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台之养魂樽》拈水笑

23、风来凤来 师父就交给

　　风来果然正在紫桑山。

　　椒图子赶到的时候，紫桑山正一片喜庆之色。
　　喜灯红绸挂满了廊下，紫鸢花迎风开了满园。
　　风来身着百鸟朝凤袍，头戴羽冠，擦了浅粉和口脂，正百无聊赖的坐在侧殿，似是在等待什么大典。
　　椒图子看见他那模样，一颗焦灼的心不知怎的，蓦然有了几分看好戏的情怀。

　　他看四下无人，小声叫了一句：“风来！”

　　风来看到他，眼睛一亮：“你来救我了！”

　　椒图子挑眉：“也没人看着你啊，你怎么不自己逃？”

　　风来扶额，一副怨花恨月之姿：“废话，我不知道逃的？我逃过八百次了，每次都能被她找回来，你快去玄都玉京，跟天尊说这里有人强抢民女，哦不，有人对美男逼婚。”
　　椒图子咳了一声：“那个，你有没有被……生米做成熟饭？”
　　风来白他一眼：“没有，她精的很，只说之前已经跟我同床共枕过了，按照紫桑山的规矩我就是她的人，按照外面的规矩我也得对她负责，所以不管怎么着，我都得嫁给她。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还给我家送了聘书和聘礼，添油加醋说她被占了便宜，我爹娘现在正在犯愁呢。”

　　椒图子听了半天，得出结论：“那你的地位不错嘛，我还以为她只是想把你纳为男宠，谁知道是明媒正娶！”
　　风来没好气的：“你觉得好，不如咱俩换换？”
　　椒图子哈哈笑了一声：“那倒不用，我没这个福分。”
　　他拿起一支紫鸢花：“这花倒是跟你挺配的，而且你涂脂抹粉起来也不难看，依我看你不如就留在这里做个漂亮的驸马爷。”

　　风来一噎，本想骂他两句，但突然却换了恳切的表情：“兄弟！现在只有你能帮我，这紫桑山是蛇祖的封地，通明宫都不怎么管的，你去帮我求天尊，只有他老人家出面，我才可能有救。”
　　椒图子悠然摇了摇头：“天尊那么忙，哪有时间管你这破事，况且你若被留下来，正好没人跟我抢师父，我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风来痛心疾首：“兄弟！我原道你是最厚道的，却原来你竟是这种人！你知道那灵犀是何等虎狼之人，你忍心让我遭她的毒手吗！”
　　椒图子看着他：“忍心。”
　　风来：“……”
　　椒图子明媚的笑了一下：“我甚至还有点期待。”
　　风来：“……”
　　椒图子拍拍他的肩膀：“师父就交给我了，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孝敬他老人家的，你且安心在这里享受富贵荣华吧。”
　　风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在这里暗无天日日夜煎熬，心里唯一的指望便是盼着你会来救我，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

　　话音未落，两排侍女提着灯笼端着册宝从外面进来，恭声对风来道：“驸马爷，该去大典了。”
　　风来不敢应，只求助的看向椒图子。
　　椒图子抄着手，只欣欣然在一旁看笑话。
　　风来硬着头皮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堂堂七尺男儿，没有嫁人的道理！”
　　侍女们只是掩口而笑：“大长公主说了，她已经忍了这几日，若今日驸马爷还使性子，就把你绑了丢到塌上去。”
　　风来再度看向椒图子。
　　椒图子假意看不到，将脸转向别处。
　　侍女们早就想看大长公主逼婚的戏码，一个两个已经笑着过来要摁住风来。
　　风来急的上蹿下跳：“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
　　一众人正闹腾，却听得椒图子重重咳嗽了一声。

　　侍女们回头，似是刚刚发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急忙道：“你是什么人？”
　　椒图子缓缓开口：“玄都玉京使者在此，灵犀何在？出来接天尊口谕。”

　　此言一出，侍女们皆是大惊。
　　风来则是大喜：“你……你竟然请来了天尊口谕？”

　　灵犀慌里慌张的赶过来，进门便跪拜在地，恭恭敬敬道：“灵犀恭迎天尊使者。”
　　椒图子正色道：“天尊口谕，他老人家已经在揽镜台看过此地发生的一切，风来仙者与灵犀大长公主之事，乃是一场误会，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望灵犀大长公主，不要强人所难。”
　　灵犀听得脸色一阵青白，但还是叩拜道：“灵犀谨遵天尊教诲！”

　　风来喜道：“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这厢刚松了口气，却冷不丁听到灵犀开口：“风来仙者抱歉，灵犀之前……太过心急，多有得罪，但灵犀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仙者放心，往后的日子，仙者自会慢慢明白，灵犀的一颗真心。”

