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巨星》行甜粽

14、014

　　当天晚上，塞缪尔被郑战叫到他的房间里。

　　郑战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东方的神秘力量，各式各样的符、手杖、挂起来熨帖整齐的道服，等。塞缪尔坐在龙纹红木桌边上，略有些惊讶地盯着桌面上的两沓纸张——都被整理好了，用夹子夹着。

　　这个小编剧的速度，还蛮快的。

　　郑战就在他对面，头也没抬。“你先看看前后对比。”

　　塞缪尔看到两摞纸标题都是谜底，但左边的是印刷版，右边的是手写版。一旧一新，塞缪尔立即反应了过来。“原版不是丢失了么？”

　　“我向来比备份还多一份。”郑战说。

　　“那看也不用看，当然是原版更好。原版毕竟写了那么久，新版不过两天时间。”塞缪尔将手放在纸张上。

　　“看了再说话。”郑战提醒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郑战分明看到塞缪尔脸上的神情由轻松变得凝重，最后显得深思熟虑。

　　塞缪尔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话。“你既然有备份，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大家？”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郑战挑眉，塞缪尔竟然从其中窥视到一丝狡黠。“因为剧本写得太优秀，完全用不着跟组编剧，我想借机试探一下，写得不好就让他回家，写得好就继续合作。”

　　“所以你会把她留下了。”塞缪尔说。

　　“没错。”

　　“她有一些点子，我觉得是真的不错。比如接下来准备提前拍摄的‘永恒沉睡’，她说要用一个漂浮的视角。原本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因此主人公在这里早已死去，他甚至可以在112A室——那个广阔的地下坟墓里看到自己。但不知情的观众就会认为他已经解开了谜题，这是一个有趣的分割点。”

　　“对，我这么觉得。”

　　“还有之后——”

　　郑战打断他。“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就明天而言，你台词背好了吗？”

　　塞缪尔微笑。“台词也太简单了，主要的还是情绪吧。”

　　“那你认为，他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意外地来到了整座宅子的另一部分，这一部分竟然是坟墓，他会是什么情绪？不止如此，坟墓里响起了掌声，灯光在此刻骤然熄灭，他看到了阴森诡异的人群，又会是什么情绪？”

　　“你的意思是，恐惧？”塞缪尔问。

　　“我觉得这个词语不太合适，但我想不到更合适的。所以你觉得呢？”

　　“查尔斯要是恐惧，他会来这里吗？追求刺激的人，是什么也不会怕的。”塞缪尔说，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洞彻、透亮。“没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的心理是欣喜若狂的、情绪支离破碎呢？”

　　“你想怎么演？”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火葬场烤箱之中，或死于第二天报纸头条。要是查尔斯——”塞缪尔的语调戛然而止，他背对着灯，因此月光在他脸上刷着一片阴惨惨的颜色，而郑战不过是看到了他的神情，便骤然间冷汗全身。

　　“啪”地一声，塞缪尔将笔拍在了桌子上，打断郑战的凝神。他的语调又变得轻松起来，恢复一如以往的纨绔风流。“有被吓到？”

　　“老板选人很准，你果然很合适。”

　　塞缪尔微笑。“因为我就是追求刺激的人啊。”

　　两人简短地交流过后，郑战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吧。”

　　“现在就开始？”

　　“刚收到信息，今晚拍飞页。”

　　“好吧。”

　　塞缪尔并没有来得及讲出什么抱怨的话，就被门口堵着的服化道成员请进了化妆间。塞缪尔觉得有趣，今生的自己比起前世，竟然还要忙碌了一些。前世的自己毕竟比较有钱，排解压力的方式应有尽有。至于今生就比较可怜了，要是还想前世那种玩法，怕是搭上十个自己都不够。

　　不过好在今生他不要脸，基本没什么烦恼。

　　凌晨三点，一切准备到位，正式开始。这一段并不需要实景拍摄，只需要在不远处另一个影视基地的绿幕之下比划一些动作。这些动作是他在想清楚这座宅子应该还有A部分之后，他在宅子中一遍又一遍的游走，发现这些景物早已可以穿过他的身体，无数个早已见过的“脏东西”接踵而至，查尔斯突然发现那不是道具，而是真的！

　　塞缪尔不甚能把握好内心之中的恐慌，这一段前后Cut了许多遍。郑战有些着急，起身去引导他。“你就没有遇见过让你恐慌的事？”

