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1-丝 董老板说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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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四月，东京城大好的天气。
河岸两道彻底恢复了生机，每日除了码头装卸的劳工船家，穿戴鲜亮的姑娘公子们也爱往宽阔玉桥上走一遭，花开满城，珠玉琳琅，春风满面马蹄疾，正是绝佳年华里的一道美景。
城南新开了家布匹成衣店，名叫董记，他家卖的衣服料子都是从西域特进的，式样时兴，颜色鲜亮，作为一个声名鹊起的新店，很快便受到了姑娘们追捧。
前几日，董记又进了一种叫天山桑蚕丝的面料，说是穿在身上，就如同枕着玉石一样凉爽，偏偏料子又比丝绸还滑软。马上便要进入炎炎夏季，有这等消暑的好物，甫一上新，便传遍了全城，各家官小姐官夫人几乎踏破了董记的门槛儿。
一传十十传百，价格便这么被哄抬了起来。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深谙“物以希为贵”的道理，眼瞧着这天山桑蚕丝的名声越来越大，董记里的货却越来越少，逐渐演变成了重金难求一匹的局面。
一时之间，东京城里都以谁家夫人能穿上天山桑蚕丝的衣裳，作为这家府里身份的象征。
殊不知如此一来，这货就变得愈发抢手，价格也一轮轮地高了上去，往复循环，直教董记名利双收，赚了个钵满盆满。
这一日下午，又有一驾华丽马车停在了董记门口，甫一停车，便有人瞧出了这家主人身份尊贵。马车车盖下竟坠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帘子，推开门，珠串唱出泠泠的碰撞声，引得来往的行人一面好奇着打量，一面又躲得远了些，生怕一个不小心弄掉了这精致马车上的一颗珠子。
一角鹅黄色衣裙显露出来，车下的小丫鬟倾身去扶车马中的女子，女子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搭上丫鬟的腕子，在众人瞩目下稳步步下了马车。
刚到门口，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御史夫人，还未踏进门，便听得御史夫人亲亲热热笑了一声，“我当是哪儿来了神仙般的人物，原是今日有缘，在此遇上了谢夫人！”
虞桃步子顿住片刻，方转身看向她，她全不似御史夫人那般热络，只浅浅一笑道，“庄夫人，好巧。”
庄夫人连忙上前来，对着她这不咸不淡的架子也全然不吃心似的，弯着眼睛套近乎，“这董记的天蚕丝可风靡整个儿东京城了，我猜谢夫人此次来，也是为了买它的罢？”
虞桃颔首，难得露出点实在笑意，“是，早听人说得神乎其神的好。我本是无意追这个风潮的，偏我家官人非说人人都喜欢，教我也一定来瞧瞧，恰巧今儿个得空，就过来了。”
“哎哟！”庄夫人听了直叹气，“快别提了，谢夫人真是要羡煞我们了！全东京城里谁不知道，谢大人是最疼夫人的？谢大人那般模样出众也就算了，偏偏还温柔体贴！哪像我家官人，我同他说桑蚕丝，他还以为我是心血来潮想养蚕呢！”
虞桃也难得被她的艳羡给逗笑，拿帕子捂了捂唇，看了眼董记店里的方向，“既如此，咱们快进去瞧瞧这桑蚕丝究竟是多好的玩意儿。”
庄夫人连声应了，跟着虞桃后头走了进去，董老板一瞧见虞桃一身贵气打扮，便弓着腰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笑脸相迎，“夫人可是来挑桑蚕丝的？”
虞桃点点头，董老板连忙将她带到了货摊子前，“您可来对了，这批颜色是我们店里新进的！您瞧瞧，这大红色多正啊！以您的姿色，做成衣裙穿上，那定然是艳压群方啊！”
虞桃食指指尖轻飘飘挑走了那匹红色的布，眼神里没什么起伏似的笑道，“我不太喜欢这类太艳的颜色。”
老板眼珠一转，好脾气笑了一声，又挑拣了一堆浅色的给她瞧，一旁庄夫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把料子贴在手心儿摩挲，“真是好料子！这触感……我此刻只是轻轻贴在手里都觉得沁凉，更别提做成衣裳夏日来穿，得有多舒坦了！”
虞桃也确实认同这是好货，挑挑拣拣看过一圈颜色花样，抬眸又问了老板一句，“我瞧着这儿摆出来的都是女款的料子，不知这桑蚕丝可有男子能穿的颜色花样？”
董老板被她问着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遗憾道，“哟，这倒真没有……咱们桑蚕丝的料子珍贵，夫人小姐们都选不够，确实没匀出多余的做男款了。”
