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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过渡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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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逐看着对面的空位,长久地发起了呆,直到经理上前,委婉地提醒他,他们要关店了,才反应过来。
孟逐看了眼周围,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经理、厨师,还有两名打瞌睡的侍应生,其他人早就下班了。
这是一间三面环江的西餐厅。
为了这场约会,他包下了这家以江景闻名的餐厅的整个夜间营业时段,坐在这里,能欣赏到窗外五彩斑斓的灯光秀,驶过江面的观光游轮,还有对岸繁华的夜景,氛围浪漫又优雅。
他还特地从楚沛要来了他上次给江远庭上眼药时查来的资料,把这里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
每个流程,都提前和店里交代得事无巨细。
但江绵好像没能注意到。
现在早就过了灯光秀的时间,观光游轮也停运了。
孟逐坐在那里,再次感到了从胸口传来的那阵抽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胸,从机车外套的内袋掏出一只戒指盒。
这枚戒指不是临时准备的,而是在几个月前,准备和江绵结婚时就找人定制的。
当时,上面只有一颗几克拉的钻石。
那种净度的白钻,对普通人结婚已经够用了。
但对于他们这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发舆论的人家,要是结婚,另一半从头到脚都会被公众审判一遍。
要是被发现稍有对不上这个圈子主流的地方,就会被冠上各种刺耳的称号。就像这颗相对“廉价”的白钻。
孟逐不是不知道,可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在那时的他心里,江绵只值这个水平。
他现在尝到轻视的苦头了。
看着上面那颗花光他大部分积蓄,还问奶奶借了欠条才临时拍下的粉钻,孟逐感觉眼睛都被它绚目的反光深深刺伤了。
他低下头,有些狼狈地合上戒盒,从桌前起身,对经理丢下一句知道了,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得去找他爸。
一定是他爸,不对,一定是那个老男人对江绵说了什么,不然她不会那么快拒绝他的。
孟逐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那个老男人都能冒充高尔夫教练骗她了,做出别的事有什么不正常的,他肯定提前跟江绵坦白过,她才没有责怪他的。
肯定是这样。
不然她怎么会一下子就注意到自己的漏洞呢,正常人都该震惊于弘光的老板不是孟董的亲儿子吧。
他极力去忽略江绵对他的了解足够深,才会一下子发现了端倪,脸庞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好像忽然发起了高烧。
孟逐是孟祯先带大的。
扪心自问,就算孟祯先不是他亲爸,可他在监护人的身份上,的确对自己没话说。
孟逐从小到大的所有作业,都是在总裁办的那张办公桌边上做的;他的每一场家长会,参加的每一次大型活动,每一个拿奖现场,孟祯先就算前一天刚下飞机,熬了通宵,也会到达现场。
孟逐身边的朋友里,就算是亲爸妈,也没办法做到像他这么尽心的程度。
不是工作缠身,就是各种私生子女分走了他们的精力。而孟逐从来没有这种苦恼。
他爸似乎天生对女人无感,他宁可相信孟祯先把弘光视作了妻子,也没办法相信自己突然多出一名后妈。
孟逐发现自己喜欢常悦瑶,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暑假。
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喜欢上她了,但当时就好像被一根线牵引着,在一个瞬间就被她吸引住了,然后就开始追在她后面,做了很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蠢事。
他们在高考毕业后交往,就开启了长达几年的分分合合。
他看得出常悦瑶也是喜欢自己的,常悦瑶也是,不然她不会在短暂的分手期间和其他男人恋爱,然后又跑回来找自己复合,明知道他会怎么疯狂报复那些被她看上过的男的。
她只是仗着他喜欢她而已。
孟逐都做过在这段感情里陷一辈子的准备,但他爸出手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他爸,他就不会和江绵认识,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也是孟逐最害怕的地方。
他隐隐觉得,或许就像他和常悦瑶一样,他爸和江绵才是有缘分的,他间接使他把江绵带到了自己面前。
可是这不对啊,不该是这样的。
命运既然让他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对方也喜欢自己,他们就该在一起才对。为什么还要生出那么多枝节?
孟逐还是没有勇气见他爸。
但当他回到养老院,睡到第二天中午,看到奶奶的麻将桌前多出的那张面孔时,却开始极度后悔没有坚持昨晚的想法。
“小逐,”孟董朝对面笑容满脸的中年女人点了点下巴,对自己道,“见到你常阿姨,怎么不过来打个招呼?”
