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兜里的青鱼》青唯

9、【009】

　　外面全是古色古香的味道，掀了门帘子进去里头却是中西结合，楠木花雕的桌子，上面摆着西式的茶盅，东西两侧挂着珠链，廷文一时有些摸不透，不知老太爷在哪边。
　　“进来了就过来。怎么还怕起生来了。”
　　廷文寻着声音掀开东侧的水晶石帘子，手一拨动就听见噼里啪啦翠耳的声音，廷文不知怎的竟觉得紧张起来，他生怕对方会看出什么来。

　　掀开了水晶帘子，面前是一副千里江山图的湘绣屏风，廷文又绕过屏风，东北侧角开了个小门，廷文小心翼翼的走进去；突觉眼前一团开阔，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中山锦缎袍子端着盘子弓着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侍弄着手底下的花。
　　这是一间花房，不大，四周是玻璃围城的墙，外面的天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印着五彩斑驳的颜色打在花簇上；廷文只觉得馨香扑鼻，颜色夺目。

　　“十一，过来。”
　　廷文巴巴的走过去，接过凌恒手中的托盘，代替了方才父亲站立的位置。
　　“阿恒，去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我听说，你与往日外头的都断了？进了星火，想做什么，戏子？”

　　“不是戏子，是编剧。写电视剧剧本的。”

　　戴之升搁下手中的小剪子，又拿了小铲子给手下正在侍弄的散尾葵松松土，又填上晒干研成粉末的鸡蛋壳：“不是就好。我们戴家再不济，家里是决计不允许出去做戏子的。看你如今的模样是切实改了，改了就好。只是有一样，老董家的地方你不许去。”
　　廷文一时没明白之升的意思，狐疑道：“老董家？”

　　“星火娱乐是董广思的产业，六年前董广思病重，董叶秋的儿子从国外回来接手了星火娱乐，星火本不叫星火也不在华京，是后来才改了名字迁到华京。董广思拖了三年还是去世了，之后董叶秋的儿子彻底成了整个董氏的掌权人，将原本在闽南的产业逐步迁往华京。”
　　之升扔下手中的小铲子，呵斥了一声凌恒：“谁许你这般多嘴。总之，你想做什么都行，老董家的地界不能去！”
　　凌恒单薄瘦弱的身子连忙弯下腰往后退了退。

　　之升拄着拐杖，他背挺的僵直根本不要廷文来扶，他很瘦，个子矮一些，精神头十足，整张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着灼人的光；廷文甚至觉得他只要对上那双眼睛，他心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看破，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逃过那样一双经历过几十年岁月沉淀的眼睛的审视。

　　凌恒把一张卡递给廷文，廷文不明所以要推拒，被之升一拐杖敲在小腿肚子上一阵钝痛：“给你你就拿着，这里头是50万，拿着这钱把你欠老董家猢狲的还了。剩下的留着自己用，酶香街上有间书屋，你即喜欢写写画画，就去那里好好的熏陶熏陶。”

　　“我不要。我会自己赚钱，我欠汤宸的我自己会还。”
　　廷文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不知怎么的悲从中来，这个看上去父慈子孝的场面，到底是有几分真情在里边，儿子在酒吧被打个半死的时候怎么没人关心，现在活过来了又跑来装良善；戴廷文究竟是在这个家里怎么生活22年的。
　　“你是我戴家的子孙，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得听我的。”

　　廷文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只觉嗓子像塞了铅一样沉，扯着公鸭子似得嗓音，说：“戴家的子孙？你有一日当过我是戴家的子孙吗？自从我妈死后，你们，你，我亲爹，你，我嫡亲的祖父，你们谁管过我的死活。这么大个宅子空荡荡的，你听听，听听，有人声吗？戴钧怀那个老东西，自己卖了南水湾广场，前些日子又卖了彼得斯湾音乐厅，你们不知道吧，知道卖给谁了吗？星火的老板，董广思的外孙。现在我不过就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星火混一口饭吃，你们就上纲上线，早干什么去了？早干什么去了？”

　　廷文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方才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心口的怒火快要将自己点燃，燃的他浑身疼痛，恨不得把戴家这个诺大的宅在一把火给烧了才解恨。

　　之升气的直敲拐杖：“他做的事自有我来分说；即算是把这个老宅子给卖了我也不会说什么，这当中的厉害关系牵扯的不光是钱，比你想象得严重的多。你莫要以为他这些日子陪着你，对你好就是真的对你好吗？你堂堂一个男儿，成婚前你想怎么玩我都可以不管，但是莫要玩火自焚。”

