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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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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怡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接着她想了起来,是入境前,孙破把她打晕了。
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一边,靠着墙,已经睡着了。
原本在密林里赶路的时候,孙破甘怡就卸了甲。此刻他却又披起一身盔甲,脸藏在里面,显得小,少年感更重了起来。可是哪怕睡着,也仿佛是蓄势待发的猛兽,让人不会将他错认。
这是一间牢房。甘怡看见门锁的时候就反应了过来。
这里的墙壁是厚重的石板,稍微有一些潮湿,可能离开茂林还没有多远,至少这里与茂林同属南方,离施恩城已经很远了。房间除了门,只有一个又小又高的窗口,望出去,只有天空的一角颜色。风一吹,还是干干净净的,树叶、飞鸟、云朵……全都没有。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穆国的南疆——和燕桥接壤。
孙破成名,就是在穆燕交战之中。他能放心藏人的地方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穿着一身新的常服,身上并没有什么枷锁。
她马上要坐起来——才刚挪了一下胳膊,乏力感忽然狂风一样地席卷了她。她一动不能动,拼尽全力,也只是把手伸远了。孙破随手放在她床畔的剑重得像一块陨石,恪尽职守地将她的胳膊拦在了床上。
甘怡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是不是体温出了问题,那剑碰起来格外的凉。她用唯一能动的手指在剑上摸了摸,恰好摸到了剑铭。
那是她独处时抚摩过千千万万次的两个字,熟稔于心。
平驿。
甘怡咬紧牙,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出于惊惧而一时剧烈的呼吸竟然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不过很快孙破就醒了。他更像是只打了个盹,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顺便瞟向了甘怡。
一看见甘怡,他的表情就变了。变得有些温柔,又有些不舍。
“醒啦?”他柔声问道。
甘怡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让你跑。”孙破微微苦笑了一下,“我这里有一个周温,作用和你的蒙追月差不多。我让他配了一副药给你。”
“你要保全我的意思……就是把我一辈子扣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做个活人偶?”甘怡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不是。”孙破认真地跟她解释:“眼下,你这里实在不能出变故。我接到了圣旨……等过几年,我就亲自来放你出去。”
“什么圣旨?”甘怡的瞳孔一瞬间缩了起来,“什么圣旨?!”
孙破沉默不语。
“——”
甘怡一句话没说出口,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了个天昏地暗。她一边去抓孙破的手,一边从咳嗽里挤出一句话:“和辰台有关,是不是?!”
孙破平生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他捞住那只在半空中打颤的手,一边用力捂着,一边想了半天,才说出自己改来改去了四五天的话:“你放宽心,在这里——”
“你给我说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战事……战事怎么会这么快?!”
孙破垂下眼睛,回答她:“你只躺了五天,秋天还没过。你别担心。”
他今天说话很慢,中间又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才把自己的话接上:“陛下的命令并不直接针对辰台。你别怕。”
“孙破——”甘怡抽搐着想要收紧手指,咬着牙反复叫他:“孙破……孙破!如果真有一天——至少,攻破辰欢的人……不能是你!”
孙破低头看她。她眼眶发红,死死圈着泪水。他一垂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也没有松开甘怡的手,只是俯下身,想把她的泪水吻掉。
吻了好久,也无济于事。
最后甘怡闭上眼,道:“罢了。”
她的睫毛扫过孙破的嘴唇,两个人都被酥得轻轻一颤。
她何尝不懂,自己下意识提出的要求是在强人所难。她把手一点点从孙破手里抽回来,摔落在床上。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有把柄在我手上。他们不敢害你。有一个灰色眼睛的人,叫武润生,是我的心腹,他会照顾你。”孙破维持着那个垂着眼睛的姿态,最后交代了两句,“我先走了。”
他早就该启程,一直拖着不走,无非是想见甘怡一面。只可惜那些在心里改了四五天的话,还一句都没有说完。
甘怡看着另一边,道:“这个地方关不住我。”
孙破沉默颔首,把手掌合拢,像是在收拢一段温存一般。
然后他拿起那把寒气渗骨的剑,转身走了出去。
在此后的三年里,甘怡再也没有见过他。
·
三年后。
甘怡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绷着脸,眼睛里沉默地映着外面的一角天色。
这间牢房附近十分冷清,平时除了送饭的和端药的,再除去一个时时看守着她的武润生,并没有人来。
“夫人,喝药。”
武润生语调平平地说道。
甘怡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拒绝”。
“放冷了,药效也不会减弱。您知道的。”武润生继续劝她,“将军吩咐过的话里,有一句是说我们可以强迫您服药。”
甘怡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偏偏今天不想喝药?”
