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落幕 ...
-
对于藤丸立香来说，找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她生前学过的相关的魔术就有很多，更别说想要寻找的家伙是她的【御主】。Master和Servant之间的关系是无人能及的亲密，连进行某些会被屏蔽的事情也能称得上正常。
......扯远了咳。
而此时她看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和破破烂烂的身体陷入沉思——所以说为什么会有双倍的伤口啊！我打我自己的后果吗？——不还手被自己打、还手了就打自己？明明路上遇到的其他异能者都没这毛病啊，难道这也算是异世界的水土不服？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缘由。少女叹了口气想着这种状态还是降低耗能吧。虽然解决了白麒麟终止了异能力也搞定了自身的隐患，但在背后搞事造成这个特异点的家伙还没有露面。虽说一般这种背后搞事的大boss都是智力担当，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藤丸立香选择了【灵子化】。
从者归根结底是由灵子组成的，所以这可以说是她最省力的存在方式了。
座上的英雄以Servant的形式降临时，便需要通过召唤阵确定坐标、凭借御主的魔力打开通道链接灵脉、再依据圣遗物确定信息提供指向性。而召唤完成后，御主与令咒更是供其存在的根基、证明其存在的标识。
所以回归召唤者身边，可以被称得上是从者的本能了。
少女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身处空旷的大厅。她没有去关心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环境，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是......伏倒在地表情安详的穿黑西装的自家小御主、以及站在窗外面对着她的黑发紫眼的少年。
不用去探，单凭英灵的眼力便可以看出来......小御主已是失去呼吸、胸膛一丝起伏都没有的【死亡】的状态了。插在后心的匕首以及渗出的血液的颜色更可以佐证这一观点。她又叹了口气，想着这孩子果然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真不明白这究竟是太相信她呢还是太不相信她呢。
——人类真的是很难理解的存在啊、甚至连其本身都无法辨别。
另一位陌生的少年扶着窗子，停留在一个随时可以脱离的位置细细地打量着藤丸立香。他的神情非常平静，少女甚至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敌意。
但是看不出来也猜不出来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藤丸立香还算依赖直觉。生前的经历让她有了幸运EX的属性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技能，对她来说【直觉】已经可以被称作预言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真就完全不进行思考——在曾经，收集信息、缜密谋划、进行任务前与迦勒底众人一同进行的无数次的预演，都是必不可少的——说到底她能走到这一步，除了交托在她身上的【掌握命运的天运】，更重要的当然是通过努力才得到的那份决断力。
藤丸立香只是个普通人，她没有突出到令人惊叹的天赋，但也因此没什么短板——某种意义上的【完美】。
而无法分析无法猜测......果然又是一个太宰治一样难缠的家伙啊，智商又高心还更黑，更可怕的是在世界的命运中也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久仰大名，藤丸君。”
他的声音很好听，和长相也挺配。只是藤丸立香现在浑身疼，自家小御主还在那儿趴着，再想想这事儿造成的后果......性格不算好的复仇者微微一笑：“你谁？”
费奥尔多的气质有些恹恹，让人看着便觉得这应当是个病弱的孩子。他似乎思考了一下，慢慢开口：“......身份并不重要。”
“是啊，重要的是你做过的事。”以及这些本不需要逝去的生命。
他的表情有些明显的疑惑，“我认为你会赞同我。”
“人罪孽深重、还愚蠢至极。知道中了他人诡计，却无法停止争斗。这一点你本应是感触最深的。”
“而罪孽......罪孽是思考、罪孽是呼吸。我让他们从罪孽中解脱了出来，让他们能够摆脱罪孽的枷锁、让灵魂得到救赎——不是很好吗？”
在复仇者看来也是非常可笑的说法，对面的少年却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职阶让她很容易便会感到厌倦，尤其是这种......再清晰不过的既视感。
“所以你希望做什么呢？”她这么问。
“我希望......创造一个没有异能力者的世界。”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某种意义上还算挺温和的目标啊。虽然同样是她无法理解的。