顿了顿，又感叹道，“夫人这是想着您家官人呢吧？嗨，您家官人可实在是好福气啊！”
虞桃先有点遗憾地垂下眼，听了赞赏，还是对着老板笑了笑，一手挑起了一匹布，一个淡紫色，一个水蓝色，拿着问身后的丫鬟，“你瞧着这两个颜色，我穿哪个会好看？”
丫鬟打量了一眼，垂下头笑对她恭维道，“夫人肤白貌美，穿哪个颜色都压得住！”
虞桃似被这话给取悦了，睨她一眼笑道，“就你小嘴儿甜。”
说完仍旧自个儿拿着这两匹布踌躇，蹙起眉来，似是十分苦恼，“可是家中已经有两三件紫色的衣裙了，再买这个，难免显得重复……”
老板不遗余力地卖货，“您这话可差了，您瞧咱们天蚕丝的料子，走动间那都是泛着光的啊！在日头底下行走的时候，光一照，更是像漾起的水波纹一样灵动轻盈，哪是寻常的棉布能比的呢？！”
她依着老板的话，在手里轻轻翻动了一下料子，果然见到有淡淡的幽光闪过，不难想象在日光下行走会更漂亮。
虞桃一时犹豫着问了句，“我听说您家这天蚕丝如今贵如黄金，日日翻着倍地往上涨价，今日这两匹，您开价多少？”
老板嘿嘿一笑，伸出手比了两个指头，虞桃眉梢一挑，“二十两？”
董老板苦着脸叫唤一声，“夫人快别拿我寻开心了，二十两是桑蚕丝刚进京的价儿了！如今二十两卖给您一匹，我可亏死了！”
虞桃拿着两匹布的手松了一只，“两匹二百两？！”
她有些惊讶的声音让身后兴致勃勃挑选的庄夫人也停了手，抬起头讪讪看了董老板一眼道，“董老板，您这是坐地起价啊！什么神仙布匹能卖到这个价啊？”
董老板有些抱歉地赔着笑，“夫人说的哪里话，您也瞧见了，咱们货确实是好，这不也是京中各位贵人喜欢，才始终供不应求嘛！”
虞桃虽然不缺这些钱，可毕竟如今拿的是谢清池的俸禄，若是贸然买回去这么贵的两匹布，难免怕他不高兴。
思量之间便决定遗憾割爱了，刚想松手，却听得身后有人朗声一笑，“董老板说得是，千金难买我夫人喜欢，这两匹布，劳烦都给我们包起来罢。”
虞桃听见他声音，登时面上一喜，整个人活泼了起来似的，红着脸转回过身子，便看见了那人阔步而来，一撩官袍的下摆便跨进了董记的门槛。那张脸逆着光，只能瞧见一个英挺轮廓，却足够瞧出来人容貌极好，丝毫不减他半分俊朗。
谢清池进了屋，长身玉立在她面前，仍旧是当年那般，一眼便教她面红心跳的芝兰当庭。
她眼角眉梢含羞带怯，看他一眼笑着嗔怪道，“官人怎么来了？”
谢清池负手对她展颜，瞧着她的眼睛道，“下了朝，听说你今日来董记看料子，便想着过来接你一道回府。”
虞桃满心满眼的喜悦欢欣，遮都遮不住，谢清池转头，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桌上摆着的布匹，身后庄夫人恰好对上他那双凤目，一时只觉得见到了下凡的神官儿似的，呼吸都漏了好几拍。
谢清池看了看那些布匹颜色，转首又对着虞桃问道，“这两个颜色都清雅，夫人眼光实在是好。除此之外，可还有看中的？难得你喜欢什么，今日定要一并买回家讨你欢心才是。”
他语气轻柔得能掐出水来，一时听得庄夫人在身后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盯着虞桃的背影难掩嫉妒，似是能给她望穿了，满脑子都在感叹——虞桃这是走了几辈子的运道，能摊上这么个俊朗妥帖的好郎君！
感知到一时所有女子的目光都艳羡地投向自己，虞桃心里又满足又羞涩，拉着谢清池的袖子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看中的？官人快别破费了。”
他又问了句，“真的？就只喜欢这两个？”
虞桃咬着唇，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谢清池方才信了似的，长臂一展揽过她，痛快递了二百两银票，对着老板道，“既如此，就劳烦您包好这两匹料子，送往虞府了。”
董老板恭敬接过银票，听他话语方确认，笑着连连哈腰攀近乎，“哎！小人有眼无珠，竟一时没认出来您便是参知政事谢大人！”
谢清池也不恼，只好脾气一笑，又宠溺地看了眼虞桃，“老板眼力有待长进，京中谁人不知我夫人是出了名的美貌贤淑，您瞧见她，便该知晓我是谁了。”
这话说得虞桃心花怒放，笑意高挂在唇边看了眼谢清池，董老板见二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情深意笃，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早听说谢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神仙眷侣，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您放心，谢夫人喜欢的料子，小的稍后肯定完好地给您送到虞府！”
