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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们一去冒险去 ...

  •   调查表明, 很多养父母对收养的孩子期望普遍偏高。有 85.06%的人希望自己收养的孩子在同龄群体中表现特别突出, 大部分人希望孩子有活泼开朗的性格。孩子是一个个不同的生命,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能完全符合人心意的那种诞生。孩子像火龙果一样的,心里有很多的污点,但是不扒开是看不出来。
      晚上回到了领养人的家,那个残疾的“弟弟”在饭桌边坐着,他面前的饭罗的像小山一样高。
      “我回来了。”硕天对着厨房里的“妈妈”说道。
      “啊,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早?你先回屋吧。”“妈妈”用她油汪汪的手用力的推了推他。房间有两个床,一个是一张1米5的席梦思,一个则是破木板搭成的小床,硕天的床上只铺着凉席和一层被单,房间太过狭小,只有一个书桌,一个板凳,都不属于他。他只能坐在他的落满灰尘的木床,静静地发呆。
      “妈妈,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真正的妈妈会怎样对待我呢?为什么我的记忆里看不到妈妈的任何样子,我只看得到福利院的阿姨。究竟我的生命里有没有那样的存在呢?我很饿,我很累,我想吃饭也想睡觉。但是什么都不能做,我要等着,等下一步大人的安排。”硕天想到这些,不由得心里苦涩。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硕天完全听不到钟表的响声,他什么都不再想,吞着口水,小腿在床边荡来荡去。好像这等待永远、永远不会结束了那样。
      “硕天,出来吃饭。”“妈妈”喊道。
      他终于回过神来,并不相信他真的等来了下一个指令。
      “硕天。”外面的声音不耐烦了起来。
      “我来了。”硕天在慌忙中拖鞋都穿反了。掉漆的桌子上不再有米饭,只剩下一些菜汤和一个土豆,其余人都不在了,他爬上了凳子,手抓起土豆往嘴里塞。一道寒冷的目光射过来,是来自这个家的男人的。硕天感觉到了,但是没有抬头,他把脸埋进桌子里,几乎是吞下这一切的食物。一种潜伏的危险盘旋在硕天的周围,将他压得越来越低。
      “吃完了,你就赶紧回房间,磨磨蹭蹭干啥。”那个角落里窥视他的男人发话了,硕天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接到了下一个命令。尽管是收养的家庭,但是不想再次被抛弃,被虐待也好,被看不起、嘲讽也好。他没有任何一根稻草可以抓,他只能抓住岌岌可危的“关系”。
      “不要以为你来了这里,这里就真的是你的家,我的书桌、板凳、床,你都不许碰一下,你只能在那个破烂床上。我的爸爸妈妈,只会对我一个好。我的铅笔你也不可以动,橡皮也不能用一下,用一下我都能发现。你为什么要来我家,这是我的家。”那个“弟弟”说。
      硕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我不会动。我.....”
      没过多久,“弟弟”要他把灯关了。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而没有记得他需要一个棉被,他一声不吭就那样静静地躺着,身体蜷缩成个球。时间变成了冰冷冰冷的墙,他穿不过去,他找不到真正的会飞的竹蜻蜓。他没法左右自己的人生,他甚至学不会平静的呼吸,他甚至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决定做什么。他像一个任人摆布、小心翼翼的机器人,可大家忘记了他是有心的,他是会痛的,他也很怕的。
      硕天离开了福利院之后,生活开始以两点一线的方式行进着。农地里的工作数不胜数,但是也有着意想不到的乐趣。
      “不论你的生命如何卑贱,你要面对它,生活它;不要躲避它,更别用恶言咒骂它。它不像你那样坏。你最富的时候,倒是最穷。爱找缺点的人就是到天堂里也找得到缺点。尽管贫困,你要爱你的生活。”
      硕天喜欢看着在田地间、绿叶中缓慢爬行的虫子、看着偶尔飞过的蜻蜓,他不会再伸出手向它靠近了,他只是在远一点的地方,痴痴地看着那样欢乐的翅膀。在搬运、收获、播种的时候,人不会想太多不快乐的事。手指间的泥土以及额头上的汗珠都增添了一天的快乐,偶尔爬到身上的菜虫也成为了生命的乐趣,给太阳留下一个最大的面积,黄色的头发就会更加闪耀。短暂的、破碎的幸福片段,成为了硕天生命里最大的消遣。
      “硕天,你喜欢什么啊?”郑老伯难得的,对一个孩子有了一种好奇心。
      “我喜欢腿在凳子上荡来荡去的感觉,喜欢市区的黑夜,喜欢听12点的钟声,喜欢指甲里的泥土,喜欢雨后的土地,喜欢荆棘鸟,喜欢咕噜咕噜的海浪声,喜欢冬天里的热水澡,喜欢手插在米饭里的滚烫,喜欢怪怪的油漆味,喜欢特别大声的音乐,喜欢捏蜡笔,喜欢看和抚摸蜻蜓。不过这些也是我讨厌的东西。”硕天说。
      “为什么你会讨厌呢?”郑老伯不解的问道。
      “我喜欢着,便会留恋这些,而在那里付出的感情,却可以把我推进坑里。所以我以后不想有喜欢的东西了,说不喜欢也还是会喜欢,但总之不要那么喜欢,不要常常想起来就好了。”硕天说。
      “人总会发现一生都喜欢的东西,也会找到一生为其坚守的东西。这一过程是如此的漫长又是如此的痛苦,但是到最后大家都收不了手了,这些以后你会懂的。”郑老伯说。
      硕天干完农活,回到家。迎接他的永远不是“欢迎回家”,而是漫长的恐慌,他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是等待什么。巨大的审判,沉重的枷锁,这些每天都死死地钳住他的脖子,还不至于窒息,但每一秒都是一种濒死的挣扎。你知道迷失在水里的绝望吗?
