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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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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进山时只带了两个人。
巫筑祝衍、巫藏覃真。
真就是当日在黎安和丹身边那个点灯都点不明白,得带着年幼的侄儿们一起念咒才勉强跟上自己阿母阿父和兄姐们节奏的那个巫藏。
她是打着为自己、为家族将功折罪的主意主动跟来的。
最近几天,这家也算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明白自己在那天表现得有多糟糕。想想黎安的名声,他们再没办法抱持着“我们没犯错,你们不可能对一个巫者家系无罪而诛”的态度来处事。
不过这家巫很有特点。
虽然有着巫的傲气,胆子却都不大。
真是其中难得比较主动的。
她对黎安说,她虽是巫藏,却有一手以罗盘寻方探脉的能力——黎安对此很感兴趣,因而允诺真同行的请求。
千风岭没有山神,正是因此,它才同样是寻常人的禁区。
各类树木高大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几乎所有的阳光,行在地面,仿佛置身于浓稠的夜色之中。
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照亮前路
风声刮过岩石的孔洞和林叶,形成高高低低的鬼哭。
一点淡蓝色荧光悬浮在黎安身边,犹如提着一盏明灯,照亮晦暗的前路。
真抱着自己的罗盘,偶尔轻轻拨转一下指针,带领黎安和衍前行。
又走一阵儿,有光透入森林,原来是走到了山崖的尽头。
隔着一道悬崖河谷,对面是一片红果林。果木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饱满果实,只看一眼,那酸香的果味就似乎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
三人面对着这片红果林,面面相觑。
真咬着嘴唇,白净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
进山的时候黎安就说过,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寻找可能存在的、赵国遗留下的耕地。
当时她还信心满满。
谁知走了一上午,收获只有红果林一片、青柰林一片,野黍子寥寥……办事不力,就是国相立刻让她跪下来接受鞭打,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抱紧罗盘,心生惶恐,指尖都不自觉地发起了抖。
她试图克制。
但也许就是家传的胆怯病,让她没办法成功控制自己——越想控制自己越紧张,越紧张越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当发现自己的颤抖已是显而易见的时候,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国相大人恕罪……”
“……”
真是她母亲父亲的亲女儿。
黎安看着跪下的女孩,顿时感受到了牙龈的一阵幻痛——发现身处鬼蜮就乱了方寸的母亲,听到鬼王苏醒声就直接吓得六神无主的父亲。
估摸着这姑娘的兄姊胆子也不会大到哪儿去。
怪不得同为先夏遗民,这家子手腕上没跟衍他们那样被打上用以控制的烙印呢。就这胆量,在那儿都只能是打杂凑数的。
想想这姑娘能主动请求跟来将功赎罪……
黎安想,她掰掰看罢。人才紧缺,轻易不能放弃。
没有直接跟跪在地上发抖的真说什么,黎安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红果林,数着今天在自己眼前出现的第三只岩羊踩着对面的山壁跃过,轻轻吹了声口哨,语调轻松地开口。
“还挺肥,回去时可以多猎一些,做食粮补充。”
说着,她又回过头来笑吟吟地对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的真说,“丹许久没吃过新鲜果子。今天走得这一趟,倒是最先给她找够了零嘴儿。”
“国,国相大人……”
真眼里噙着眼泪,怯生生地抬眸面对黎安。
“愣着做什么?”
黎安轻斥了一声,“继续。这才走了半日就腿酸得受不住了?”
“是……”
真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不再发抖。她听着自己绵软发抖声音,心觉不对,于是暗暗咬了下牙,站起来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是!国相大人!”
脸颊上犹带泪痕的真抱着罗盘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对黎安指了指正南的方向。“大人,往这个方向走,在下一个山阳面,也许是一片耕地。”
再越过一个山头?
那已经深入山脉的腹地了,而且距离河谷极远。
纵然心有准备,黎安也不由得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赵人得多怕玄照,才宁可面对山中的群妖兽潮也要生活在深山里,生怕碰到一点地生水脉。
不过听闻玄照素来有水妖水鬼的恶名。这样一看,倒也名副其实。
“绘完了吗?”
黎安思索着,询问对身畔正在绘制山图的衍。
“大人且稍待。”
衍专心绘图,嘴里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一句。他抬头以指笔比量几下,低头继续在鹿皮纸上奋笔疾书。
黎安见他一时半会儿还画不完,于是转头跟一边的真说话。
“你抓灵周的时候,确认是藏系?”
