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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死于信仰    ...


  •   王稷送走阮沛,便回去与李广河商量合作事宜。

      趁着出来解手,仆从找到机会向他禀报:“公子,典大人回来了。”

      “她情况如何?”

      “典大人无恙,倒是她的仆从受伤颇重,奴已经接去疗伤了。但是典大人要见您。”

      王稷心想,典林怕是有了什么发现。如今地笼受伤,在南江这片险恶之地,她身边无人贴身保护,他安排在暗处的人也不能见光,典林的处境并不安全。

      还是能用的人手太少了。

      最让他担心的是李广河见过典林,一旦李广河知道典林也来了,很可能就让他猜测出他们的目的和计划。

      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我过几日找理由去见她,太过仓促很容易被发现。”王稷解释。

      仆从犹豫着说:“典大人说今晚就要见大人,典大人说您可以接受谁的宴请去勾栏院,她与那个名妓如意相熟,可以藏身其中。”

      “勾栏院。”王稷轻声念叨这三个字,语调带着些意味不明:“呵,行。”

      王稷走到院子中,看向藏在院门外偷偷看他的李家小姐。

      李家倒是会打算盘。王稷冷笑一声,正好成了他的借口。

      天色刚黑,钟茂忐忑不安的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妈妈又进来问他真的不需要姑娘吗?

      “不需要!安排几个唱曲儿跳舞的就行!不需要贴身伺候!”

      他也不明白恩师为何要他请客勾栏院,还提这种奇怪的要求。

      大堂的如意又在讲陆其珅的故事了,永远有新客听得津津有味,听腻了的老客搂着姑娘嘲笑如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俊逸的男子走进大门,妈妈看着眼热,却有不敢靠近,这般气派的贵人,绝不是她们能得罪的。

      “恩师!”钟茂热评的招呼王稷。

      好了,这下所有人知道他王稷逛勾栏院了。

      王稷已经没有心气儿跟他这位弟子生气了。

      “嗯。”王稷冷淡的应了一声,向钟茂的房间走去。

      如意被王稷扫过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这就是姑娘要见的人啊!

      “恩师!您这边坐。”钟茂恭敬的请王稷入座,亲自端茶倒水。

      “你不用做这些,坐吧!”王稷看他在眼前晃悠就烦。

      钟茂十分感动:“这是弟子该做的。恩师,要不要让歌舞姬们进来?”

      王稷不情愿的说:“让那个如意过来。”

      “好的!”钟茂出了房间,一会儿又进来,后面跟着如意和另一个又瘦又高的姑娘帮她抱琴。

      “公子想听什么?”

      王稷:“你爱弹什么弹什么,安静点儿就行。”

      如意:……

      钟茂:……

      “是。”如意稳了稳心神,拨动琴弦,琴声空旷清幽,反到显得这间屋子有几分寂寥幽静。

      没想到这位如意还有这样的琴技,想来也是苦练出来的。

      王稷向来尊重努力上进的人。便安静认真的听完一曲后,抚掌以示欣赏。

      钟茂见状也啪啪鼓掌:“好琴技!”

      王稷瞬间没了兴致:“钟茂,你的文章我已经看过,若是想明年科举有个好名次,还是不够。”

      “请恩师指点。”

      王稷倒是不藏私,再怎么烦人也是自己的弟子,悉心指点后,钟茂醍醐灌顶,大拜恩师后离去。

      倒是这份学痴的样子让王稷看着顺眼许多。

      如意也极有眼色,将琴声弹的更大。

      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典林睁开眼,向王稷走来。

      “师兄,听说阮师兄来了?”

      “是,他带着董大人的女儿来的。”王稷将那日的谈话讲给典林。

      “果然……”典林喃喃,努力梳理着脑中一团乱麻的线索。

      “师兄,当年董大人就是为了修水渠解决南江逐渐泛滥的水灾,才甘愿走进世家的陷阱。可是我现在很奇怪,董大人自愿把把柄交给世家,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南江好,这真的是一个迂腐顽固的清流吗?我认为董大人已经做了变通和妥协。

      可就算这样,世家也没有放过他,甚至半年时间不到,就要把他除掉。这真的合情合理吗?