*
江绵再次得到孟逐的近况时,是在几天后的短视频上。之后,来江宅接她去赴宴的刘秘书也证实了这点。
“这是孟董的意思。”
刘秘书点到即止地道。
她隐晦地瞄了女孩一眼,好像以为她会对孟家和常家联姻的安排露出失落的神色,但江绵只是笑了笑,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那很好啊,替我恭喜他。”
孟逐痊愈后,就被业务部叫回去上班了。
刘秘书每天都能在公司碰见他被主管带去应酬,他即将接替孟总的消息还在保密阶段,周围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和他相处,更别说外头了,这样讲倒也没错。
只是作为一个刚和前男友分手不久的年轻女孩而言,这么平静的姿态就算是装出来的,也算得上冷酷了,和这副漂亮柔弱的外表实在不太相称,倒让她看到了几分老板的影子。
也许就是这个缘故,才会头脑发热到做出跟儿子抢老婆的事吧。
刘秘书应了声,正要移开视线,身旁就响起女孩轻轻柔柔的声音,“刘秘书,孟叔又不来吗?”
刘秘书愣了下,看向江绵。
比起刚才提到孟逐时的淡然,这会儿她看起来才真的像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了。
说话时,望着自己的眸光有些不安,放在膝上的手指也稍稍扣紧了手提包的边缘,好像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坏消息。
“他最近,是不是在躲我?”女孩垂着薄眼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刘秘书:“……”
她像是突然明白什么,原本有些警惕的神情软和下来,“江小姐误会了,孟总不是故意不回你的。要到月底了,他最近都没再十二点前下过班。”
江绵抬起脸,“真的吗?”
刘秘书点头,“孟总很关心你,有些场合需要带你见见,但他又没时间,才把我叫过来陪你。换做别人,他也没有那个心力。”
江绵闻言,眼里的不安褪去了些许,她小小地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想撑出一个笑容,但语气也不受控制地失落下去,“我以为他后悔了。”
刘秘书听到女孩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其实也不清楚孟总在想什么。
孟董带着孟逐来了一趟弘光后,她不能接受职务变更,还想靠以前攒的人情问问能不能收回这个决定,就猝不及防从老板那里听到了一个更复杂的秘密。
他以前都没说过,现在突然告诉她,要么是要打算开了自己,要么就是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起码在孟逐那里不再是。
短时间里,他对孟总的恶感是消不下去了,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他也会把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地告诉自己想争取回来的女孩。
孟总估计就是察觉到这点,才开始有意避开和江绵见面吧。他担心她放弃自己。
毕竟年轻人的想法,总是不太可控。
可是现在看起来,倒是孟总多虑了。
刘秘书转过脸,“不会的。”
没有察觉到自己刚刚升起的芥蒂就被短短几句话里化解干净了。
这是一场为贫困山区儿童募捐举办的慈善晚宴,汇聚了一整个松城的名流和豪门。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到处都能看到衣着华贵,谈吐不俗的男男女女。
但她们到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小阵波动。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般,在江绵周围荡开了圈圈涟漪。
这场晚宴请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一个交际圈的,不是熟人,也是熟人的朋友。而江绵却是一张生面孔。
尽管她长了张出现在荧幕上不会失色的精致脸蛋,但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真正让他们注意到的,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位中年女士。
毕竟,没人认识这个标致的小女孩,但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认识弘光的刘秘书。
刘秘书是孟总的得力助手,只会负责弘光最重要的那部分工作,此刻却陪在这个女孩边上,耐心细致地为她介绍出于好奇前来搭话的宾客。
不仅如此,年轻一代中和弘光走得最近的,楚家那个很会来事的儿子也在其中。
和其他宾客不同,他像是认识女孩的,一上来不需要刘秘书介绍,就姿态熟稔地和对方聊起天来,再加上那些和她说过话的宾客,走开后都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更加让人朝某个方向怀疑起来。
孟逐和江绵从恋爱到结束,都没有带她来过这种场合,再加上他和常家的小女儿打得火热,谁也觉得这个年轻女孩和孟逐有什么关系,而是想到另一个人。
弘光那位孟总,刘秘书的老板,不是才发过请帖么。他要娶的那个叫江小姐,该不会就是对面这个小女孩吧……
怀疑归怀疑,谁也没凑到人家面前讨这个嫌。
有些自恃身份的中年人倒是叫了自家小辈去探探路,要真是孟祯先的妻子,正好刷个脸熟;
不是的话,就刘秘书这个细心劲儿,估计也是连弘光都要捧着哪家外地来的千金,认识一下也是好事。
刘秘书原本以为陪江绵参加宴会是件容易的事。
江绵文静内向,又是初来乍到,大家就是好奇,也不会贸然上前打招呼,没想到送走一波又来一波。
好在江绵不是那种惯于社交的个性,没聊一会儿,就有点累了。
这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人精有人精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开口最合适,在她露出倦色前,找了个无伤大雅的借口,退回到自己的熟人中去。