      “怎么回来这么晚,快去房间看弟弟,给他收拾一下。”“妈妈”说。
      “好。”说着,硕天跑进了房间。
      满屋的臭气将硕天环绕了,他看着床上的那个人,此时“弟弟”的表情极其的扭曲,牙死死地咬着下唇,两个眉毛连在了一起,眼睛死死地瞪着硕天,好像眼珠子随时都可以掉出来。此时硕天完全失去了嗅觉,他也痴痴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还愣着干什么,我叫你干啥的,去把他床收拾了,要臭死我了。”“妈妈”也是一脸的嫌弃,她那细细的眉毛和脸上的刻薄相得益彰,恰巧构成了一副绝不违和的画面。
      “让他滚,我不需要他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我不需要,不需要。”说着“弟弟”开始砸东西,手边的杯子一下子就砸到了硕天的额头上。硕天的眼眶立刻肿起来,眼睛上好像蒙上了黑布,什么都听不清了。
      “别啰嗦,你快帮他弄干净,把他拽下来。”“母亲”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她像一头困兽那样在嘶吼。硕天顾不上晕眩,用蛮力将“弟弟”拖下床,床单上皆是人类的排泄物,未腐朽的散漫和千万年的泥土竟没什么不同。污浊与整洁均是人类的残骸,泥与水混为一谈,很像雨季拔不出来的靴子。
      弟弟是小儿麻痹后遗症,他的膝关节畸形、小腿向内弯。他的状况时好时坏,但他的肌肉在一点一点的萎缩下去,脚也开始畸形,走路时脚跟不能落地。他每天的生活活动十分的艰难,他的情绪也由此起伏更大。由病痛产生的异象心理,可以把家庭里的每个人都逼死。看到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情况越来越差却无能为力,上下肢活动困难,极度疲劳、关节疼痛以及肢体瘫痪和肌肉萎缩。由母爱渐渐变成了怨念,孩子变成了想要熟视无睹却不忍放弃的存在。时间、病痛、磨难,这些可以完完全全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和一个家庭的走向。若痛苦已深入骨髓,那么每个人都只能变成空空腐烂的番茄。
      看到孩子的病痛,没有父母会淡然,但是时间会将一切改变,因为病痛也改变了自己。一个家庭太需要多出来一个人,替他们来照顾,替他们来负责,替他们赎罪,替他们接收怨念。硕天被寄望了这样的期待。可谁知这样的期待是否将他们都推向更深的深渊呢?