　　风来听得心惊，转头去看椒图子，却见后者明显在憋笑：“天尊的确说了不能强人所难，但若你以后自己同意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话音未落，风来已经抢道：“多谢灵犀大长公主的美意，小仙受之有愧，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告辞！”
　　说罢，一把脱下自己的凤裙，一阵风卷着椒图子就消失了。

　　灵犀看着那风里飘飘荡荡落下来的凤裙，却只是玩味的笑了笑：“一别两宽……你想得美。”

　　………………………………………………
　　紫桑山今年的秋日，比往年都来得明媚。

　　甘怡夺了唯亭的所有册宝，将他收押在紫桑山的山牢。
　　唯亭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平静的请求，不要丢弃他的孩子，他可以在牢里抚养这个孩子，恳请尊主应允。
　　甘怡没有答应。
　　唯亭在牢中留下血书一封，然后自尽身亡。

　　那血书的内容，妤兮是很久之后才听人说起的。

　　唯亭说，他不恨甘怡，不恨族人，此生唯一恨的，便是自己生在了紫桑山。
　　因为甘怡的惩戒是他自作自受，族人的非议他也本可不听，但唯有自己的出身，才是他悲剧的根源。
　　他听说外面的男子潇洒畅意，根本不需要听女子的安排，自己便可以让自己拥有想要的人生，而不似紫桑山，男子但凡想要有点地位，只能依附于女子。
　　他听说混乾坤其实就是蛇祖生前自己修炼出来的灵境，蛇祖生前因为身为女子遭受了一些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才立下了这个规矩，紫桑山以后子孙，都必须女尊男卑。她为了这一遗嘱能被执行，用自己的身体凝固了自己的灵境，将自己的元神化为了混乾坤里的灵气，且将这些灵气只传给女子。
　　她给这个灵境取名倒乾坤，后来也被人称为混乾坤，就是想告诉世人，女为坤，男为乾，不是固定的，是可以颠倒的。
　　她耗尽元神，是用自己的不能轮回，来对抗这个世界对女子的不公。
　　可是她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有差别，就有歧视；有尊卑，就有不公。
　　不是对女子不公，便是对男子不公。

　　他生在了紫桑山，且生为了男子，他没得选。
　　一个时代的形成，一种局面的凝固，是多少前人共同作用的结果，他无力改变。

　　他迫切的想对抗这个命运，迫切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他错了。他辜负了桑白，背叛了自己的感情，还为自己找了诸多借口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他错了。他痴心妄想以自己的那点能力来改变现有的局面，他更是错了。

　　他承认，自己私自进入混乾坤的时候，是曾经设想过，将蛇祖的灵气取为己用，自己来做这紫桑山的霸主的。他从留下桑白的灵境的那一刻，就有了这个念头。他代孕，不是为了甘怡免受妊娠之苦，而是为了可以进混乾坤。
　　既然蛇祖的灵气是权力的来源，他为何不能试一试。
　　男人当权还是女人当权，如果只是这个灵气决定的，他为何不能试试。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命运。

　　风来的那阵风，卷走的不仅仅是他的元神，还有他精心策划的一切。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报应，他接受。但这个报应，不应该轮到他的孩子头上。
　　虽然是男孩，但终究是甘怡的骨血，血浓于水，请甘怡不要因为蛇祖曾经受过男人的苦便不管自己孩子的死活。
　　无论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都不过是前人的意念，而不应该是固化在这一辈脑海里的概念，更不应该作为真理存在。

　　他愿以死谢罪，只求自己的孩子……可以正常的，健康的，活下去。
　　如果实在不能，自己愿意用自己不能轮回，来换这个孩子的来生，不要再出生在紫桑山。

　　妤兮听了之后，沉默了半晌，抬眸问那个讲述的人：“那孩子呢？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道：“甘怡其实本来也没有将孩子丢弃，只是派人在宫外抚养罢了……看了那封血书，她大哭了一场，将孩子接了回来，自己亲自抚养。说来也奇怪，那孩子虽然是男孩，但是不知道为何，竟然也莫名其妙的接收到了蛇祖的灵气，据说才满月就已经开了灵，所有长老都说，他日后必定成器的。”
　　妤兮听了却直摇头：“切莫再捧了，便让他平静的长大好了。切莫捧的越高，摔的越惨。”
　　那人道：“是是是，小仙只是觉得奇怪，莫非蛇祖自己想通了，不再只传给女子了……”
　　妤兮欣慰的笑笑：“那便是最好的。”

　　她思虑了片刻，还是差人去了冥界，告诉唯亭，甘怡接了孩子亲自抚养，孩子现在很好。

　　信使说的平静，唯亭也听的很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请替我向泰来公主道谢。”
　　信使走后，冥差却看到，他无力的靠在幽冥监的冰栏上，一个人无声的哭了许久。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该有的轨道，只是每个人，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正文END—
　　后面还有番外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