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离职后老板说他命里缺我》酩酊醉

26、空壳先生21

　　封南絮失手了。毕竟谁也不曾见过“活着的魇鬼”。
　　李骁认出那只小木偶后，把空壳先生的故事告诉了伍湖。只是在讲出那个故事的时候，李骁根本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困惑于为什么横死者的“遗物”，会是曾经谭真默演出时用的木偶。
　　若非亲眼看到魇鬼从谭真默嘴里爬出来那一幕，伍湖也无法全然相信这种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而且它所形成的咒魇，比寻常的咒魇怨力更强、更邪异。

　　在一个个定然不动的迷失者当中，有一个木偶，穿着保安的制服。他已看不出本来人类的躯体，完全木壳化的脸上布满虫蛀的孔洞。
　　这个木偶显然是第一个被咒魇吞噬的保安。再继续拖延下去，封南絮也会变成那样。
　　伍湖看着惶然无措的谭真默，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别人从未见过的冷酷。

　　这时谭真默捡起破碎的木偶脑袋，端详着那张残破的笑脸，低声呢喃道：“我不知道你让我想起什么。但这个空壳先生，是我一直以来的噩梦。每当我焦虑惊恐发作的时候，它就会在梦里对我笑。”
　　谭真默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了，父亲把她丢在姑姑家后不知去向。姑姑很生气，动不动骂她、骂她妈。她从小就学会了强颜欢笑讨好别人。

　　有一次，一个剧组去学校想挑个小演员，她很幸运被选上了。她不懂表演，但导演说她很有灵气，电视剧播出后反响也很好，她一下成了童星。这时父亲回来了，把她从姑姑家接走。
　　之后他给谭真默接了很多工作。她开始感到很累，成绩也直线下滑。

　　“爸爸说只要工作能赚钱，学习什么的无所谓。他说我唯一的优点是笑容能打动人心，观众喜欢看我的笑容，所以时刻保持笑容就好，一点都不费力气。他说真默是好孩子，好孩子就该听话，如果你不认真工作，爸爸就不要你了……我不想再被送回姑姑那里，所以爸爸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可有些事，不是我努力就能决定的。”

　　进入青春期后，谭真默发育很快，比同龄人高出一头还多，而且还变胖了。父亲一天比一天不满，经常骂她吃得多，还曾考虑过给她打生长抑制剂。
　　她从一天两顿饭减到一顿，有时只吃一个苹果，可她还是在变，变得不像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很多童星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持续发展，最后泯然众人。其实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自由自在。但谭真默的父亲不希望如此，想方设法给她接工作，让她到处走穴，只要有钱赚，干什么都行。

　　可即使她兢兢业业按照父亲说的去做了，她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些年她赚的钱都被她爸拿去搞投资，可惜她爸没什么商业头脑，钱都打了水漂，还欠下一身债。
　　他见女儿身上榨不出什么价值了，便带着仅剩不多的钱跑得无影无踪，将债务全都丢给了她。从小到大她所有的事务都把控在父亲手里，她的一切都由父亲安排。那时她彻底傻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和她相识的圈内人得知了她的处境，把她介绍给了陆迁竣。她的编号是17，优点是可爱、听话，缺点是腼腆放不开。不过比起那些制造虚假资历的假演员，她可是货真价实的、曾一度闪亮的童星，所以很受欢迎。
　　她出演的第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深入人心，到现在还有人用那个角色的名字称呼她。

　　每次听到有人叫出那个名字，她都感到一阵恶寒。因为那些客人也经常这么叫她，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们希望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谭真默表面佯装无事，用笑容掩饰一切。在随波逐流的麻木度日当中，所有悲惨的状况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故作若无其事，痛苦也不可能消失。只要出现一点点裂痕，痛苦就会倾巢而出。

　　她很小的时候就患有抑郁症，也是从生病的时候起，开始梦到空壳先生。那段时间病情更严重了，她出现了人格解体的症状，经常产生肢体脱离、身躯解体的幻觉。
　　某一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很陌生、很不真实。她为那张哭泣的脸画上了一个咧开的嘴唇，然后躺在浴缸里割开了手腕。

