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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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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卫若澜一身白衣,举止风雅斯文,虽是落难却宛若翩翩贵公子,此时却变成了个开口骂粗话的冥界小官吏,想来这八百年来他亦是起起落落、尝尽苦楚。
三人正避在馆旁悄然聊起往事,彼此唏嘘,紧闭的阁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那位来到往生录馆的天界大神轻揽袍裾,迈步出来。
卫若澜立即丢下他们,恭敬地迎过去,满脸堆笑。
谢宝树则彻底呆住,几乎是反射性地屏住呼吸、封住全身所有的气息。还好阿白反应快,拽过他避在墙角,看着正门前卫若澜点头哈腰地送着那个身影往幽冥桥走去。
阿白有些粗鲁地扯扯他袖子:“阿树你认识他啊?”
谢宝树尚在发呆:“……他来此处做什么?”
他本是站得离门挺远,并未看见那人正脸,那人也未着从前常穿的月白色衣袍、连慎独剑也不曾带在身上,但仅是瞧一眼背影,谢宝树便认了出来。
毕竟在这人身后跟随过那么漫长的光阴,这个背影挺拔轮廓上每处细小起伏都实在太过熟悉。
目送北辰星君远去,往事如浪潮眼看要翻涌上心头,谁知此时手背上一痛,硬是将他从呆滞中拽回来。
谢宝树看看手背上清晰的牙印,犹在发懵:“嘶……你干嘛咬我?!你到底是兔子还是狗?!”
“我饿了。”阿白目无表情:“你也知晓我如今入了魔道,我们魔物一旦饿了就会乱啃乱咬,你得担待点。”
“真的?!”谢宝树想起在与歌山中见过的那些迷失心智、只知吞噬的魔物,不由紧张起来:“那你饿的时候神智还清醒么?还能……控制自身么?”
阿白低头直勾勾地看他,像兔子瞪着胡萝卜:“不清醒,饿起来就控制不住。”
谢宝树急了,抬脚便要往幽冥桥上追:“那你不早说?!正好今日遇见北辰星君,我现在就去求他给你医治……”
“哎——”阿白拉住他,哈哈咧嘴笑起来:“逗你的!”……
“话说,阿树你从前真的当过将军?!我怎么觉得你这么好骗?”阿白笑眯眯地看他,一双眼睛弯成一对小月牙。
别是这小兔崽子入了魔道以后学会蛊惑之术了吧?动不动这么笑着是要勾引谁呢。
谢宝树别过脸不看他也不理他。
“奥对啦,这是不是就叫‘关心则乱’?”兔崽子勾住他袖口慢慢晃悠,既满意又得意。
谢宝树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并且因为害怕被窥破自己对他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心虚地低头盯脚尖。
兔崽子得寸进尺,淘气地伸出爪子放在他额头上:“阿树你发烧了么?你脸挺红的。”
若是从前,被小兔崽子这样没大没小地扳起脸来被迫对视,谢宝树肯定早就一巴掌抡过去教训了;但此时不知怎么,他居然刚对上那双眼睛就开始走神,连反抗也忘了。
冥界的暗光丝毫没掩盖眼前这张脸庞的俊美。谢宝树看着他,徒然生出一种奇妙又烦恼的感觉。明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白兔,如今却又是一身谜团的小魔物,熟悉又陌生;抛开这些不说,可为什么自己在面对他时越来越神智迷糊了呢?
阿白也察觉到了他此时的反常,手不但没放下,清亮的眸子忽地流光一转,似有火苗燃起映照。
谢宝树迷迷糊糊的脑海中跳出两个想法:一个是,他会不会真的用魔界法术把我迷住了?另一个是,糟糕,那点龌龊心思被他发现了!
两人居然都愣住了,就这样姿势古怪地在昏暗楼阁墙角里对视。
直到听见卫若澜脚步谨慎地走近,谢宝树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拍掉兔爪子,走过去若无其事地与卫若澜闲聊:“方才那位……莫不是天界的北辰星君?他怎么会来到往生录馆?”
卫若澜果然是个识趣的,装作方才什么也没看见,打个哈哈笑道:“我也好奇啊,可那位大神冷着脸什么也不说,我哪敢问啊。可能是天界的秘密任务吧,难不成还能是那位大神来这翻看从前亲戚的记录啊?哈哈哈。”
谢宝树跟他一起笑哈哈进馆,趁机把阿白晾在一边。
“这间馆里只负责收录记档,比不得掌管生死簿的那些肥差,是冥界最清水的衙门啦。所以只有两个当差的轮番当值。”卫若澜领着谢宝树穿过一排排堆满簿册的积灰架子,来到办公的几案后面:“谢大哥你要看谁的轮回存档?我给你找。”
谢宝树深吸一口气,报道:“距今一千两百年前,凡界甪同城,谢灵江。”
卫若澜打开一本空白本子,挥着没墨的毛笔埋头划了几下,露出些迷惘神色;接着又从袖里掏出块书板,在虚空中翻书般扒拉一阵,道:“咦,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年份地点了?”
