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讲经 ...
-
马车上带着壁炉,薪火正旺,我脚上踏着暖炉,手心渐渐发热,于是脱下狐裘放在一边,只穿着那条朱红的丝裙。
唐君尧坐在我的对面,佩刀放在一边,斜靠在锦榻上,一双漆黑如玉的眸子一直盯在我脸上,他的睫毛出奇的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的眸色深浓。
他脸色阴沉,既不说话,也不笑。我看了他一眼,他丝毫也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
我心里暗暗称奇,此人竟能如此放肆!
我转过脸望向窗外,尽量不与他的目光相遇,他却一动不动,继续盯着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我从旁边拉过狐裘又披在肩头,尽管热,也不愿再脱下。心里忽然有一点后悔没穿礼服,穿了应该会有更多威势吧。忽然,泰西从马上俯下身,敲敲车窗,对我说,下雪了。
我从车窗向外看去,果然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的落下,像是片片纯白的羽毛浮在空中,在银白的月光下闪烁着微蓝的光芒,我们在大雪中出了皇城,向城南贵族区的慈恩寺缓缓而去,街上没有人,贵族深宅里透露出点点金色的灯光,令这个雪夜显得分外安详,平和。我打开车窗,深吸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气。
回头看唐君尧,银色的月光照在他轮廓深明的面孔上,深深的双眸却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像是暗夜丛林里等待着猎物的猎豹。我发现这段路忽然长的不可思议。这时,哥哥敲敲车窗,对我说,母后让我和泰西过去一下,我立刻回来。
我望着哥哥和泰西的马消失在风雪之中,雪花吹落在我的脸上,肩上,异常冰冷,车厢里也涌起一股寒气,我关上车窗,拉紧了身上的狐裘,目光扫向唐君尧,突然,他隔着火炉,猛的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圈住,低头重重的吻了上来!
他的呼吸沉重而灼热,我猝不及防,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头晕目眩,他的吻肆无忌惮,索取无度,让我喊不出来,我气的咬在他唇上,涌出一股血腥味,他却还不放手。我伸出手想要推开他,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反折到背后,滚烫的身子随即将我压在锦榻上,另一只手放肆的伸进我的狐裘,拨开丝裙恣意抚摸着我的后背,他指尖的薄茧划过我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迟钝如我,也分明感到他突如其来的灼热欲望,我被他压的快要窒息,气得要哭,好在这时车边传来了哥哥和泰西的马蹄声,他才放开我。
我怒道,你想干什么?唐君尧!
唐君尧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轻轻一笑,左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他轻描淡写的说,请公主殿下恕臣无状。
泰西敲敲车窗,问我,小猫,你还好么?
我说,没事,我们快到了么?
泰西看了唐君尧一眼,他若无其事的斜靠在锦榻上,对泰西说,请魏王殿下放心。
泰西点点头,直起身子,继续看着前路。
唐君尧在我耳边轻轻说,小猫?我最喜欢猫了,尤其是没有抵抗之力的小猫。
我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扇了过去,被他牢牢抓住手腕。
唐君尧轻笑,说,果然是爱抓人的小猫,只怕要剪掉你的爪子。
我厉声喝道,放肆!
他将我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一吻,漆黑如玉的眸子深如大海,凝视着我。
我挣扎不开,气的说不出话来,转过头不去看他。
就在这时,车停了下来,唐君尧放开我的手。
我披上狐裘,不等哥哥开车门,自己走了下去。
泰西跳下马跟了上来,看我沉着脸,问,小猫,又怎么了?
我对他喊道,够了!小猫小猫!我永远不想再听到这个称呼!!
泰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沉声道,是不是唐君尧欺负你了?
我扑到泰西怀里,哭了起来。
泰西拍拍我的背,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可知道,方才我听到母后对唐君秋说,父皇有意将你许配给唐君尧。如果你不喜欢他,就要尽早对父皇表明,赐婚的圣旨一下,就什么都太晚了。
我惊讶的看着泰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泰西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就当我听错了吧。
这时哥哥走了上来,问,你们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我刚要开口,泰西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我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
哥哥说,没事就进去吧,里面应该已经开始了。
慈恩寺是离氏皇族的皇家寺院,每年母后都要在这里静修一段时间,吃斋念佛。我从小认识玄慈大师,他博古通今,精通梵文,是名扬四海的佛学大师。显得十四年他从长安出发,去天竺取得大乘佛经,历经龟兹,车渠,楼兰,等西域各国,穿过茫茫沙海,度过无数河流,越过无数大山,历时十五年,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从天竺取经归来。
贞观三年,父皇为他修建了法门寺,供他研究佛法。母后与他相谈之后,深感他佛法精深,便请他每年除夕之夜到皇家寺院慈恩寺讲经。
进了讲经阁,母后已经拿出翡翠佛珠,在她身边的男子玄衣金冠,正是唐君秋。我看到讲经台上的玄慈大师,他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眸子,面容慈悲,白眉如雪。
我对他微微一笑,提起裙摆,在母后身边跪下,拿出琥珀念珠。
泰西和哥哥依次在我身边跪下,拿出念珠。
青衣沙弥轻敲三声木鱼,大厅一片寂然。玄慈大师开始讲经,台下母后和众人都闭上眸子,在心里默默接受佛法的洗礼。
不用回头,我也可以感到身后的那束炽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大师动人而悲悯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今天他讲的是妙色王求法偈。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伽叶:如何能为离于爱者?
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即为离于爱者。
伽叶:释尊,人生八苦,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
我默默数着念珠,身后的目光依旧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伽叶:释尊,世人业力无为,何易?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伽叶:世人心里如何能及?
我开始数错念珠,那束目光如此执著的盯在我背后,令我如芒在背。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伽叶:有业必有相,相乱人心,如何?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我心乱如麻,佛语清音也不能令我静心,再也忍不住了,对母后说,我出去透口气就回来。母后没有看我,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泰西看到,我示意他不要跟来。走到门外,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银色的月光下,这个世界如此纯白,纤尘不染,宛如梦幻。
转过身,果然看到唐君尧站在不远的地方,漆黑如玉的眸子深如大海,依旧紧紧盯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雪花静静的在我们面前飘落,消失在地面厚厚的积雪里。他已经换下了盔甲,解下佩刀,依旧是锦衣玉冠,身长玉立,风姿优雅。长长的睫毛轻颤,眸子更加深沉,黑如永夜。银色的月光照在他轮廓深明的面容上,清晰的看到他眼里的炽热瞬间化成无限落寞,无法隐藏。
我忽然有一丝不忍,说,将军又是何苦?
他轻轻一笑,左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我说,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他笑意更深,神情却愈加悲伤。
我说,我言尽于此,请将军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向讲经阁走去。
等等!他在身后叫住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单膝跪在我面前。
我吃了一惊,伸出手去扶他,说,你要干什么?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颤,轻柔喑哑的声音缓缓说道:皇天在上,我,唐君尧,对天起誓,从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以此立誓。
他抬起头,对我说,请说,我宽恕。
我说,可是,你……
他打断我的话,拉过我的手轻吻一下,说,请说,我宽恕。
我说不出话来,他催促到,请说,我宽恕。
我退后一步,望着他深如永夜的眸子,说,我不能接受。
他沉默的凝视着我,长的出奇的睫毛下那双眸子分外深沉,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说,总有一天,你会接受的,今生今世,如果我效忠于他人,只会是你。
我说,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说,君子一言,我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不过我会等到你愿意接受的时候。
说完之后,也不看我,转身迎着大雪,向慈恩寺外走去。我看着他高大傲岸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身后忽然有人轻拍我肩膀,我回过头,原来是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