谢清池又垂眸看了虞桃一眼，这才满意似的对着董老板点了点头，揽着她便要出门，虞桃在他怀抱里，仍不忘对着目瞪口呆的庄夫人点头一笑。
庄夫人自知失态，仓促红着脸又对她点了点头回礼，眼睁睁看着谢清池在门口马车旁细心扶了虞桃上车，俩人便一道回府去了。
***
车方走起来，虞桃忽想起来什么，同他开口道，“过几日谷雨，爹娘说要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官人可千万要记得把那日空出来。”
谢清池慵懒靠在车上，只点点头，“自然，夫人放心。”
虞桃又朝他笑了一下，见他再没别的话想跟她说了，车上一时静得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有些局促，想着再找点儿什么话题才好。
成婚大半年的时间，他对自己不能说不好，相反，可以说是面面周到，事事细致。
她从未见过哪家的郎君有他一般好，家里大事小情，谢清池几乎都听虞桃做主，两人成婚这么久，从未红过一次脸。他向来敬她爱她，且完全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做派，除去和房尉逸骆康等人小聚谈公事，谢清池几乎日日下了朝便会赶回来陪她。还变着法儿地花心思哄她开心，他带她去郊外散步，放纸鸢，去郊外赏花，河边垂钓，甚至有一回，夜里还特地带她去东京城最高的角楼上看星月。
他对她太好，好得没有半分的差错和算计。
正是因为他事事都好，这温柔圆满到了极点，却总教她心中不安。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他虽对她笑着，却总让她觉得他依旧离她很远。可若真要计较什么，他也已经实实在在是个好得无以复加的郎君了。
虞桃摇摇头，努力当作是自个儿心里因为曾经的那些事儿留了心结——
她从没再跟他提过虞夏，他们一家都像忘了有过这么个人似的。
虞桃如今同谢清池琴瑟和鸣，没人愿意提起虞夏来触了他们的晦气。她自己也不愿说，一方面是因为她本来就巴不得谢清池想不起，另一方面，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表明了他早就忘了虞夏。
终究现在他已经是她的如意郎君，既如此，提及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可终究有一件事盘亘在虞桃心里，一日不解决，她便一日提心吊胆，并不敢真正放下心来，此刻想到，便又开口与他道，“对了官人，昨日娘在京郊寻了个十分有名的大夫，说治你的病……很有经验的。”
谢清池眼神忽地一顿，虞桃瞧着他不快心里发慌，自知不该如此轻易提及他的病，偏偏方才说出的话覆水难收，一时懊悔间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不过一瞬，谢清池便挑眉笑着又看了眼虞桃，有些愧疚似的拉过了她的手，温声宽慰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从前流连烟花柳巷，染了些不干净的病，到如今都累得咱们不能圆房。爹娘惦记，我心里也都清楚，可我才是比谁都着急。但是夫人莫不是忘了，上回你找来的那个大夫，开了副方子给我，没吃两天便令我头昏脑胀的难受？”
虞桃回想起之前那回他身子虚弱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与他摇头，悔得颤声道，“我自是记得！官人，都怪我，怪我关心则乱，娘那边着急，我一时也给忘了……都是我的不是，上回咱们就说好了的，你身子要紧，黄大夫一直替你调理着，你就安心跟着他服药。我回去就跟娘回绝了那人，再不给你乱瞧了！”
谢清池轻轻喟叹一声，将她拉到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感觉到怀里的虞桃一僵，他无声地勾起唇角，眼神一刹那凉了下去，方才满溢的脉脉温情杳无踪迹，一瞬变得玩味又残忍，偏生轻启薄唇，吐出的话却依旧是滚烫疼惜的——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夫人的好，只有你最心疼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1-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