“可是原罪永远是人类本身，而非异能力或者武器。”
“人罪孽深重、还愚蠢至极......可这不是更好吗？”
这句话应当是太宰治会说出来的，她这样想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有试图代替人类做出的自以为是的决定，我都永远不会赞同。”
“能决定人类未来的只有人类，能决定异能者未来的，也是他们所有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少女的神情仍然冷淡。她颌首示意了一下，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在我决定动手之前，麻烦尽可能跑远一点。”
少年似乎有点失落，叹气道：“这样吗，那太可惜了。”
“不过，【死鼠之屋】永远欢迎您的加入。”
他扶了一下白绒绒的帽子微微笑了笑，下一秒空间被触动，少年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不见。
果然早有准备。英灵闭眼感受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气息，这才转过身把御主从地上薅起来，费力地摆到椅子上。
长高了啊......她以一种莫名的老母亲心态感叹。
“【魔人】费奥多尔......其实我真挺想现在就一绝后患的。”各种意义上心态都特别危险的Avenger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顿，“可惜。”
可惜【命运】不会允许。
她到底是个外来者。虽然比这个世界的人强大了很多，却也受到更多的束缚。
虽然有着名为【奇迹】的破局的可能，却不被允许直接改变足以被记录的【节点】——除非这与她、与世界之外有关——大部分时候只能通过影响原住民暗搓搓搞事情这样子。
而人的性命，尤其是对这世界影响颇大的重要的个体，生生死死，【各有定数】。
更别说刚刚那家伙就差没在身上写出来“对世界影响超大不能动”了。
真想出手也不是不行。如果她判定了这是必要的，自然可以做出改变。虽然往往需要付出代价——就此离开。
还不到时候。
“所以你的仇还得自己报，好歹是我养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被一个人背刺两次吧。”
少女嘀嘀咕咕地把匕首给拔了，伤口妥贴地包扎好。又伸手按上太宰治的心口。金光闪过，她手上多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在她的世界，这被称为【概念礼装】，是介于【魔术礼装】与【概念武装】之间的、迦勒底的一种特产。
既是魔术师施展魔术时作为支援而使用的道具、又是能够给概念带来影响的兵器——以卡片形式存在，是由迦勒底数百位英灵精心打造、为了帮助藤丸立香达到终点而存在的无价之宝。
英灵的技能与宝具、值得纪念的人与事件......这其中记录了一切珍惜回忆。
她偷偷放在小御主身上的这张，名为【不夜的蔷薇】，来自于罗马的暴君尼禄——一位非常外向且善辩、性格自我又会因她退让的少女。
【与其说没有不迎来黎明的黑夜，不如说没有终结的夜晚也是存在的。】
这份礼装已有限定的机能，是针对“具现的死亡”进行的武力干涉。硬要用魔术的概念解释就太麻烦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意味着死亡后的一次绝对的复活、以及生命体征的初步恢复。
非常BUG，而这种能力能够避开【人间失格】作用在太宰治身上，正是因为它是死后才发挥作用的。
御主的性格真的让人担心，谁知道哪天他就会把自己作死。所以即使一时冲动离开横滨她也没办法就这么放养他。
曾经她和晶子讨论过异能力的应用，而晶子告诉了她一个结论——关于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多久后会失去异能力。
那是段不算太长的时间，通俗点说就是人还没凉透，可以救。
所以她摒弃了拥有避免伤害能力的概念礼装，无论是闪避还是无敌，都只能应对意外而无法阻止预谋。
一次无法阻止的“复活”，是她能够做到的最稳妥的安排。
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眼，鸢色的瞳仁中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茫然。
“……立香……？”
英灵应了一声，抱臂站在他斜前方，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反应过来，眼神由迷茫恢复成清醒，想要站起来又浑身乏力地跌回到椅子上，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醒了？死的愉快吗。”
太宰治还真就做出一副回味的样子，做思考状慢吞吞地回答她：“和想象中也没什么差别，就是好——疼——啊！问题是都受到这种折磨了还没有死成实在是太糟糕了——”
藤丸立香按住额角疯狂自我催眠。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不能动手，这人现在太脆弱也就勉强苟活吊着条命，本来就是个战五渣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被弄死——果然还是好想弄死啊！