      我走到东坝村东边的一小村时,当地村长告诉我,当年董大人承诺是要将水渠修到这里的,但是后来只修到了东坝村。

      村长说为了十几户人多修一段水渠不划算。是啊,这么看确实不划算。但是我认真看过当地的地形和土壤,当年董大人想修到那里是因为一旦水引到那里,可以多出几百亩良田,南江这个东面的河道都活了,至少百年不可能再有隐患!

      这个理由董大人不会解释给世家吗?为何世家还是要这么快的除掉他?”

      王稷闻言神情也严肃起来。

      “我让地笼去查看东坝村的墓地,而我去调查东坝村到底死了多少人。我本以为我去的地方是最危险的,可没想到他去的才是。

      墓地的坟里有人,每一个都有,但是都是死了很久的尸体,绝不是东坝村淹死的那批。也许东坝村就没有人被淹死,因为我去看了那段重修的坝体,就是个纸糊的破烂,就这样都能堵住枯水期的河流,董大人亲自监工的东坝怎么可能塌?东坝年年拿着修缮的费用,可东坝的质量根本在十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又怎么可能因陆师兄贪污修缮款导致决堤?”

      王稷:“可惜消息在世家的嘴里,世家说什么,百姓便知道什么,相信什么。”

      典林努力保持平静:“地笼说,那座坟山内是空的。”

      “你说什么!”王稷拍案而起。

      “那里看守的人不知道九年前东临郡学的学子来这里画过地图,但是将近八年前他们就在那里杀人了。”

      一切的一切,联系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世家利用东坝工程做了另一件事,可是董仲清想改动工程,所以被世家迫不及待的除掉了。

      典林冷声道:“他们……是想造反。”

      “所以,师兄。陆师兄的失踪就有了另一个理由。不是因为他是顾大人的人,也不是因为他来要粮税。而是因为主持万路盛国图的他也发现了什么。”

      这时琴声突然一乱。

      典林和王稷看向如意。

      如意哭着摇头,一遍继续弹:“对不起,姑娘,奴不是故意听的,只是……只是奴突然明白了,是奴害了大人。”

      典林不明所以。

      “奴因为被诬陷杀人,也找人调查过死去的袁有宁,为何人人都说袁有宁爱慕奴,而奴却从未见过他呢?奴打听到,袁有宁曾在年少贫穷时被人诬陷偷窃,后来被证实不是。那是……七年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袁有宁爱慕你是假,把被名妓迷住当做借口隐藏他突然开始出入鱼龙混杂之地的行为才是真?他做了李家三年门客……他在为了报恩还董大人清白而一直调查李家?所以他死了。”

      “而调查袁有宁死因的师兄同时又在主持万路盛国图……师兄,你记得吗?就是在八月,万路盛国图的工程中断了!以陆师兄才智,一定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所以,决堤是一个信号,是世家打算除掉他的信号,师兄明白他身处险境所以决定自救,开始安排退路。”

      “但是……”

      他失踪了。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陆其珅究竟有没有成功逃走?

      王稷深吸一口气:“典林,你今晚回客栈住,不要出门。明日我将李广河引过去,一定将答案问出来!”

      第二日,王稷愤然冲出了李家的门。

      李广河跟在后面追:“贤弟,贤弟!”

      “贤弟!是我那个妹妹不知所谓!愚兄定然好好惩戒管教!”

      王稷怒极反笑:“李家百年大族,竟然会安排如此龌龊之事,我真是没想到啊!”

      李广河也气的不行,李家内部也分为好几支,当他知道堂叔这么给他使绊子的时候他真是气的两眼一抹黑。

      联姻是好事,可得看是谁吧!

      王稷不近女色,甚至厌恶痴女的事京城谁不知道?

      他急忙往王稷那里赶,可还是没来得及。

      他的堂妹正坐在地上嘤嘤嘤的哭,浑身都湿透了,这大冬天的他看着都冷。而王稷正黑着一张脸站的远远的,眼神儿都不给一个。

      李广河心中闪过几个后宅手段,又被气到了。王稷是能被这种低劣手段算计到的蠢货?

      “还不快把小姐扶回去!”

