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孽徒救我狗命 ...
-
黑漆漆的乌云压着魔宫上头的那片天,天底下一个脚踏混元散光的女子不疾不徐地从宫殿深处走了出来。
凛冽的银白甲光映入了萧畏友的眸间。
“萧掌门,好久不见啊。”
萧畏友瞥了她一眼:“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要杀我吗?”放鹰手持追日神剑,“灭了我的徒儿,还打伤了我的弟弟,萧畏友你可真是好样的。”
萧畏友皱眉,他没想到大魔头竟是个艳丽女人。
“时隔这么多年,萧掌门堕落了不少啊。”放鹰语气轻佻。
“我们见过?”萧畏友问。
“二十年多年前,在慎独小筑,我们见过。”
萧畏友眉头紧锁,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女魔头。
“我再来给你提个醒,”放鹰漫不经心地说,“那个时候,你收了云卷为徒,还同他待在一个房间里看书。”
萧畏友脑中白光一闪,似乎想起来了。
那天清晨,他闭目打坐,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杀戮的声音。他一路向西,打“我族”谷路过,在鲜血淋漓的血海中瞧见了一个尚未断气的男童。
他把男童带回了万剑门,令门人好生照顾干净。
男童睁开眼时,如初生雏鸟记忆全无,萧畏友为他取名云卷,收做小徒弟,意欲他做能够“宠辱不惊,望天边云卷云舒”。
当晚,天公打雷。
云卷一脸惊恐地跑到他的书房喊道:“师尊,有人要杀我!”
萧畏友还以为他是做了噩梦,想叫他回去,又觉得不大可能。
只好冲着他招了招手。
云卷一下子钻到了他的怀里。
萧畏友冷不丁被“投怀送抱”,手犹豫了一下,将他推到了椅子上,递给他一本书:“睡不着就看书吧,为师陪你一起看。”
云卷难为地捧着书,手指仍在打颤。
“师尊,他在看着我。”
萧畏友被云卷害怕的声音一吓,转头只看见一道空墙,是以十分不悦:“莫要乱说鬼话。”
云卷挨了骂,一个人可怜地缩在小板凳上,直到忍无可忍跑出了房去。
那一刻,萧畏友依稀感觉到一股风从身侧飘过。
但,他怎么会想到那就是云卷口中“要杀他的人”。
他更不会想到,那是夹缝求生的云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发出求救信号。
萧畏友的无知冷漠,打碎了云卷期待光明救赎的愿望。
他被迫在黑暗里,与恶鬼同流合污。
不论是从前的放鹰,还是现在的放鹰,都有着令人发指的控制欲和折磨欲。
云卷在一次次遍体鳞伤中,强迫自己爱上对方。
他若不爱放鹰,就只纯粹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可他爱上放鹰,便是一个痴情的受害者。
被爱的人伤害总被不爱的人伤害来的有价值。
这是年幼时云卷在被伤害中得出的教训。
后来,他真得做到了。
他把放鹰当做了严厉的母亲,接受着她的批评。
随着年岁的长大,这感情发生了变化,但这只会令云卷更加效忠对方。
那个时候,正义的分量就显得尤其微不足道。
云卷不后悔,他只是有些可怜的恨。
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恨。
如若当初,萧畏友能够发现放鹰的存在,把对方杀了,或是把他抱在怀里细声安慰,再不济拉住他的手,问他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许他的人生,就是另一番境地了。
放鹰如何会不知道他的恨,她把一切都告诉了萧畏友,他想看看萧畏友的表情。
“一个人若只想等着别人来救,还不如等死算了。”萧畏友说。
萧畏友太冷漠了,放鹰很失望。
他一向喜欢弱者求饶与挣扎的痛苦眼神。
“那么,你可记得仇千机?”
萧畏友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你说什么?”
“仇千机可是你亲手斩杀的师弟啊,你可知你当初为何能这么轻松的杀了他?”放鹰反问他。
“为何?”
“因为,一百多年前,他来魔宫只给我一把逐日剑,”放鹰说,“我明明叫他给我带够三把,他竟只给我一把,我知道他是顾念所谓的同门之宜,又怕自己死了,所以藏私。我只是小惩大诫,没想他狗急跳墙竟主动向我出手,活该被我打到重伤。”
原来……竟是这样吗?
萧畏友的眼皮子一抖。
难怪仇千机当年轻易就被他杀了。
“他后来去找你了吧?”放鹰随口问道,“他肯定是想去万剑门求救,真是愚蠢,那些人被他害得那么惨怎么可能再帮他?魔不魔、人不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你以为我会难过?你可知他的残魂还活在世上?”萧畏友对这群喜欢玩弄人心的魔头简直反感至极,“你可知就在不久前,我又杀了他?”
这回轮到放鹰吃惊了。
萧畏友早就吃够了仇千机反噬给他的苦头,是以那一日劝匡敬海好好想想的时候,他指尖顺势一点剑身,消灭了仇千机附在乾坤剑上的残魂。
放鹰开始欣赏萧畏友魔一般的道心了。
郝见兔低哑着声音:“姐姐,你我今年都只有四十岁,你缘何会……”
四十岁。
萧畏友眸子一暗。
想他两百多岁还在元婴不断踏步,郝见兔却在四十岁达到了元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正常不过了。
本不该嫉妒,可人一入魔,七情六欲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萧畏友不可控地生了攀比心。
“我的弟弟,你真的很天真啊,”放鹰盈盈笑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你还记得吗?二十多年前,我做了一个实验。”
郝见兔手指骨节一紧。
“弟弟,我发现这里有一个失传的‘魔降’咒语,据说能召唤魔君。”郝放鹰鼓捣着残破的书籍说道。
郝见兔翻阅典籍的手一顿,无奈地笑了:“姐姐,书上写的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试试不就知道了!”郝放鹰兴致盎然。
郝见兔便没扫她兴。
太阳斜了三寸光辉,郝见兔看完了一本书。
“姐姐?”郝见兔问道,“你睡着了吗?”