　　塞缪尔认真地想了想。“还真没有过。”

　　“你仔细想想。”

　　塞缪尔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今生：他也不过醒来半个月罢了，没有任何值得他恐慌的。而至于前世——

　　一个生来就应有尽有的人，能有什么恐慌的？

　　塞缪尔一想到前世，就觉得脑阔疼，他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段记忆顿时涌上心头挥之不去。塞缪尔背后一凉，恐慌的感觉，出现了。

　　一有了情绪，整段剧情拍摄都顺利，加上这段原本也短，很快便完事了。

　　恐慌这种情绪一直影响了他很久，回程的路上，郑战就意识到了塞缪尔的不对劲。郑战看到他呆愣地坐在车座上，一句话也不说，和以往的热闹活泼想去甚远。

　　“你怎么了？”

　　塞缪尔抬起头来，郑战竟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到了疲惫。“没事。”

　　“你想起什么了？”

　　“别问了。”

　　沉默的氛围一直维持到塞缪尔下车、上楼、回房、扑在床上，然后塞缪尔迅速地给安德烈戳了条消息。

　　“到了吗？”

　　安德烈并没有回他，有些时候，人的一些情绪会在闲暇的时候不断被扩大。因此，塞缪尔想起了更多令他惶恐不安的事，这些事他醒来之后从未想起过，现如今一起涌了上来，令他愈发不知所措。

　　他又给安德烈戳了一条消息。“你在忙吗？我感觉很不好。”

　　安德烈依旧没有回他，塞缪尔突然翻了翻手机时钟，中国时间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八点，正是夜生活的开始，按照安德烈以往的流程，就是晚宴、夜场、然后……搂个甲方安排好的、干净的少年睡觉……

　　不，不要吧。

　　恐慌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正在此时，塞缪尔的手机响了。

　　塞缪尔迅速地接通。

　　果不其然，安德烈那边的声音很嘈杂。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细微的、调笑的女声。“什么人啊这么大排面。”

　　紧接着，一切嘈杂都归于夜晚的宁静，只有隐约人来人往和车辆的疾驰声，想来他是去了外面。

　　“怎么了？”安德烈问。

　　塞缪尔听到他隐约地嘶了一声，突然想起，春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的。

　　塞缪尔几欲开口，但还是把想说的话噎了回去，小声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你说你感觉不好？病了？”

　　塞缪尔突然拔高声调。“今晚不能跟别人睡觉！”

　　安德烈愣了愣，突然笑了。“你是在担心这个？”

　　“我不管，反正不行！”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在塞缪尔忍不住要再开口的时候，安德烈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有些低沉。“放心吧，我已经三年没和别人睡过觉了。”

　　气氛原本该是凝重的，塞缪尔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所以你真的是年纪大了？”

　　“小兔崽子。”安德烈猝不及防地笑出声来。“你信不信回去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塞缪尔眨巴眨巴眼。“三天哪够啊，我想三个月。”

　　“你是想累死谁。”

　　“开玩笑的，快回去吧。我刚还听到有人说‘谁啊这么大排面’，我觉得自己不能够太有排面。”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等着吧。”

　　“你就这么恋恋不舍么？早上才见过。”塞缪尔说。

　　安德烈突然笑了。“你没有发现我对你特别好？”

　　“发现了，一般有所求的人，态度都是这样。”

　　安德烈挑了挑眉。“那你说，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回来再说。好了好了，快回去吧，我是怕你冷，我睡觉了。”塞缪尔说。“先挂了。”

　　塞缪尔不是个含糊的人，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一身春天的露水，然后走进了餐厅包间。

　　一个冷漠、凄清、又惆怅的老男人。

　　反常的是，系统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很不符合它的风格。

　　当天夜里仅有的三小时睡眠里，万年难得进入梦境的塞缪尔竟然做了一个梦。

　　塞缪尔梦见了安德烈，却看不清安德烈周围的背景，也看不到地面的颜色。塞缪尔是俯视着的，那好像是一个春梦，却隐约地又是个复杂的春梦。这个梦里，将塞缪尔隐约的那点恐慌全部激发出来，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究竟是什么，塞缪尔醒来之后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也不像是身在梦中，而是在梦境边缘。他站在交界那个地方，静静地看着，面前有一道隐形的壁垒，他进退不得，只能任人取索。

　　这种感觉可一点都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