“是藏系。”
真点点头,略一犹豫后,又补了一句。“但许是因着先朝时,本宗曾有幸与当时先夏公子联姻,故而可能略沾了些巫咸的血脉。”
说罢,她又着急强调。
“不过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无妨。”
黎安轻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这能力很好,也许与国有大用。”
“嗯!”
真松了口气,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浅笑来。
天下巫系,大抵可分为的三类。
一者以血脉为纽带,佐以家系传承,自上古绵延至今。此为古巫。
二者以古巫传承为基础,在一万两千年前受得巫皇青溟之血,得他传承。此一派也号青溟巫系。天下诸侯国主,多出于此。
而最末等……
嗯,就是师承不明血系不明,不知道是被逐出家门的罪人私生子后裔,还是血脉稀薄的奴隶返祖后重得先祖之能,却没办法得到认可的杂家了。
对,黎安出身的梧城巫系就属杂家。
不过也因为如此,哪怕是凭着如今年有限的记忆,黎安也隐约感觉巫系的传承也许并不如同表面那般牢不可破。
虽说巫术巫系的传承,也确实与血缘有关……
以黎安看来,出身杂家的最大好处就是,不清楚自己的根源,也就意味着不受限制、可以自由地研究巫术。除了踏破底线,挥霍生命来研究禁术堕入魔门,杂家称得上是一句百无禁忌。
作为杂流,想办法破解巫术传承之秘是黎安的毕生追求。
不过……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薅出更多堪用的人才来。
想到这里,黎安的心情有些转阴。
她胸口有些闷闷地发痛。
这让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好。
以她现在的经脉肌体的状况,比之十九岁时不知优渥了多少。
若不是带伤,她甚至想象不到自己可以把十九岁时惯用的咒术发挥到什么样的境界……真要如此,那天在鬼蜮里她甚至都不用跑!直接就地将那浓厚的阴气炼化,塑造成供养本国英灵的阴池多好。
回去后,想办法说服孟微在那群奴隶和军士里再筛选一遍吧。
黎安在灰暗的心绪中,愉快地敲定了一个必然会令巫长暴跳如雷的施政方针——左右这批随行的奴隶多数都是先朝遗民,有些甚至有些贵族血统。天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大巫的沧海遗珠。
仔细挑选挑选,说不准真会有她这样的可造之材呢。
黎安越想越觉得可行。
不错。
她得想个法子推一把,争取让孟微自己受不了想法子变通才是。
“大人,完成了。”
衍收起纸笔。
“嗯。”
黎安左手拎着真右手拎着衍,提气一跃数百丈,轻盈地落在了对面山顶的积雪上——两个蹭飞的巫在黎安松手的瞬间,都没能站稳,不约而同地吃了一嘴的雪。
“头晕?元气不能守一,还要多努力啊。”
黎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调侃了两个下属一句。
真和衍:“……”
这确实是他俩修为不到家造成的。
就算黎安不是国相,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居高临下,视野愈发开阔。
黎安这次轻松看到之前真所指出的方向星罗棋布的耕地——那些耕地有些光秃秃的,显然是正在被使用着,只是其上种着的粮食刚被收割。另一些则几乎被树苗与荒草尽数埋没……
看来,后来者并未能完全占据这些赵人开辟的田土。
黎安回头看向位于自己背后山坡上的那座大城——此时,比起之前,她距离那座城更近。但凭空而起的雾,让她反而没办法像在山脚下那样清晰窥见城的轮廓。
好浓的阴气。
果然,这里也成了鬼蜮。
那么,那些被荒废的耕地也是因为鬼蜮?
黎安闭了闭眼,淡蓝色的荧光在她眼底汇聚。
再睁开眼时,黎安的双眸已经被灵力侵得像两枚蓝水晶——‘不是鬼蜮。’黎安看着那些相当干净的耕地,心中做出判断。
那么,大概就是妖了。
南岭多妖王。
就是不知道在这千风岭中盘踞的,会是什么品种的东西。
黎安抱臂站在山巅,轻轻阖眸,静静等待着。
许久过后,一声虎啸骤然响起——哪怕距离极远,传递到黎安耳中时那声音已经淡得几近于无,源于天赋的神通仍旧引得她身畔的风涌动不安。
‘哦。’
黎安睁开眼眸。
‘看来在这千风岭中称霸的,应该就是这只虎大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