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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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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还好好地在明德宫呢。”甘继平回答她,“至于三殿下对自己身后事的考量,我是不知情的。”
顿了顿,他又道:“此处只是衣冠冢,三殿下却还好端端地活着,如何过来合葬?”
甘怡无言以对,只道:“从前三殿下总说,要和他……谢云令生同衾、死同穴。这几年,三殿下到底遭遇了什么?”
甘继平道:“我不知情。”
甘怡道:“我要求见三殿下。”
“三殿下不见人——”
“——那我就求到她见!大不了在明德宫外被她责打一顿……我不信她真会为此要了我的命!”
甘怡霍地转身,道:“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聪明,看人频频走眼。已经二十余岁了,还要靠三殿下十岁的时候教我的把戏才能与人客套两句。可是锁云关三年,我到底进步了一些。自我回国以后,每每提起三殿下,你和谢于卿蒙晦川几人总是引我疑心。如今谢云令的衣冠冢又是如此……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甘继平沉默了一会,道:“自从新帝登基,三殿下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想见她的人数不胜数,最终都没有如愿。”
他道:“两度战火,辰欢城内,如今变了的东西多,没变的东西少。三殿下也是如此。现在居住在明德宫内的那位,未必是你熟识的三殿下了。你当真要去见她吗?”
甘怡果断道:“为何不见?种种诡异之处,我总要见过了三殿下才能得答案。”
甘继平心知此事在所难免,只得道:“那么……明日我去与方大人商议,安排你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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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朝后,方清平没有直接应允。甘怡听说了,直接杀去了摄政王府。
方清平眼见着是躲不过了,只好见了她,遣退了下人,问道:“你真的非见不可吗?”
“非见不可。”甘怡道。
方清平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道:“都已经物是人非了,你这又是何苦?”
甘怡绷着脸,没有回答。
她就是这样的人,死也要死个清楚。
“此事算是辛秘,知情者寥寥。甘怡,我全是看在你与三殿下往日的交情上,才肯让你得知。你若是走漏了消息,休怪我无情。”
“你们如此遮遮掩掩,我自然知道。你放心,若有半点消息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不必你动手。”
方清平颇为感慨,道:“你既然执意如此,那就趁今日未晚,我们入宫一趟。”
甘怡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方清平此举另有深意。但是真相近在咫尺,她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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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宫本应是二殿下闲置的住所,但复国以后,皇宫损毁,辰池无暇再建,只得捡了几处损毁不重的宫殿使用,她本人也因此迁居明德宫。
辰池好像早知道甘怡的求见,也没有叫人来责打她。甘怡和方清平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宫殿。可明德宫内冷冷清清的,莫说是人声,连脚步声都不闻。若非一切物什应有尽有,甘怡简直要以为这是冷宫。
她快步走到寝居门口,叩首高声道:“罪臣甘怡,求见三殿下。”
方清平道:“这会儿,三殿下听不见你说什么。直接进去吧。”
甘怡惊愕,眼看着他走了进去,与走进一处普通民居并无两样。她大怒,道:“此处是三殿下寝宫!”
方清平悲悯地看了她一眼,道:“是与不是……”
他摇摇头,道:“要求见三殿下的,可是你。你到底过不过来?”
甘怡只得跟上,走了进去。
明德宫内的布置,与往日辰池的寝宫别无二致。里面却没有人,只有一个病容恹恹的宫女。
甘怡早已耐不住了,只问道:“三殿下呢?”
那宫女转动着死气沉沉的目光看向她,口中的话却是问方清平的:“这就是甘怡?”
不等方清平回话,她就对甘怡道:“三殿下死了。你此刻回来,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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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怡——甘怡觉得自己是一时没有理解,于是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三殿下死、了。”那宫女一次一顿地重复道,“辰、池、死、了,你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
甘怡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方清平,道:“一个宫女,何以能够如此造谣?”
方清平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脸色已经默认了什么。
甘怡只觉得自己脚下一软,下一个瞬间已经抓住了那个宫女的衣襟,质问道:“怎么可能?!三殿下不是只是染疾了吗?怎么忽然就死了?宫里御医无数,哪怕不用御医,蒙家人医术又何其高超,三殿下既然已经复国、既然已经住回了宫里,怎么可能死了?!”
那宫女冷笑了一声,也不挣扎,就任由自己的衣襟被甘怡攥着,反而是贴近了她,森然道:“你失踪了四年,你又知道什么?”
甘怡颓然松手,尚不能接受这个真相。她忽然道:“我从前从没在三殿下身边见过你,你又是什么人?还是说,方清平——”她红着眼睛瞪向方清平,“是你为了执政,伙同此人,害了三殿下?!”
方清平皱眉道:“甘怡,不要妄自揣测。”
“从前从没在三殿下身边见过我……”那宫女又是一声冷笑,“你可知原来的宫人还剩下了多少?害了三殿下?你可知三殿下最终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若真有人要害她,那简直是在救她!”