　　可她没死成，同住的人发现后，及时将她送去了医院。
　　当她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陆迁竣。这就是他们的“爱情”的开端。
　　陆迁竣听了她的故事，出乎她意料地帮她还清了债务，不再让她做那些作陪的工作，还许诺帮她复出。
　　谭真默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看到他一件件实现承诺，她简直不敢相信。而陆迁竣要求的回报只有一个：留在他身边。

　　是陆迁竣令她重获新生，她对此非常感激，欣然答应，一心一意用爱回报他。
　　陆迁竣的个性有些偏执，对她的一言一行都有要求。
　　“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不该这么想”、“你的个性太软弱，不适合做这件事”、“这个角色不适合你，我帮你推掉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表情，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笑容灿烂”……

　　这些话像是一道道绳索，束缚着她的言行举止。不知不觉中，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这些绳索都会冒出来，矫正她的“错误”。每当陆迁竣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她都有深深的负罪感。
　　毕竟她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她应该竭尽全力获得恋人的认可。
　　陆迁竣公开他们的关系，没有事先和她商量，事后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的一切都是由陆迁竣安排好的，她的世界由陆迁竣来定义，她只要在既定的道路上按照陆迁竣设下的路标走下去就好。所以陆迁竣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那一刻，她感到不知所措。舆论铺天盖地涌向她，无数声音骂她、嘲讽她，认为她配不上陆影帝。她听到有个声音对她说：你是个空壳，空空如也，怎么可能会有人爱你？

　　很快她打消了这些念头。陆迁竣对她那么好，付出了那么多，她没有理由感到不安。他的偏执只是因为，太在乎她了。
　　然而不出几日，章纹击破了她的自我安慰。
　　接下来就像她告诉伍湖和李骁的那样，她得知了有关陆迁竣“挚爱”的一些事。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她找到了女孩生前的照片，看到那个纤瘦高挑的女孩脸上洋溢的笑容，她感到一阵晕眩。
　　“我总算明白，陆迁竣这样一个看中利用价值的人，‘爱’我这种毫无用处的空壳子的理由。”直到这时，谭真默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他用那些虚伪动听的话给我贴上标签、打上烙印、套上绳索，是为了给我‘整形’成那个女孩，让我除了容貌身材，连言行举止都像她。更可悲的是，即使认清这一点，我却发现我找不回自己。我原本是谁、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她是为了留住爸爸拼命工作的乖女儿，是镜头前被导演称赞有灵气的小演员，是同学羡慕、长辈喜欢的小明星；她是一度长残了的童星，是被爸爸抛弃、被人遗忘的过气明星；她是纸醉金迷的欢场作陪，是待人挑选品评的玩物，是砧板上的鱼；她是陆迁竣温柔听话的女朋友，是复出后黑红参半的流量艺人，是整容怪是白莲婊……
　　她唯独不是谭真默。

　　伍湖沉默不语地看着谭真默的泪水夺眶而出，淹没了浮在脸上的笑容。
　　大部分人都活在别人的关注之下，自以为独立的自我，实则受到他人目光的影响和塑造，对自身价值的判断，取决于他人的看法、受制于社会的态度。
　　所以人是摇摆不定的，时而忠于自己，时而臣服他人，时而随波逐流，鲜少有人能时刻保持清醒，独善其身。

　　酒庄的咒魇，源于谭真默对于自身被操纵裹挟的反抗吗？
　　人人都有不可解的执念，仅凭执念是无法诞生咒魇的。从谭真默身体里爬出来的魇鬼，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这时谭真默自嘲道：“来到酒庄后，噩梦变得频繁了，我梦到自己和空壳先生一样，身体变得千疮百孔。我想逼迫自己摆脱这样的生活，可我拙劣的反抗，也只是在咖啡和果汁之间，选择咖啡而已。然后，我听到有个男人对我说……”

　　【……无论咖啡还是果汁，做出选择的，真的是你吗？你本身喜欢果汁，可是因为那个人让你选择果汁，所以你选了咖啡。这也算是你自己的意志吗？他说你是温柔听话的好女孩，于是你决定做个刻薄无情的坏女人。但不管顺从还是反抗，这两者都不是你……或许你觉得自己是个空壳，但没关系。只要身体活着，就有意义。】

　　伍湖：“那个人是谁？”
　　谭真默摇了摇头：“我看着章纹埋葬孩子的时候，有人撑着红雨伞站在人偶当中，声音很温柔地对我说话。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手背上挂着……一串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