背后好久才传来声音:“没有。”
郝见兔还以为她在为‘魔降’失败的事神伤,是以没有多加询问。
如今看来……郝放鹰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失败,而是是真的招来了魔君。
“你……夺了姐姐的舍?”郝见兔手指发颤,难怪那日以后郝放鹰的性格变了许多。
“你想这么理解也没关系。”放鹰说。
“郝见兔,你姐姐早就被夺舍了,难道你还要为她卖命吗?”萧畏友脑子聪明,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废话少说!”放鹰意识到萧畏友在“挑拨离间”时,当即拔出追日剑与他对打了起来。
一旁的郝见兔左、右手紧握着三窟与狐悲剑。
纠结半晌,最后咬牙来了一句:“姐姐,我来帮你!”
放鹰有些意外。
萧畏友冷笑:“为虎作伥,不可救药!”
“死到临头,比我还嚣张?”放鹰挑眉,同郝见兔一齐出剑萧畏友。
也许……还能让郝见兔再多活一段时间。
放鹰如是想。
毕竟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得力忠心的徒弟,若再失去一个同等修为的弟弟,只怕不便轻易做天下之主。
“去、死、吧!”萧畏友魔气暴涨,竟不管不顾地完全入了魔道。
可他怎么斗得过比他还活得久的放鹰魔头。
尤其这个魔头得了郝见兔相助。
萧畏友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冲击地落到百米外。
耳边鸣着千奇百怪的声音。
三只眼睛都有微热液体下滑的感觉,手指无力地只能动而握不起剑。
铠甲与风磨损、鞋底和土争斗的双重脚步声愈来愈近。
萧畏友估摸着自己离死不远了。
他本来就是从地狱买了命的人,早该死的,却莫名其妙地活了那么多年。
为正道而亡,也算死得其所,总算不枉林缥缈的一番师恩了。
眼下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人世,萧畏友有些许期待。
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他会不会见到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地狱里,是否会有……
匡敬海呢?
萧畏友难得生了一丝犹豫。
他若是死了,匡敬海应该是会难过的吧?
当初林缥缈死的时候,他也是很难过的。
可他早就挺过来了,对匡敬海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萧畏友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听着宝剑挥舞扎入□□的声音,身体却没有受到任何二次伤害。
怎么回事?
匡敬海从魔宫闭关而出的时候,天空正飘着小雪。
郝见兔的狐悲剑正从背后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放鹰的身体。
“你不该告诉我,你不是郝放鹰,”郝见兔声音发颤,“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前提是你必须是我姐姐。”
“我就是你的姐姐啊,”放鹰不甘地发出声音,“我是你姐姐啊!”
“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夺舍的魔头!”郝见兔厉声,“是你,害得我杀了师尊!是你!害我背叛正道!更是你,叫我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放鹰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一剑从背后穿过:“你怎么敢!”
郝见兔的这道三窟剑,不比上一剑,轻飘飘地只用了力气贯穿。
他的这一剑,带着纯粹的无上道法,这对魔修来说绝对是致命一击。
那算命的道士说的都是真的……
她会死,会被自己的亲弟弟杀死。
“当初,就应该杀了你……”她恨恨转身,直用沾血的追日剑对着他。
作为魔修,她有上千种方法拉上郝见兔垫背。
“我一开始就不该找什么三尊剑!我就应该杀了你!可恨!我为何总是一拖再拖!”她咆哮着发出自爆的强大气势。
匡敬海神色一变,想也没想得冲上去护住了萧畏友。
萧畏友在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拥抱。
似乎还有人在说话,可惜耳边越来越模糊,什么都听不到了。
雪,越来越大了。
到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我如何不是你的姐姐呢?”幽幽的声音伴着渐渐退散的雾霭显露出来。
郝见兔的瞳孔倏地放大。
他没有死。
即便他杀了放鹰,对方都没有拖他一起去死。
谁都有可能善良,除了杀人如麻,视人命如刍狗的放鹰魔尊。
“怎么会……”郝见兔不信,“明明是你……是你自己承认的……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她是你姐姐,”匡敬海扛着萧畏友路过了郝见兔,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十分生厌,“你倒是和我师父如出一辙,满口正义,却总打着正道之名伤害最爱自己的人。”
“可她分明要杀我!”郝见兔反驳。
“那她杀你了吗?”匡敬海说完,不再逗留。
“难道,”郝见兔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她真的是我姐姐吗?”
是啊。如果她不是郝放鹰,又何必专门收集那么多宝剑送给他?
如果她不是郝放鹰,又何必肯为他对萧问情手下留情?
如果她不是郝放鹰,又何必到最后也不愿杀了他?
杀人无数又如何?欺师灭祖又如何?说到底,那也是他的亲姐姐,他缘何会毫不留情地刺出那一剑呢?
雪越下越大,郝见兔的哭声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