既然她问了,武润生便道:“请夫人解惑。”
甘怡轻轻勾了勾嘴角,幅度就和她刚刚说话的语气一样气若游丝:“等着瞧吧。”
说罢,她偏过头,不再看武润生手上端着的药碗,道:“放着吧。我睡一觉再喝。”
距离上一次服药才过去五个时辰,等上两个时辰,的确不打紧。武润生只好扶她躺下。
·
武润生一直守着甘怡,见她睡着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到门口站了一会,稍作休息。
隐约有人拖着脚步,啪嗒啪嗒地过来。武润生心存疑虑,回手将甘怡的房门锁上,才向前去迎:“来者何人?”
孙破根本不允许人无故凑到甘怡身边。在这里,这是一条人尽皆知的命令。
接着来人出现在了武润生的视线里。
他七窍流血,见了楚闻书,才吃力道:“有人——投毒……”
然后他竟然就死了。
武润生大惊。
这里虽然偏远,但却是一处守备很完善的关隘。边疆离此处还有几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因此这里连仗都少打,上一次打仗,还是八九年前,孙将军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从燕桥大军的嘴里死活撕扯回了数十里的纵深。
这里的将士都记着孙将军的大恩,往日里平静如水,怎么会忽然投毒?
除非——
武润生马上退回到房间里去看甘怡。甘怡从昨天夜里就什么都没有入口,如今看来并没有睡,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唇角竟然含着一点狠毒的笑意。
武润生:“!!!”
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因为他腹中紧跟着就是一阵剧痛,像是有人从身体里猛然扯皱了一张锋利的蜘蛛网,牵着五脏六腑、四肢骨骸——他像被揍了一样缩下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我。”他听见甘怡已经精简地回答了他尚未出口的疑问。
看来药效是没过,她全身还是没有力气,因此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要散去。
但武润生看着她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仿佛是带着恨意,伸手打翻了床头的药。她的力气比应有的大了一些——她看向自己和自己身后的那个人,甚至有了力气一点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挪过来。
武润生没来得及看见她走近。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血从他的七窍里缓缓流出来。
·
甘怡片刻不停地往外挪。
她不敢停。
这三年来,她定时服用周温的药,浑身乏力,连坐都坐不稳。每天接触的人,只有武润生。
武润生是一个孔武有力、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叫人试过了毒,才会给甘怡入口。甘怡有什么要求,他也会尽力着人去办。他对甘怡毕恭毕敬,平素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唯独不让甘怡有脱离他视线的机会。尤其是每日放风,都要把甘怡的手脚绑在轮椅上,才敢带出去。
哪怕甘怡去解手,他也要守在茅厕门口。
甘怡心里清楚,这都是孙破的命令。
但日子久了,她还是渐渐发现,这里是一处关隘。只是它并不太重要,守军不多,过往的百姓也不多。偶尔会听见士兵演武,有大地颤栗的马蹄、破空飞射的箭宇、高逾云端的呼喝。
这是一处守备很完善的关隘。
甘怡用很小的幅度,悄悄移动着自己每天放风的范围,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终于摸清了这里的地形。
巧的是,这里虽然湿润,却只有一处水源。
就在昨天傍晚,她从衣袖里偷偷抖出了一个纸包,用手指颤抖着反复捻开了一点,一边把武润生的注意引到了旁边的树上,一边把纸包偷偷丢进了那水源的上游。
——她当年把孙破接到远鄢,孙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交给她。
那是孙破递到她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蒙追月叫我带给你的,说差不多成了,毒性挺烈,叫你用的时候小心点。”
——这包毒药,是她逃出去唯一的机会。把它下在水源里,也是她投毒的唯一的机会。
赌的就是它的毒性到底够不够强。赌的就是即使稀释在了活水里,它有没有能力让数千人无力反抗。
她也不知药效如何,只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所幸这三年,她实际上已经对周温的药不那么敏感了,又拖了整整五个时辰没有服药,好歹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勉强走动。
离开的时候,被她抛在身后的这座关隘里,已经没有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