为了避免内讧少女跑到一旁捏碎了两张桌子，拍着手上的碎末终于能够平心静气地准备（翻）交（旧）流（账）。少年似乎预料到了什么，超乖觉地不再说话，顶着一头乱毛眨巴着眼冲她卖萌。
……算了。
藤丸立香第一百零一次妥协。再聪明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她跟他计较什么啊。
不过该说的还是不能忘。
……养个太宰治怎么比猫主子还难伺候啊摔！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式的恨恨，状似用力地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你啊你，真不想我来救你就把令咒全都用完啊，保证五分钟内离开这个世界，说走就走绝不拖沓。”
于是太宰治抿抿唇不说话。
“故意惹我，有意思吗？”最后玩脱了不还得她出手——虽然不确定这事儿中他自己推波助澜了多少，至少涉及生命、而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要在这个时刻死去。
Avenger理直气壮地将之定性为玩脱。
“明明是立香酱先说话不算数的！”
“？”藤丸立香就差在脑门上顶个问号了，她是真不知道这事儿还有其他缘由。
“……织田作也见到过那个盒子，”太宰治看着她，“我……召唤出你的那个盒子。”
批量带来的奇迹算什么啊，尤其他竟然还不是第一选择（划重点）！
“明明说过、明明说过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少年气呼呼地得出结论。
“——骗子！”
藤丸立香……藤丸立香竟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多久之前了，就为这个？
“可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英灵，的确是因你而来的啊。”
否则剑弓枪狂术骑杀、再加几个规格外，十来种职阶哪一个不比现在这个更舒服。
如果不是因为相性、因为存在于彼此之间的某种吸引力，Avenger恨不得被永久性雪藏、在座上睡到地老天荒。
金色瞳孔的少女慢慢叹了口气。她不信这孩子想不到这一点，或许是当局者迷、或许是自己把自己饶了进去、又或许他只是想亲口听她说出来。
她泄愤般揉乱了少年的一头黑发。
“必须也唯一能够到来的、是【藤丸立香】。”
“而被你召唤出来，是这个作为Avenger的【我】。”
“或者说，是【只有你】能够召唤出来的我。”
“即使是中也、是红叶姐、是森先生，是乱步......他们谁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样的回答可以吗？”
Avenger藤丸立香很难凭借相性召唤。这个事实也不是很难理解吧？
本来就算不上多么光伟正的职阶，一般人许下愿望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这方面——即使真的有这种家伙，也很难有着足够将复仇者带到这里来的【能力】。
而在Avenger中间她也格外特别。不像是安格拉·曼纽是全部的恶，也不是龙之魔女那样是完全被扭曲的反转的恶。少女确乎心怀憎恨又被恶意包围，但也同样无法摒弃可笑的的善意——介于两者之间的奇异的状态，就是现在的藤丸立香了。
好人没办法召唤到她，坏人也不行。常人做不到、伟人也没办法。硬要用什么来描述的话，大概就是【清醒的迷茫者】？
在太宰治之前，甚至没谁成功过。
“所以礼尚往来，你又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横滨呢？”藤丸立香明知故问。
这世界上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不乏无缘无故的恶念，唯独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英灵从不认为自己有多么高尚的品德，但她唯独不会玷污的，正是人与人之间这种独特的维系。
——即使开始算不上美好，结局也不令人期待。
但这的确是真的，即使从未明说。她确信，太宰治也知晓。在漫长的互相伤害与对峙之后，这对主从最终还是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现在少年打破了它。
港口Mafia的太宰治，从不会做毫无用处的事情。
这一场争端唯一造成的后果就是藤丸立香的离开。如果不是算计失误，那么这就是他的目的了。
为什么呢？为了什么呢？少女明知故问。
“一直继承背负着的东西，让你非常难受吧？”
藤丸立香看不到小御主的眼睛，他的声音中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她抿住唇。
“那种无法摆脱的附骨之疽一样的东西，”少年表情是非常明显的憎恶，“根本就是连森先生都会避之不及的。”
——也只有你这样的家伙才会做这种愚蠢的选择吧？
“连帮派间的火拼、那么微不足道的几个人的死去都能造成影响到的话，真遇到战争可怎么办啊。”
