑没有减退,反而愈加浓重。
-
姬如轾带饭归来,苏耐刚一进门便闻见屋内飘香,林群的口水都快要滴到张山的胳膊上。
待姬如轾分完午餐,四人看着手上的凉饼夹野菜,愣住了。
“瞅啥?吃啊,看着能解饿?”聚集众人怨念的少年边说边提起布包,抬腿就要出门。狗鼻子林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他腰身,张山见缝插针一把抢下包裹——香味的源头。二人护着心肝宝贝险险躲过姬如轾夺命一脚,像两只老鼠般灵活窜回洞穴与张海苏耐会和。
不等姬如轾有何动作,四人八只手拆开包裹定睛一瞧,齐齐痛心疾首大叫道:“姬如轾你个王八蛋竟敢克扣我们饭菜!我们要到大统领哪儿去告发你!”说着争先恐后要舀陶罐里的粥喝。
“克扣什么?克扣什么?营里的午饭就是那些,罐里的是老子自己煮的!”姬如轾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这帮饿死鬼的鼻子喊,“这是喂姬如轩那头猪的,我倒腾半天自己都没吃!都住嘴!给老子放下!”
“啊?不早说!”四人又是异口同声,已经尝了一勺的林群还颇为嫌弃地盖上了盖子。
姬如轾的肺几乎要气炸:“你那什么表情?老子做的饭你八辈子都未必有福气吃到一次,还敢嫌弃!”
苏耐替他重新打包好,不懂自己何时也变得与林群他们一个德行?实乃堕落,堕落呀……
这样想着把布包递给姬如轾,火冒三丈未歇的家伙冲他吼:“你阴个脸什么意思?也嫌我的饭难吃不成?”
苏耐忽然发觉,原来真正愉悦的时候,自己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咳咳……那个,我听说你被狗咬了,真的假的?”他仓促转移了话题,佯装关心地问候,以掩饰内心毫无缘由的慌张。
姬如轾翻篇也快,闻言瞪着他道:“是狼!什么狗?我能被狗伤着吗?”
“……行吧。”
张山张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林群呵呵几下,发现自己又被盯住,磕巴道:“啊!对、对。是狼,跑起来像飞呢!”
“哼!”姬如轾这才满意,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回身离开。
到了如轩屋里发现没人,探出脑袋向外瞅了瞅,正巧见自家妹妹低头琢磨着慢慢悠悠走着。姬如轾脸一沉冲出去揪住她就往回拽:“瞎逛什么?回来吃饭!”
等如轩反应过来,就发觉自己已经被扔到案边前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偏头去看姬如轾,这厮满脸骄傲,庄重无比地打开火纹陶罐的盖子,还抬手扇了扇蒸腾的热气,转脸冲她邪魅一笑。
这瞬间如轩觉得他不像要盛饭,而是要下毒。
紧接着她便看到一种混合着野菜团的面糊样东西稀稀拉拉地倒入了自己的碗里。“啪塔啪塔”的声响让她以为自己在看一头母牛拉屎。
这饭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猪吃的,还真难以分清……
姬如轾完全不在意如轩紧蹙的眉头,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认为那是她因自己亲自下厨而感动地无以言表,同时被这惊世美味震撼到花容失色,自愧不如。
于是他陶醉于美好的幻想中,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盆。
“吃!”
姬如轾端起木盆一倒而尽,说实话没尝出啥味道来,但还是很兴奋,自豪,幸福道:“真香!”
说罢静静盯着身旁那人,表情似是说:“快吃给我看。”
如轩犹豫了好长时间,久到姬如轾的凝视快要翻腾起怒意,才迫于无奈小尝了一口,然后,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