甘怡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已经冻成了一块冰,不能转动,不能思考,乃至于听不懂话。她生硬地重复道:“……三殿下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那宫女眼见着是又要冷嘲热讽,方清平咳了一声,止住了她,道:“三殿下……在复国时为人所害,不幸中了毒,在兆熙廿一年的九月……就薨了。如今新帝年幼,京中种种,都是她当时的安排。”
“为何……为何秘不发丧?!”
“发了丧,谁来镇住文武百官?谁来做燕桥不发兵的筹码?如今百废待兴,凭我一个外姓人、凭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撑得起辰台?”
甘怡忽然失去了力气。她喃喃道:“秘不发丧……也是三殿下的意思么?”
“正是。”方清平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三殿下的密旨。三殿下的字很有特点,你一认便知。”
甘怡毫无预兆地垂下泪来。她自己还不觉,只道:“当真……是薨了吗?不得发丧……不为人知……就这样薨了吗?!”
宫女嘲讽道:“不然呢,你还要如何?”
“飞雨!”方清平喝住她。
那飞雨却仍不依不饶,道:“你刚才问我三殿下是如何死的?我告诉你——是骨肉寸断、身中剧毒、日夜反复,是精血耗尽、五内衰竭,是受尽了折磨才死的!”
“飞雨!”方清平又喝道,“住口!”
甘怡却摆了摆手,一抹眼泪看向飞雨,面色如常道:“无妨,你说清楚。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糊里糊涂地回去。三殿下为何骨肉寸断?如何身中剧毒?”
“怎么,你现在问这些,又有何用?”飞雨道,“人已死了,你还能做什么?!”
“那我就为她报仇!”甘怡马上吼回去:“无论是谁害了三殿下……但凡我还拿得动三尺铁,我就要为她报仇!”
方清平目光一闪,终于对飞雨使了个眼色,接过了话头。
“此事,得从恭州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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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穆军直取恭州,辰池不得已破了例,令蒙家人用毒物守城。蒙追月临危请命,使用的毒,正是“灰石散”。
——就是甘怡借以逃出了锁云关的毒。
两日之内,穆军三分之一的人已染毒身亡。直到第十三日,穆军将领亲自潜入恭州,暗杀蒙追月,封锁恭州水源,恭州才算告破。
而穆军军医在研究灰石散解药一事上毫无头绪,最终误打误撞,只制成了另一种毒药“寸心”。寸心并不能使人立死,每每发作,却是痛不欲生,直至最后中毒者五内衰竭,痛极而死。
“复国时,三殿下曾经一度落入穆国人手中,直至二殿下夺回辰欢,才被人救出。当时三殿下受尽酷刑,奄奄一息……已经几乎不成人形。蒙家人尽力救治,可也不得其法,外伤虽然愈合,三殿下身体却每况愈下……甚至曾在朝堂上失态。到了九月,三殿下下了早朝,忽而告诉我,她中了寸心,已无几日好活。”
甘怡听得浑身颤抖,忙问道:“然……然后呢?”
“当时二殿下已经战死,三殿下也已经择定了新帝,正打算建英灵冢和梅陵。这个时候她才得知皇陵被毁,大受打击,自言无言面对列祖列宗,因此向燕争帝求得边境上十年相安无事,又令人在死后散去自己魂魄——”
“——等等,你……三殿下……”
方清平闭目,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三殿下已经……魂飞魄散了。”
“那遗体呢?!”
“燕争帝仍然意欲求娶三殿下,想带走三殿下遗体。宫中侍卫首领重山,以一具相似尸首瞒天过海,将三殿下遗体,按她的遗愿,停在了城西乱葬岗。”
“为什么……是乱葬岗?”
“因为谢云令是守皇宫而死……那一战中战死的人,都被穆国人弃在了乱葬岗。”
甘怡说不出话。她一动也不动。这消息太过惊人,乃至于任何的反应,都好像是表演。
因此只有麻木。
飞雨毫不客气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甘怡摇了摇头,僵硬地站起身,想往外走。可是没走几步,她又转过头,向飞雨问道:“你是……照顾三殿下的宫女?”
飞雨道:“不然呢?”
甘怡道:“三殿下……三殿下自幼怕疼……她,寸心……”
“三殿下每天只能断断续续睡两个时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她怕疼,反正我见到的,她哪怕牙关咬出了血,都不会喊疼的。”飞云冷笑道,“你倒是该问问她那些外伤!剜肉、割筋、断骨、削膑,若是怕疼,恐怕早就疼死了!”
甘怡听了默不作声,只是低下头,问道:“三殿下……为谁所俘?蒙追月,又是死在谁的手里?”
方清平一时没有开口,飞雨抢着冷嘲热讽道:“怎么,你还真要去报仇?!”
“自然要报仇!莫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三殿下与蒙追月还都——她们究竟是谁人所害?!”
方清平道:“杀死蒙追月、俘获三殿下的,都是同一人。”
甘怡心中蓦地一突。
“是平驿将军——孙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