　　廷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汤宸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我下午还有事，我先走了。”

　　廷文走到外面强烈的太阳光一照射，他好像才觉得灵台清明了几分。
　　方才在里边他有种强烈的被压抑的，快要窒息的错觉，死亡的气息随时都能将他湮灭，他甚至感觉到了灵魂出窍的错觉。
　　方才那一番话根本就不是他想说的。
　　想到此处，廷文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乐乐，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回了趟老宅，正准备回酒店收拾东西。你有事吗？”
　　“你别回去了。直接去机场，我给你买了最近的航班，飞西北；微博上都是你跟，大老板的视频照片，酒店外面都是记者，你赶快走。”
　　“好。”

　　廷文挂了电话。
　　果然微博热搜又换了。是他和汤宸的照片，各种匪夷所思的解读简直不堪入目。他突然想起之升说的话，董戴两家难不成有宿仇，可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距离这样远。他从来都不关心汤宸具体在做些什么，难道他当初在酒吧救下戴廷文是本就计划好的。

　　可自从他醒来之后，他并未在他身上得到任何的好处。也没有刻意的去打听过什么，询问过什么。想来也跟汤宸没关系。
　　至于微博热搜他压根就不关心，那些过分解读的人就让他们去解读好了；只是，恐怕会影响汤宸。
　　廷文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汤宸说一声好些，奈何电话打了三四个都没人接。

　　上飞机前又拨了几次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廷文看看人来人往的机场，只觉得一时间所有的事好像都涌上心头；从他莫名其妙到这个世界，遇见汤宸，进入星火，相识乐启，回到戴家老宅，这一系列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乱如麻，好似一团被人拆开的毛线团，缠缠绕绕找不到头；可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又有人在暗处引导着他。
　　“请问是戴廷文先生吗？”
　　“嗯。”
　　“威尔逊先生给您升了头等舱，请随我来。”

　　汤宸？

　　果然，空荡荡的头等舱，只有汤宸，德泽和德宪。廷文看到德泽靠在德宪怀里睡着了，微笑着和德宪打了招呼。
　　“汤宸。”
　　汤宸瘦了很多，本就鬼斧神工似的面庞看起来更加轮廓分明，汤宸看到廷文那一瞬间，碧蓝色的眸子里碧海星辰闪烁，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握了握廷文的手，才将木呆呆的廷文按坐在自己旁边的位子上。
　　“你要躺一下吗？”
　　“不，不用了。很快就到了。”
　　“可是我好累，你能不能陪我躺一下。”

　　廷文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汤宸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觉电流一样过了个遍。汤宸把软垫放好，他个子太高腿伸不直只好蜷缩着，瞅了一眼还坐着发愣的廷文，拽了他的胳膊谁知廷文在发呆根本没注意就跌入了他怀里。

　　廷文睁大眼睛看着汤宸，连呼吸都忘了。

　　汤宸看着他傻成这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是不是我怀里太舒服你都不想起来了？”

　　囧的廷文面红耳赤急急忙忙躺下来，因为汤宸侧着身子看他，他也不好背对着他，只能平躺着。廷文把手按在心脏上，他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声，他好担心汤宸听见。
　　“你都不想跟我说说话吗？”

　　汤宸连声音都透着满满的疲惫，还是一丝鼻音，廷文想起来他感冒没好就跑了回来，来不及休息又坐上这班飞机，一时间方才的羞涩与窘迫便什么都忘了，侧过身子看着汤宸，说：“你感冒还没好，你是要跟我一起去西北吗？你刚刚不是说很累，还是不说话了，你睡一会吧。”

　　廷文压低声音小声说着；两个人离的太近，廷文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两个大男人躺在小小的隔间，廷文虽不及汤宸高但也有178了，两个长胳膊长腿的免不了要动，一动就不可避免的触碰到对方，而廷文显然对方才汤宸捏他手的那一下还没有缓过来。

　　此刻的时间像是停止了。
　　汤宸只顾盯着他看，看他黑如深潭的眸子，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他极宽又深的眼皮，看他棱角分明的鼻梁，看他薄厚适中的唇，看他如脱去鸡蛋壳的柔嫩皮肤，看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猜测他藏在衣服下的肌肤更加白皙滑嫩。
　　他从未想过，他会对一个人如此思念。

　　“阿泽，轻点。”
　　“你别动别叫就好。先生不会听见。”

　　廷文看着汤宸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听到了什么。
　　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撕扯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一切声音就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即便不是刻意去听也好像挑着缝隙往人脑子里，耳朵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