谢宝树肯定地摇头:“不会错。”
无论过多久,他都不可能忘记。甪同城里的家,花园树下吹奏笛子的大哥……
卫若澜翻来翻去仍找不到,很是尴尬,将书板递与他:“要不这样,我把那前后百年里凡界所有叫‘谢灵江’的人都列在这,你再翻翻有没有你要找的那个。”
虚空中的书页显示出一个个谢灵江的过往生平,谢宝树一一扫眼过去,果然并没有他的大哥。
卫若澜看着他失落神情,悻悻地挠挠头:“按说,每个凡人的往生轮回都是自然形成记录存下来的,不可能查不到……即便是神界下凡转世历劫,那一世也算作是凡人,这里也会有记录的……哎呀,谢大哥你就让我帮这么一个小忙,我居然还帮不上,惭愧惭愧……要不我隔几天再查查……”
谢宝树不想让他为难,极力掩饰情绪,低头把玩手中的书板。书板用白玉做成,板头雕着一只姿态优美的鹤,正振翅冲天,看着不像冥界的东西,应是卫若澜自己的私物。谢宝树忙还给他,笑道:“没关系,我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好奇罢了,毕竟已过去那么多年,即便知道他怎么轮回往生又能怎么样呢。”
卫若澜很不好意思,一直到把他们送出馆门都面上讪讪的。
谢宝树闷头往幽冥桥上走,阿白在旁边安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树你别担心,也许是冥界人手短缺把记录弄乱了,过些时日我再你来看看……这个谢灵江,是阿树从前在凡界时的亲人吧?”
谢宝树勉强对他笑笑:“是我的大哥。对了,从前我给你的笛子呢?那根笛子原就是他留给我的。”
阿白在怀里掏啊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根笛子来:“你放心,我一直好好保管着,而且现在我还会吹好几首曲子呢。”
他跃跃欲试,把笛子凑在嘴边似乎即刻想给谢宝树露一手。谢宝树忙不迭拦住这小祖宗:“起码等咱们出了冥界你再吹!”
阿白听话地收起笛子,看着谢宝树又笑起来:“原来阿树你送我的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啊!”
不得了,瞧见这兔崽子垂下睫毛勾起嘴角、就这么满足一笑的侧脸,谢宝树只觉手脚都酥酥麻麻,路都走不稳。
谁知他还没倒,只见阿白毫无预兆地浑身颤抖一下,无声地晃了晃就倒下了。
谢宝树大惊,忙揽住他,这才发觉他全身冰凉没一点热气,倒真像此间来来往往的鬼一样。所幸他虽是晕倒,身上气息却没有泄露,上幽冥桥的路边繁忙,也没谁注意到这里。
谢宝树虽从前久与魔物交手,但对魔道中人的习性并不熟悉。唤了几声没唤醒他,立即想到先赶紧出冥界、再去找冷离原,那高深莫测的伪装泥鳅精应该有办法。
背起阿白踏上幽冥桥,往桥头的出口大门走。所幸冥界出入盘查虽严,但主旨在控制鬼魂出逃;因此只查进来的身份,对于出去的,只要不是鬼便一概放行。
谢宝树背着阿白匆匆出了冥界出口,迎头便看见走出大门不远处有个挺拔身影迎风而立,似乎正在俯看桥下缥缈的冥河之水;明明不是天界打扮,但他周身仿佛罩着清冷的屏障,令桥上各色行人都下意识地避开绕着走。
这位是看腻了天河碎金的美景,所以觉得冥河上怨鬼嚎哭的景色别有情致、驻足细赏一番么?
自己身上还背着个小魔物,还是别和这位打照面的好。谢宝树无声无息地绕到桥的另一边,隔着进门的队伍,准备悄悄溜开。
谁知今日是个遇见故旧的好日子,还没走出两步,便又被谁大声叫住:“谢二叔!你怎么在这里?!”
谢宝树扭头一看,一个原先萎靡不振地缩在桥栏边的小青年正兴奋地站起身,朝他挥着手跑过来。
——这谁啊?
小青年跑到他脸前,激动得手舞足蹈:“谢二叔!好久不见!”
谢宝树仔细打量他的眉眼,最后还是凭着他的语气猜道:“……乌家的小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