他不太能说下去了。对于总是把一切都隐藏起来的【太宰治】来说，真真假假尔虞我诈才是日常，邀功、说些真心话或进行自我剖析实在是非常罕见的举动，甚至可以被称作奇迹了。擅长谋算的少年总是借话术隐藏真心，不惮于用真诚编织谎言。即便被某些事触动也只会说一半藏一半，不到最无可挽回的时刻是绝对做不到坦诚相待的。
但其实，到那种时候就已经迟了。
藤丸立香一度以为也许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能得到小御主的真心话，谁曾想这一次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她觉得连灵核都有些酸软，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想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离我而去。”
“立香，现在你是我不想失去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展开一个完美的天使般的微笑，然而那双时常没有光亮的鸢色的眸中，却沉淀着再浓郁不过的悲伤，好像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于是藤丸立香也觉得难过，她轻轻地抚了抚太宰治的头发，然后借力扶着令他慢慢站起来，抬手帮他挡住了微亮的晨光。
经历了太过漫长的一夜之后，终于有天光乍现，人声隐约可闻——尖叫以及骚乱也不可避免，毕竟昨夜的烂摊子还没处理好。
但正因横滨这座城市素来多灾多难，生活在其中的平民自然总结出了一套生存智慧。短暂的混乱之后，很快便在官方成员的引导下有序地进行登记，期望着能得到些许补偿。
【——所以说人类这种生物啊，真的是非常神奇。】
“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但没必要太过悲观了太宰。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那只能说明这能换到的、是比我更加重要的某些事。”
“从这个角度看，绝对不亏。”
是很浅薄无力的安慰，谁都知道感情这种东西压根儿就没有可以比较的价值。但藤丸立香只能这样说。
她仍在旅途之中。不愿停留、无法停留。
所以没有承诺、甚至可能来不及告别。
身处不同的世界、间隔漫长的时间、乃至于跨越生死——说得再浪漫，也不过是一期一会的奇迹罢了。
太宰治笑了一下不再作声。其实可以顺着刚才的话题要求一个承诺，但没有用的，承诺本来就是无能者的自我安慰，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少年借力站稳，无意识地偏过头蹭了蹭少女挡在他眼前的手。单看身体年纪的话他才是大些的那个，个子也高。但撒起娇来完全不觉得违和，自然到不行。
“所以立香酱到底是怎么让我活过来的呢？”
“概念礼装……也不是这个世界的知识，总之就是被赋予的胆识状态而已。”
“【胆识】状态......？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
“别想着再多尝试！绝大多数魔术和礼装对你都不适用，自己什么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死掉之后果然可以失去异能力！立香酱超级聪明欸~~”
“说的跟你自己没想过似的。这主要还是晶子的主意啊，关于心脏停止后的研究什么的......以后不许这么做！更不可以仗着这个变本加厉！”
“……哦。”
“你、在、委、屈、什、么！”
*
虽然并未离开多久但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在再见到港口Mafia的众人时，藤丸立香竟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黑心老板，也因为糊上了超厚滤镜看着顺眼不少。
但是！即使如此！
“这次抗争的报告我是绝对不会去写的！”
少女打了招呼就将整理好的材料一股脑地塞过去——能有这些还多亏了跟着她在外奔波数月的文职成员们——然后认真盯着黑心老板，试图表现出自己的坚决。
“立香酱~~”森鸥外看着点头赞同英灵的幼女，受到极大打击般捂住心脏，试图挣扎：“真的不能——”
“不可以！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就负责打了一架！前因后果你还不如去找太宰——”
*
什么？你问我是否会被魔人动摇？
拜托，即使是以这样一副未成年的少女模样现世，我也曾经历过漫长到难以计数的日子，早已不会多在乎他人的话语了。
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明白该怎样去做。
妄图说服我的、试图拉拢我的、信我爱我的、惮我恨我的，都与我无关了。
人罪孽深重，这句话倒也没错。
但是无论这所谓本性有多么糟糕，总有那么一刻，令我即使对人类失望一千次，仍能够开始第一千零一次的信任。
我亦知人世如地狱，但那不是正好吗？
——你我本就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落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