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志异》亓官

7、所谓情人

　　所谓情人snake_eyes

　　减减是我的女朋友，可她不喜欢这个身份。她总是自认为是我的情人，因为她觉得“女朋友”这三个字不够浪漫。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有多爱？”
　　“我会非常非常爱你，直到爱死你。”减减说这话的时候，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连支撑眼皮的力量也使了出来。
　　减减笑着补充说：“所谓情人，其实就是那个可以爱死你的人。”

　　第一次见到减减，是在蓝色心情酒吧。不记得是什么样的聚会，反正喝了许多酒之后，我坐到了减减身边。当时的她一袭蓝色长裙，在吧台边温柔的灯光下，如水般忧郁。
　　“贵姓？”我努力保持着风度，不让自己看起来象个登徒子。
　　她不答话，纤纤玉指蘸了蘸杯中如血的红酒，在桌子上划了两个横。
　　“减减？”我说。
　　她笑起来，如春风一度，“你怎么会猜到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猜到的，尤其是减减告诉我这是第一次有人一次就说出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更是奇怪。
　　“为什么你不叫杠杠、横横或者负负、壹壹，偏偏叫减减？”
　　“我叫什么关你屁事？”减减正在边吃薯条边看一出肥皂剧。我对她的粗话早已经习以为常、充耳不闻。
　　“因为我是你的……”我本来要说“女朋友”，转而想起她的训戒，顿了一顿。减减也回过头来看我，似乎我下面要说的字才是那出肥皂剧的真正主角。“……情人。”我见风使舵，终于说出她最喜欢的两个字。她笑起来，友善的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沉下脸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减减虽然总是这样在嘴上和我划清界限，但却特别痴缠于我。
　　每次走路的时候，她都会“挂”在我身上。她也总会问一些如同绕口令的问题。
　　“你会不会象我爱你那样使劲使劲的爱我？”
　　“什么？”我没听明白。
　　“你会不会象我爱你那样爱我？”
　　“应该会吧？”我沉吟了一下。
　　“嗯——”她撒起娇来，手上却偷偷出击，掐到我上臂内侧，重重柠了一把。
　　“嗷！”我突遭袭击，急忙开展斡旋工作。“我的意思是说，应该……”我没想明白怎样能解释清楚，只好单独强调了一下“应该”这两个字，“……爱你”
　　“不是应该，是一定！”
　　“一定一定。”我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她仍没有撤退的手上，嘴里急于敷衍。

　　减减还会每天上午电话联络我，告诉我晚上约会的地点。她的爱好很奇特，通常都会选择一些极偏僻能听到海的酒吧。那些七拐八拐才能找到的小屋子，天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
　　“今天晚上老时间，五环北路117号秀豆酒吧。”
　　“好的。”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身后一块硕大的水泥块自空而降重重砸在地上。

　　天越来越阴，云层也越来越厚，刚刚下午两点钟，已经黑得如同午夜。听同事说台风要来，我急了，给减减打了个电话，话筒里是一个温柔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
　　我没有办法。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肆虐了整个世界。风也大的离谱，办公楼门口停的几辆车都被刮挪了位。
　　我想取消约会，却联系不上她，每隔两分钟的拨叫很快就用光了电池。
　　我试图冲出去，迎面一道雨墙拍来，将我挤到玻璃门上，将门撞了个窟窿。一块玻璃插到后背上，鲜血直流。我在同事的帮助下又回到一楼大厅，却再也没勇气出去。

　　下了一夜的雨，也担心了一夜。凌晨的时候，风雨终于可以让人有走路的可能了。我到了离家只有两个街口的地方，才打到一辆车。告诉司机去五环北路，在到家门口的时候，让他停了一停。准备去换身干燥的衣服。
　　家里居然亮着灯，象有人来过。电视也开着，不过一屏幕雪花，没有节目。我闭了电视，奇怪的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换了身衣服，想想怕减减被淋到，又拿了一身衣服。刚走到门口，已经关掉的屏幕忽然出现花点，然后就有了画面和声音。
　　“昨天下午4点钟左右，今年二号台风正式登陆我市。受暴雨狂风影响，沿海有几处民房被毁，其中有一家酒吧较为严重，现已导致三人死亡一人失踪……”
　　我的心“格登”一下紧张起来，屏幕却又适时的变成雪花。我走过去，火爆的拍了几下电视机，结果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气得关了电视，再次走到门口，拉开门，一道闪电劈下来，减减正阴郁的站在那里望着我。她的姿势很奇怪，微低着头，可是眼睛向上瞄着看我。
　　我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她，“你回来了？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担心死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将她拥进屋里，说：“你先坐着，我去把司机打发走。”
　　减减木木的听我指示，嘴角有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我急忙下楼，没注意到她的衣服是干的，可是走过的地方却留下一道水迹。
　　再次回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减减，心里一阵轻松，背后的伤口就开始止不住的疼痛。我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温暖的床上，伤口已经再次做了包扎，减减趴在床边正在熟睡。我心里感动，用被角将她盖住，看看外面的天，仍然阴得很，可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在减减的照顾下，我很快就康复了。

　　那天我终于忍不住要出去转转，减减答应了，我们决定到海边走走。
　　减减仍旧“挂”在我身上，出门的时候，楼下的两个保安员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他们一定是没看过我的减减吧？
　　我听到身后隐约的声音：“他的姿势怎么那么奇怪？”

　　我们打了一辆车，在城市里转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然后出租车就一溜烟的开跑了。
　　我问减减：“这是什么地方？”只见四周十分荒凉，有几处被毁的地基，到处都是木板。
　　减减没有回答我，踩着木板一直走到海里。木板在浪花里上下飘浮，减减也如同仙女般飘逸的站在我的视线尽头。
　　“给我照张相好吗？”减减没有回头。
　　“好呀。”
　　我掏出相机对着减减的背影一口气照了好几张。可是相片出来的时候，却吓了一跳，除了景色外，本该是减减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我跑到她跟前，递给她说：“减减，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减减猛回过头，一张浮肿的脸呈现在我面前，再不是往日的那种嫩白，而是浸泡了几天稍有些发青的白色。头发散乱，水迹斑斑。连声音也晃晃悠悠，“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人了吗？”
　　我吃了一惊，“呵”的大叫一声，脚下的木板忽然移动，就那样来不及反应直直的掉进水里。激起的海水将木板翻了过来，上面仍然钉着一个门牌：五环北路117号。

　　其实我是会水的，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脚，挣扎中呼吸变得困难，头脑却忽然清醒过来。减减，是你要我来吗？是你在找我吗？我来了，我来了。我放弃了挣扎，身体往下沉去，水面慢慢变得可望而不可及，晃动着灰灰的，有些地方泛着白沫，象死人的眼。我不断吞着水，眼神渐渐呆滞。就在这时，象是被谁推了一把似的，我的身体居然开始向上浮起。耳边隐约听到减减冰冷而又遥远的声音：“我～～爱～～你！！”
　　脸再次露出水面时，我已是泪流满面。四周肮脏而又模糊，减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就这样在海水里漂浮着，离岸边越来越远。减减，我来了！！

　　所谓情人，其实就是那个可以爱死你的人！！
　　是吗？是吗！？是吗！！
　　二○○二年九月四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