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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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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穗:
展信佳,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时的年岁,但我期待、亦或者并不期待着,总有一天征十郎会把这封信交给你。
和你的相遇,即便是我拥有了征臣和征十郎之后的事情,也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这种给我自身带来的奇妙变化,与征十郎对你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萌发的奇妙感情无关,仅仅是你我之间的。
对丈夫的爱和对儿子的爱,我后悔选择这样的一生吗?
就算在时日所剩不多的现在,外人看来毫无犹豫的我也在迷茫。
你是很倔强的,举止有赤司这样古老家族的痕迹,言行却自由,以‘花开院美穗’的名字去得到、去失去。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短暂的年少时光,曾以为自己不只是谁的女儿,会成为谁的妻子,最后是谁的母亲,不过最终还是用面目模糊的姿态跟你相遇了。
其实我并没有资格抱怨什么,在我的一生里,并没有哪个时刻真正是靠自己养活的自己。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嫁给保证经济、又爱自己的丈夫是幸运的,没有参加工作的必要’,女性应当从家庭中获得价值感、幸福感,这也是女性为社会做出贡献的方法之一。
可是,这是谎言。
手握权力的人,和被手握权力的人赐予权力的人,谁才真正拥有权力,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明明换一种说法,所有人都会嗤之以鼻,日复一日的谎言却被很多女孩奉为真理。
明白今天失去一切,也能挣到自己的面包养活自己的的明天,跟今天失去靠他人得来的一切,明天去无可去的明天,是完全不同的明天。
是的,这不是我的处境,我信赖着征臣,征臣爱着我,我长久的满足于自己的现状,认为自己很幸福。
直到跟你相遇,直到逐渐靠近人生的尽头开始回忆,我才生出截然不同的遗憾。
并不是否认自己身为赤司诗织拥有过的所有东西,而是后知后觉的明白身为诗织没有去努力拥有多少东西。
赤司是一个古老、庞大的家族,过多的拥有就要付出代价,这种代价不止在出生就姓赤司的人身上,也更多的在身为女性的、嫁入赤司的人身上。在这庞大的力量面前,往往除了退让别无选择。可以选择不加入,但如果加入,反抗就会使自己受伤,这甚至跟丈夫是否爱我都无关,是和‘社会规则’同样性质的‘赤司规则’所带来的审视,日积月累的伤痕是宴会上他人在扇子下扬起的嘴唇,拿起酒杯时默契的相视一笑,我到来时刻意的回避,乃至趋炎附会者的热情。
征臣会报复敢于对我无礼的人,但他不可能伤害所有明明立场是偏向他的人,更不可能离开赤司,这个我家人选择把我送出,供给我们生活的庞然大物,我也不想把这些微末、瞬间的小事讲给他听。
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纵然年纪尚幼,你却像主君为自己而生长,并非谁的附属,你消失后,征十郎拼命的找你,以赤司之力也搜寻不到痕迹,大概中间有许多秘密吧。
所以我的感受并非会等同于你的遭遇,只有一点,我想是生存必然的真理。
现在的时代,是理所当然的让我们失去更多的规则,不要被谎言欺骗,即使走向他们所说的女人的活法,也要自己能够握住自己活着的钥匙。
懵懵懂懂的度过不需要思考这些的一生是幸运的,我在他人眼中拥有却不觉得自己亲眼见过的幸运。
所以身为母亲,知晓征十郎的心意,明白我离开以后,他会何等痛苦的赤司诗织,希望你如果会选择,能不能给征十郎一个机会?这是我为人母的自私,卑鄙之处。但我相信我的儿子会认真对待所爱之人,认真学习爱人的办法。
可身为美穗的朋友诗织,我要对我的美穗说,看起来再甜蜜、美好、也不要被谎言欺骗,你给我带来的悸动,让我生前的日子思考着,就再也回不到装睡的日子,不管那个人是谁,哪怕是征十郎,不可以把自己以交付的姿态完全相信任何人。
有可能你收到这封信时,早就过了需要我长篇大论的年纪。
最后的岁月再拼命的思考,终究也是短暂的,只是些浅薄之言而已。
征十郎、大概会拼命的追求你,不管怎么样,都想从你哪里获得唯独只有你能给他的幸福,那孩子在某些方面固执的令人头疼。
如果真的不愿意,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吧。美穗无需对任何他人的幸福负责,每个人的一生,要找到令自己幸福的办法就足够辛苦,给予他人幸福的价值感、满足感、是不是建立在‘自己’得以保全的情况下被要求才是合理的呢?
诗织
这不是作为赤司征十郎的母亲写给美穗的信,而是诗织写给美穗的信。在明世的设想中,从没有美穗会嫁于普通人,融入俗世规则的可能性,不会接触,也就没有没有必要深入的了解。
所以只有诗织作为女性的长辈,会对美穗去说这些。
美穗能感觉到这封信里温柔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的合起信纸,放回信封里。
给诗织上过香后,两人退出房间。
赤司没有问母亲写了什么,美穗认真的询问。
“我可以带走吗?”
“这是母亲写给你的东西,当然可以。”
赤司征十郎的脸上没有像日常礼节的一样的温和,可他知道,美穗不会在意这些,他回想起上次和美穗一起行走在赤司家宅邸的时候,那时母亲和美穗都在,是他人生迄今为止最快乐的日子。
虽然母亲一直认为幼年时的赤司征十郎很辛苦,但认真来说,即使在那时,赤司也从未为课业真正苦恼过,家族压抑的心境为他布上的阴云,有母亲,就有休憩的庇护所,有美穗,就打开了密不透风的壳。
不仅如此,想到自己的努力在将来可以为她们带来的东西,也会让赤司有奇妙的触动。
可喜欢美穗,并不是想重塑镜花水月般执着追忆过去的时光,而是不得不、且已经向前走的赤司征十郎,为自己独自前行的路途上仅剩的关于未来获得幸福的期待。
要怎么样才能留住她呢?是不可以强行留住她的。
赤司长久的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美穗的背影,可能是刚从母亲祭台前离开,不太属于他的哀伤淡淡的流过。
女仆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侍立着,看到走出的赤司就弯下腰汇报。
“赤司少爷,静子夫人来了。”
“我应该说过,不许她踏进这里。”
冷酷到让女仆打了个寒噤的声音,美穗惊讶的转头看向赤司。
沉默了一会儿后,赤司才恢复温和的语气对女仆说。
“你下去吧,她现在在哪里?”
平常的赤司少爷回来了,女仆安心下来。
“静子夫人的保镖推开了门卫,但是主楼的门是关着的,静子夫人目前在庭院内。”
他不想让美穗看到这些东西,犹如他身上不堪的一部分。
美穗却自然的提议。
“我们出去吧?”
女仆不敢抬头,但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
赤司家族内德高望重的静子夫人跟她最欣赏的赤司家族继承人赤司征十郎,在对外的场合,或者家族的宴席上还能保持有礼的表象。可静子夫人私下的邀请,赤司征十郎一次都没有答应过,是赤司征十郎没有掩饰过的事实。
身为这所宅邸的佣人们,知道的更多一点,赤司少爷对静子夫人,可以说达到了厌恶的地步,从没有在意过静子夫人的支持会不会流落到其他少爷那里。
这样的自信来自于地位的稳固,才能的优越,还有周围人心里他的正确带来的权威。
女仆的记忆里,似乎没有面对问题,有人先于赤司征十郎做决定的场景。
然而赤司少爷没有无视对他算得上无礼的举动,也没有否决,几乎算的上温顺的说。
“嗯,花开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