      洗被单、穿衣服、打扫卫生,做完这些才吃了菜汤泡饭。本该被照顾的年纪,却只能照顾别人。
      硕天走进了“妈妈”的房间,他趴在地上,铁尺在鞭打他的屁股,一下又一下。房间只有“咻咻”的声音,还有她的笑声,硕天紧紧地咬着嘴唇,他发誓一定要一言不发。但是太疼了,每一下都让他想到了死亡,他多么希望死亡现在就将他带走。
      “你疼吗?疼你说啊,你喊啊,你不喊谁知道你疼不疼。哈,哈。”“妈妈”发狂的笑着。
      等她打累了,硕天回到了房间,他只能趴着了。他感觉屁股在冒火,他感觉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火焰里,不仅是屁股,他的全部下肢都在燃烧。而对面的“弟弟”像一条蛆虫那样,在蠕动的嘲笑他。
      “让你笑,现在舒服吧。这样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的好?哈哈,你就像一条毛毛虫,你身上应该再长点毛。“弟弟”没有怜悯心,也不觉得他们此时是一样的,看到别人比自己更痛苦,是他快乐的理由。
      从心底生出的悲凉,让硕天不想出声。他不想看他,不想看这个房间,他死死盯着窗外的一个角落,他发现一个从来不知道的奇迹,原来云彩是会动的,原来它们是活着的,原来它们每分每秒都是自由的。硕天在那时候被云朵实在的感动了,被云朵周围散发的蓝色的如水一般的透明所感动了,他望着云,云望着他,他的眼睛进了陨石,他的心迷住了。
      我们很容易被恶所侵袭,也很容易被善打动,说起来善与恶传播的速度应该是相等的。
      之后这个家里的成员还曾经用水果刀割他,用针扎他的手指和脚板,有时还会用钢筋狠狠的打他。硕天不懂反抗,他只会躲藏或者忍受,然后在房间默默舔着自己的伤口。他躺在那个油浸浸的床上,房间里无时无刻不在流露出腐败的气味,喧闹或者死寂,他在心里想:让我快点长大吧,或者让我现在就死吧。有没有一夜长大的方式呢?到底有没有呢?
      硕天又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睁开眼睛他看到蚊子阿姨的睫毛。睡着的时候成年人的身上,也有反射出小孩子的痕迹。硕天被蚊子紧紧的抱住了,她的下巴贴在了硕天的额头上,而硕天轻轻地吹了吹蚊子的睫毛,看她会不会醒。蚊子眼睛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过去。
      “蚊子阿姨的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是奶糖的味道,呆在她的身边就可以闻到那种安心的气息。为什么蚊子阿姨对我那么温柔呢?难不成她的我的妈妈?她抛弃我之后,舍不得我过得那么糟,她来解救我的吗?那天树叔叔呢?难不成是我的爸爸?对他倒是没什么好感,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硕天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
      “硕天,你醒了啊。今天我们聊会天好不?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然后硕天就把那些难以启齿的遭遇,那些特别辛苦的故事,一股脑的说给了蚊子。虽然他还无法把那些显而易见的恶意表达完全,但他还是全部都说了出来,孩子对他人的信任有时是那么的突如其来。那些信任更像香膏一样,可以一股脑的全盘倾注。
      蚊子的眼泪像线一样不停地缠绕,她看到了小小的硕天,身上背负的沉重,他看了那奄奄一息的硕天,在向着她求救,可是那时候的她毫不知情。
      “硕天,来让我看看你,你疼不疼啊?都哪里受伤了?呜呜呜....”蚊子不小心哭了出来。
      大面积的伤疤结在硕天的背部,新伤与旧伤都横亘在荒原上,伤痕是没有语言的,它们只会潜藏在肌肤上,在光洁的夜晚展露出苍白的倦容。他的小腿与手臂上都是一条一条的紫红色的道子,胡乱的在身体上攀爬,不知又会长到哪里。
      “天啊,硕天,要是阿姨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你这么的可爱、善良,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人啊,要是当时我认识你,我一定会把你拐走,谁说什么都不会把你丢下。我一定一定会这样做的,可惜我现在才认识你。”蚊子说。
      “你是我的妈妈吗?”硕天问她。
      “硕天,硕天,我是蚊子阿姨。”蚊子说。
      “好吧,既然你不是我的妈妈,那么,那么......你以后可以做我的妈妈吗?倒不是说,我要一直赖在你身边,你身上有奶的味道,让我常常想起妈妈这个词。我不会一直赖在你身边,你也不用对我好,为我负责,我只是想这样叫你,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个词一直藏在嘴边,我好想这样叫。”硕天用乞求的口吻问道。
      蚊子心疼的摸着他的头,“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是你不许逃走,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带着你的。我啊,多么希望早一点遇到你,那样我早就是你的妈妈了,就算不是,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以后你就是我的妈妈了,我真的真的有妈妈了。”两个人从未这样紧密的抱在一团,他们像是一团毛线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而他们两个不知道,早在他们“认亲”之前,他们两个的命运早已相连了,变成了一股难以解开的锁链。
      “不过最近我们都没有看到天数叔叔,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哈哈,会不会被熊抓走了呢?你不是还想和他学画画吗,我们今天去丛林里面找找他吧,正好,带你冒冒险。”蚊子提议着。
      “yeah,太好了。”硕天笑着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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