只有楚沛还在。
楚沛看到她和刘秘书一起出现时,还有点诧异。
楚家也收到了请帖,但不觉得上面的江小姐和江绵有什么关系,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孟逐他爸还是个很古板的男人。
楚沛觉得江绵是奔着孟逐来的,毕竟他和常悦瑶的事定下来了,作为追求过对方一阵子的人,对方有多迷恋孟逐,他还是窥见一二的。
要说她不肯放手,楚沛觉得是有可能的,但孟逐不是说她先提的分手吗。
而且今晚他不会出席,那位孟总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和他儿子分手的女孩,把自己的秘书借给她用。
楚沛就更加闹不懂了。
他走到近前,正要跟女孩搭话,就看到江绵转过身来。
她穿了条藕粉色的小礼裙,白皙丰润的皮肤被这颜色衬得愈发清透有气血,长发编起来盘在一侧,上面点缀了几颗珍珠,只在颊边垂了几缕卷发,乍然望去,宛如黑夜中的点点繁星。
不过,被“繁星”簇拥着的女孩似乎没意识到这点,见到自己,懵了下,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脸,“楚少。”
楚沛本来有一肚子问题要问的,但看着江绵的脸,他又一下子宕机了,他都不敢多看,嘴上却还贫道:“今晚怎么打扮得那么漂亮?都快认不出来了。”
楚沛说话一向是这样的,怎么夸张怎么来,倒没想到别的,江绵也知道他的意思,礼尚往来地笑道:“谢谢,你也是。”
虽然只是客套,但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同的。有的人就是能把普通的夸赞说得像真的一样。
楚沛嘿嘿一笑,正要谦虚两句,就发现刘秘书正脸色古怪地盯着自己,顿时敛起点笑容,对江绵比了个手势,“要不要去花园逛会儿?”
他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刘秘书和江绵之间,很容易看得出谁是那个说得上话的。
果然,楚沛这么说完,刘秘书就提出了反对意见,“江小姐,您忘了孟总的话?”
还真是孟祯先叫来的啊?
楚沛有点牙疼。
不过,江绵听完,却咬了咬唇。
刚才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多少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
“只是一会儿,没什么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刘秘书见她坚持,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楚沛又抢先道,“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厚着脸皮对刘秘书笑笑,趁她反应过来前,把人带了出去。
走到花园里,才斟酌着开口,“江绵,你今晚怎么会过来?”
他在想她是不是不知道孟逐马上要和常家联姻,结果就听到女孩道,“楚少想问,我是不是冲孟逐来的吧?”
她的语气没什么尖锐的意味,还带着温和的调侃,但楚沛还是立刻反驳道:“当然不是!”
江绵眨了眨眼,“可是你看起来就是这么想的。”
楚沛的语气有点无奈,“不是啦。”
“我是在想,”他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你和孟逐真的分了吗?”
见自己望来,好像怕她质问似的,又赶紧补充,“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孟逐跟我讲的。”
江绵:“如果是真的呢?”
楚沛拱起手放到嘴边,咳嗽一声,“如果是真的么……”
他想说,如果是真的,他就不算撬朋友墙角了,那还有没有机会,一段新的恋情也能帮助她尽快走出失恋的阴影等等,就被女孩拉住袖口,往下扯了点,“楚少,你低下来点,我有话跟你说。”
骤然扑近的香气让楚沛愣了下。
他并不是毫无恋爱经验的生手,对那些女孩爱用的小伎俩也见过不少,但被江绵这么一拉,明明知道她的意图,还是驯顺地低下头,凑过去,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但还没听到她的下一句,袖子就被松开了。
“这里勾到了。”
江绵松开手,变魔术似的从他肩上捻下一颗珍珠,摊开给他看。
柔润的淡水珍珠躺在女孩的手心,仿佛天生的胎记。
楚沛看得呼吸微顿,正要伸手去接,女孩又握住了,“我的。”
她把手背到身后,眼神有些紧张,好像他会跟她抢。
楚沛:“……”
楚沛忍不住笑出声,“喜欢珍珠是吧,等着。”
楚沛记得他今天带来送拍的藏品里,就有一套珍珠首饰。这个点,还没开始拍卖,快的话,临时换一件也来不及。
以前送了那么多东西都被江绵退了,原来是没有送到点子上啊。
他摩拳擦掌地朝回走,准备去找主办方商量,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过身后,女孩脸上故作紧张的神情隐了下去。
她望向楚沛刚才站的位置,离那里不远有一片突出酒店假墙,一名容貌清癯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靠在假墙后。
他无声地盯着自己的方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沉而晦涩的目光,仿佛盘旋在火山旁的浓烟,轻而易举地倾没了周围的一切,也没过了江绵,让她无法再听见其他声音,看见别的东西,闻到任何气味,只除了对面那个男人。
虽然这就是她想要的,但这把火还是烧得太慢了。他晾了她那么久,还不许她发点脾气么。
江绵握紧珍珠,准备继续刺他几句,就见孟祯先从假墙后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他脚步太快,她还没能做出反应,人就到了近前。
江绵下意识后退,腰就被扣住了。还没出口的话,也在男人低头的刹那,尽数淹没在唇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