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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偕天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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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走出寝殿,看到外面的花园里,君羡正坐着发呆。
阳光照在他柔亮的银发上,冰蓝的眸子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光影斑驳,他的身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孤寂清冷。我走过去,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抬眸望着我,嘴角扬了扬,说,你好些了?
嗯。我点点头,手腕还有些疼,但是没有大碍了。奇怪的是,他的眸子似乎更浅了,几乎是银色,也许是我的错觉吧。他站起来走向我,忽然伸手将我揽在怀里,靠在她胸口,听他轻不可闻的心跳,心里一阵温暖,轻声说,别为我担心,我没事。
你不要总这么好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自责。
为什么要自责,不是你的错,我抬头望着他。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阿徵,你过来一下。
君羡放开我的手,说,你去吧,我正好要去见袁琅。
我点点头,转身向哥哥走去。
阳光下,他安静的站在那里,薄唇紧抿,眼神执烈,缓缓向我伸出手来。
阿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拉住我的手。
先皇德显元年,曾在这里斥资修建了一座精致的神庙,供祖母或其他皇室成员参拜。
在神庙的地下,是一座地牢,我从来不知道宫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走进去,一股年深日久积累的霉味充斥在潮湿阴冷的室内,我每走一步都为自己所见到的暗暗心惊:墙上锈迹和血迹斑驳的刑具,笼子里关着的,赤身裸体的干瘦囚徒,铁栅栏后一双双或者怨毒,或者冷漠的眼睛,我不禁拉紧了哥哥的袖子。
他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索性将我揽在怀里,轻抚我的肩膀,说,别怕,我在。
穿过一道长长的,火把摇曳的走廊,脚上的鞋子已经被地上的积水沾湿。
面前出现一个不大不小,却独立的囚室,阴影里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男人走过来单膝跪下,说,都按殿下的要求处理好了。
哥哥点点头,说,你留下来,再多叫几个人在那边等着,我们一会儿过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慢慢的走到囚笼前。
一双沉静明澈的黑眸对上我的,对方默然不语,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桫椤收回目光,他旁边的人也认出了我,失声叫道,阿徵!
我望着苏图,他冲过来想拉住我,被侍卫隔着笼子打得向后退去。
哥哥也朝我们这边看来,说,先把他带过去。
冷静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我退后一步,望着侍卫打开笼子,把苏图架出来,我才看到他脚上沉重的镣铐。
你没事就好。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
元寂野没有死,阿三死了。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他低声回答。
进去说吧。哥哥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清楚了。
他们都被元寂野利用了,姬夜受了伤,哥哥正派人去找,还没有找到。
苏图似乎很后悔,但却并不喜欢哥哥的质问,一语不发。
后来哥哥说,过去的事情我日后在追究,现在我想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让里面的人心甘情愿追随公主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舍命保护她,不离不弃?
我有些吃惊,苏图却只是望着哥哥说,我愿意保护她。
哥哥笑了笑,说,很好,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管不着。苏图望着我说。
那不行,你们都必须去。哥哥的声音很冷淡,告诉我,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
苏图想了想,说,你告诉他们,跟着她能找到姬夜。桫椤不一定,但其他人都会去。卓非和花空柔的命是他救的,他们关系也一向最好。阿三死了,元寂野不知道去了哪里,欧阳晴也失踪了。
你不必管欧阳晴。哥哥打断他的话,说,只要告诉我怎么说服那个法师。
苏图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很好,哥哥简短的说,那就杀了他。
我想起方才桫椤看我的淡然目光,心里一动,说,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哥哥说,不行,太危险了。
我坚持,说,很快,我只想试一试,你要不放心,就多派些侍卫在旁边。
哥哥想了一下,说,好,我叫君羡也过来。
桫椤已经被带过去,我和哥哥在外面坐着等君羡过来。
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四哥,随口问,泰西呢?
哥哥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说,阿徵,什么时候又改口了呢?你不是叫他四哥么?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想,说,都一样吧?
哥哥没说话,伸出手握住我的,说,过几天你就出发了,袁琅的意思是让他们陪着你去,路上也好帮你些忙。我问过他,这些人想害你,怎么会帮你?他说,每个人在故事里都有自己的角色。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你觉得呢?
就听袁琅的吧。我笑着说,他的话总没错。
有种感觉,如果他们不和我去,就会被哥哥杀了。
哥哥笑了笑,握紧我的手,过了许久才说,我忽然很不想让你走,上次那件事后,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怎么都不够多,这次我想你会平安归来,可你回来的时候,我又是什么样子呢?袁琅说你可能要去三四年,时间太长了。
我伸出手覆住他的手背,说,别担心,一生那么长,你将来不嫌我烦就好。
怎么会?哥哥低眸,喃喃地说。
正在这时,君羡走进来,我站起来,哥哥点点头,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阴暗潮湿的审讯室里,我坐在椅子上,望着一角滴水的天花板。
从见到桫椤的那一刻,君羡就显得很不自在,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事情出奇的顺利,桫椤问,你们要去哪里?