      “是!”仆从们吓得一哆嗦,急忙架起小姐跑远了。

      “王……”

      王稷冷哼一声,一点儿好脸色都不给李广河,拔腿就走。

      这王稷一步,他得倒腾两步,追的气喘吁吁才等到王稷停下。

      “王贤弟还不了解愚兄吗?愚兄是耍这种手段的人吗?”李广河见王稷神色有了松动,看了看周围,他们正站在大街上。

      王稷声音依旧冰冷:“去我落脚的客栈谈吧。”

      “好。”

      进了客房,李广河坐下喘了会儿气。

      王稷挥手命人看茶。

      李广河喝了口茶继续说:“也不怕贤弟看笑话,我这李家长孙,也不是这么好当的。想要与我相争的大有人在。今日之事便是他们搞出来的。

      为的,就是破坏你我二人的合作。”

      王稷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李广河趁热打铁:“贤弟万不可受人挑拨,使亲者痛仇者快!何况贤弟你也没吃亏。”

      王稷听前一句还是个人话,后一句说的什么狗屁?

      “李兄的意思是,我王某人的清白就不是清白,有人要算计我还不叫吃亏?”

      李广河被噎的够呛,这是什么奇……男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都没发生对不对?完全是家妹自己不小心落水了,正好贤弟你出现在十丈之外,这两件事儿就没有任何瓜葛!所以贤弟你没有吃亏!”李广河力挽狂澜。

      王稷脸色转暖,点头道:“某记住了。”

      李广河应下,他知道王稷的意思,李家任何人日后都不能拿这件事乱泼脏水。

      王稷叹息:“李兄,若是联姻能让人放心,那顾长明是世家嫡系不是更让人放心吗?结果呢?对顾长明和我这样的人来说,连本家都可以舍弃,何况妻子的娘家?”

      李广河点点头,又觉得不对,顾长明成过亲吗?你们本来就没有妻子的娘家可以舍弃啊!

      “某始终认为,无可替代的利益联盟才是最稳固的关系。我能带给李兄的,别人都做不到,李兄能给我的,也是别人所不能及。因此,现在你我二人坐在这里,不是吗?”

      李广河点点头,确实如此。

      人可以为了利益相互背叛,也可以为了利益并肩而行。

      所以,他在某方面是十分信任王稷的,因为王稷有欲望,而只有他可以满足。这一点,连很多李家人都比不上。

      李广河:“贤弟,我们继续昨日的话题吧。”

      王稷摇摇头:“李兄,这几日,你与我商谈利益划分,商谈接下来我如何助你对抗顾长明,你如何助我把朝堂派南江官员变成我的人,谈南江世家可以给我多少政绩,我能给你南江多少自由和权力。

      可谈来谈去,却忽视了第一步。”

      李广河一愣:“第一步?”

      “对,”王稷头疼的揉着眉宇:“我该如何回去跟陛下交差?”

      “陆其珅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_

      典林在床下屏住呼吸。

      “陆其珅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王师兄竟然就这么问出来了!

      她想听,又不敢听。

      “李兄,你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某吧,某心中有数,才能给陛下一个让顾长明说不出话来的交代。”

      “他……”李广河面带犹豫。

      “是生是死?”王稷云淡风轻的问,仿佛陆其珅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就是要个能安排接下来布局的答案而已。

      “死。”

      这个轻飘飘的字狠狠砸在床下的典林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李广河说出这个答案,也不再纠结。死就死了,又如何?

      “哦?”王稷垂下眼眸:“顾长明的人你们就这么杀了?不怕顾长明查出来找你们麻烦?哦,现在是我的麻烦了,我要替你们在顾长明面前对付过去。”

      李广河哈哈一笑:“贤弟无需担心,只要你将陆其珅的罪证一交,就说他畏罪潜逃,我在安排几个人证就可以了。顾长明的人惹了这么大的事,他也不会落什么好吧!”