君羡回答,袁琅说的,水晶之城,你去不去?
桫椤望着墙壁,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说,你们再聊一会儿吧,我先出去了。
这一次,君羡没有回答我,走出门,深吸一口气,看到哥哥正在看着侍卫们给囚笼里的人打开镣铐。见到我,他走过来,微笑着问,君羡呢?那法师肯不肯去?
我点点头,然后问哥哥,我们出发的日期定下来了么?
五天之后,哥哥说,想了想,又说,对了,泰西写信来说,他在洛阳等你们。
好。我忽然想到一个人,说,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皇觉寺?
哥哥有些奇怪,笑了笑,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我想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望着他的眼睛回答。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年轻僧人俊秀高贵的容颜。
色腻千迦,或者我该叫你月护王,这段旅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呢?
也许,这是唯一能够保全你的办法了。
六月盛夏,长安郊外没有一丝凉风。
午后炽烈的阳光照在驰道上,我和哥哥骑马向着皇觉寺的方向飞驰。
身边的树木快速的闪过,马蹄扬尘处,长安的灰色城墙在我们身后越来越远。
哥哥转过头问,阿徵,你热不热,要不要停下喝点水?
我摇摇头,说,我希望日落前回长安。
从我受伤苏醒直到现在,还没见唐君尧,他会为我担心,还是漠不关心。
不管怎么说,今晚我还有事找他。
这么想着,扬鞭催马,不多时,青翠的山峦出现在视野里,寺院的钟声也远远响起。
一切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我来不及多想,纵马奔上山路。
山里空气清凉不少,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照在庭院里,在青石板上斑驳跳跃。皇觉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僧坐在台阶上喝茶,见我们来了,急忙站起来迎上,双手合十,说,两位殿下,主持出外游历,还没有回来。
哥哥摇头,说,我不是来找他的。
洒扫僧询问的望着我们,灰色眸子清澈明亮,我开口了,说,我想找一个贵霜来的僧人。
他笑了,低眸,说,他一直在等殿下。
我转身对哥哥说,你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进去谈谈。
尽管疑惑,哥哥还是摸摸我的头发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在洒扫僧身后走进大殿。
骤然置身于阴暗清冷的环境,适应了炽烈光线的我有一刻短暂的眩晕。
洒扫僧鞠躬,说,殿下自己进去吧。
我点点头,看到大殿旁边有一个长廊,应该是通往里面的佛堂。
佛堂里青烟缭绕,一个灰衣僧人背对着我坐在蒲团上,似乎正在静心祈祷。
我走过去,跪在他身后,仰望着佛祖慈悲的容颜。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一小块地方融化了,温热的流过心脏,漫过血脉。
仿佛很久以前,我曾这么做过,带着巨大莫名的悲哀。
许久的沉默过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柔和,平缓。
公主能够了解一个失去所有的人的心情么?
我没能回答他。
他继续说,我生在皇家,年轻时继位,一生所得,竟然只剩下佛法。
我想了想问,陛下放不开么?
他沉默,然后说,我以为自己可以。但你是否能够想象,劝说着自己放开那些注定会失去的事和人的心情?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是,为什么心里永远得不到平静呢?我本该在破城那天殉国,却苟活下来,无非是因为我还眷恋着自己的生命,可是,一无所有的生命留给我的,是什么呢?
他说完之后,我回答,既然陛下决意活下去,必然有未曾了却的心愿吧?
这句话也许击中了他,因为他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枯萎。
这,算不算是不可饶恕的执念呢?他喃喃地说。
我没回答,他又说,殿下找我来有什么事?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我才突然想到,他并没有反对我叫他“陛下”。
但,我没有深想,说,我想请陛下和我一起踏上一段旅程。
哦。他轻声应道,殿下要去哪里?
天见海边,钻石之城。我回答。
他沉默良久,叹口气,说,也许这就是命运。我答应殿下,但希望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笑了笑,说,陛下不是一直在隐藏着么?
他回过头,灰色清澈的眸子望着我,不发一语。
我又问,陛下在这里的称谓,不是“偕天”么?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说,我好像越来越厌恶自己了。
我站起来,说,我们五天后出发,希望之前陛下能够来找我。
不必了。他也站起来,说,我现在就随殿下走,还有,请不要再用敬语称呼我。顿了一下,他又说,“陛下”两字关乎我一段回忆,但从此之后,世间只有偕天。
我点点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哥哥见到偕天,有一瞬间表情很是吃惊,但却没说什么。
而后者只是淡漠得笑着,也没有解释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对哥哥说,他就是月护王,贵霜国破之后的色腻千迦。
哥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还是咽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赫连凝在皇觉寺那段时间有没有可能见过他?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正是为此我才要带他一起离开长安。
哥哥点点头,说,好吧,都随你。
我回过头,望着身后那辆漆黑光亮,描绘着赤色朱雀族徽的马车,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偕天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事实上,包括桫椤他们答应得都很轻易,不免让我觉得有些诡异。传说中钻石之城的深处隐藏着许多珍宝,也许是为了这个?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但我知道很有可能有些隐情我并没有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