      王稷皱眉:“蛇过留痕,你确认没有任何能够被顾长明找到的证据留下?万一他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拿出来呈给陛下,那就直接把我将死了。”

      李广河十分轻松,转着手中的茶杯:“贤弟多虑了,这里是南江。何况,杀死他的根本不是我们,而是……”

      李广河卖了个关子,见王稷疑惑的看着他,突然找到了久违的优越感。他哈哈一笑,说道:“是百姓。”

      “是百姓杀了他。”

      “一个官员被民怨沸腾的百姓杀死了,他顾长明就算查到真相,敢跟皇帝说吗?敢跟天下人说吗?”想到顾长明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李广河心中畅快。

      典林卧在床下,牙齿狠狠咬住手臂,忍不住发抖。

      “百姓?”王稷袖中的手握紧,面上不显:“恕某糊涂,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李广河心情好,也乐得解释:“陆其珅找好了离开南江的退路,但是他不知道,这南江就没有能瞒得过李家的秘密。

      漕帮的龙九爷,可以换个人做不是吗?”

      “时间地点,我清清楚楚。如果他能老老实实得待着,或者实相一些,也许现在还好好的,可惜啊……”李广河摇摇头:“清官做不成清官的,好官做不成好官的。”

      “百姓很可爱。他们很听话,只要你学会让他们听话的法子,这世上就不会有暴民。他们要的很简单,不是吃饱穿暖的生活,而是在艰难的生活中有一个仇恨的对象。”

      “我们为他们创造了这个对象。陆其珅非常完美的成为了这个对象的化身。”李广河笑道:“陆兄是个人才,若是为世家所用,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什么下场?”王稷嗓音微哑。

      李广河正兴奋,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要离开那天,百姓在官府门前声讨陆其珅。”

      王稷点点头:“我听说那天陆其珅一直没出息,从此以后也没再出现。”

      “不,他出现了。”

      “因为有个为他说话的百姓被打了啊!他这样的一个好官,怎么可能做缩头乌龟。按照他的计划,那个时候他应该从官府后门离开的。”

      “陆其珅有些本事,比他前面的那些都有本事,若是让他跑了,哪怕他登不上漕帮的船,也可以躲起来让我们找不到。”

      “嗯,也许他逃走了,依旧是今天的局面,唯一不同的的是我们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这可不行,所以找一个愿意挨打的人很轻松,只要他好几句维护陆其珅的话,挨一顿揍,喊痛的时候大声一些。这不就……愿者上钩了吗?”

      “然后呢?”王稷艰难的开口。

      “然后他被打死了,当场。被所有百姓,只要有人第一个动手,其他人自然会照做。”

      “没有尸体,因为是瘫烂泥,没有人证,因为人人都是凶手。”

      “而我们,是清白的。”

      李广河微笑的看着王稷:“贤弟,这下你放心了吧!”

      “陆其珅,他失踪了,永远。我们不需要找到他,只需要找到他畏罪潜逃的证据。贤弟你可以凭这个,夺走顾长明的圣眷。”

      “第一步很简单,没什么可担心的。接下来要预测顾长明的反扑才是关键。”李广河很快将陆其珅的事抛在脑后。

      一个陆其珅而已,给李广河带来的快感不过是王稷想不到他的手段而已,而陆其珅本身的死对他无足轻重。

      南江,从不缺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官员。

      王稷神色如常的和他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直到宵禁,李广河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王稷扶着桌子站起来,双腿因为麻木而有些踉跄。他走到床边,掀起床单。

      “典林,出来。”

      ……

      “典林,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王稷慢慢跪下,俯下身子。

      床下狭窄的缝隙被高大的青年填满。

      典林早就将手臂咬的血肉模糊。

      “典林。”王稷艰难的伸手转过典林的脸。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样的愤怒,眼底是汹涌的烈火。没有他想象的心如死灰,没有他想象的肝肠寸断。

      是带着陆其珅的不甘一起的愤怒,

      “师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一个人死于信仰!”

      因为如意是他的百姓,所以他愿意抛弃自己十几年根深蒂固的偏见,去相信她,哪怕自己会被千夫所指,也要还她清白。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让他死于他爱的百姓之手。

      那是……什么样的绝望!

      比起□□的痛苦,他的灵魂该有多痛苦!

      “师兄,为什么要杀死一个人的信仰!”

      为什么!

      王稷将典林抱进怀里,就在一张床下,狭窄又阴冷,却是现在他们二人唯一能够蜷缩的地方。唯一能够感受到温度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死于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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