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兔教育失败案例》锦袍仙

51、泥匠

　　那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谢宝树很想这么问，却又咽下去，只道：“方才那个，是魔界来的么？”

　　阿白承认：“嗯。”紧接着他着急解释道：“我知道你反感魔界，但我对你发誓他们绝没有做害你或者妖界的事情！你相信我！你看，一直以来根本没有魔物来妖界捣乱啊！”

　　谢宝树走在前面没作声，阿白便一直攥住他衣角、凑着他步伐低头跟在后面。走到了房间门口，他还是不松手。

　　谢宝树回头看他：“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阿白明显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谢宝树便抬脚进屋要关门。阿白虽没进来，却仍拽着他衣角。门是关上了，衣角却夹在门缝里。谢宝树一向吃软不吃硬，狠狠心干脆隔着门把这片衣角撕了下来。

　　门却被推开了，阿白追进来，这次抓住他胳膊：“——你把我关起来！”

　　谢宝树只是叹气。阿白死死抓住他：“你不是说过，我要是堕入魔道治不好，你就和我一起关起来么！你说话算不算数！”

　　他红着眼睛，很像炸毛的兔子；抿着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像个受大人责备的孩子。

　　谢宝树方才刚下决心要离开，此时心又软了，抬手给他顺毛，态度略略柔和了些：“你真愿意被关起来？”

　　阿白见他松口，眼珠一转显出些孩童般的狡黠：“你陪我一起关，我就愿意。”

　　自己剩下的时光都要跟这小魔物关在一起？……其实那样也不错。

　　谢宝树不由笑了，摸着他头发，语气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溺：“行，那等我帮完妖界大君这档子事，就带你回翠岗村旧宅，一起关起来！”

　　他方才刚刚还要割袍断义，阿白不放心，确认道：“你说真格的？”

　　房中安静，青叶灯中夜明珠散发柔和光彩。谢宝树在灯下看着他切切神情，不由把对魔界的深重成见暂时抛开，也不再想追问他在树下与魔界来人议论何事，点头道：“真格的。”

　　阿白得了他的准话，咧嘴笑了：“我正要和你说呢，现在既已找回七绝匣和那九尾狐的尾巴，就赶紧安排召回那妖君啊。这样，咱们也可以尽快闭关去。”

　　这孩子好像对关在一处这件事情挺期待的。

　　谢宝树暗暗好笑，便之前没来得及详细告诉他有关西林如今没有原身、无法立即被召回的情况解释一遍：“此时谈何容易，云曦正在加紧翻阅宫中秘典，希望尽早找到办法。”

　　阿白只略想了想：“办法么，我倒有一个。”
　　***

　　秋水大泽，碧波万顷，水气氤氲，浩渺无边。

　　又一次来到热闹混乱的秋泽镇，两人紧挨着走在熙熙攘攘的道路，阿白还悄悄勾住他的袖口。只不过是上一次来，是他担心阿白被拐走；这一次来，是阿白担心他遇到危险。

　　谢宝树多次解释过，现下自己的法力已然恢复到从前的一半，实在无须还把他当瞎子一般照顾，不过阿白只当他是逞强，并不肯听。

　　虽然没改路痴的属性，阿白却轻车熟路地带他走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店铺门面小，门牌上简单敷衍地写着个“泥”字；里面倒挺热闹，一群小孩子正围着店主吵吵闹闹叫个不停：“捏座天宫！”
　　“给我捏一条龙！”
　　……

　　谢宝树最受不了小孩叽叽喳喳，不由皱了皱眉；阿白就抱着双臂随便往在店里货架上乱看。

　　店主身着淡青短打布衣、带个平平无奇的面具，坐在长几后边忙活，声音很是温和耐心：“好，一个一个来，等把手上这个捏好再捏天宫，最后捏龙……”

　　抬眼见着他们，店主微微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手里活计没有停下。一团彩泥在他手指间三捏两揉，眨眼间就变出小孩们想要的各种形状，手艺精熟。

　　待小孩们全都满意而归，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招呼：“我这泥匠铺子里都是孩子的玩意儿，怎么两位客官也有兴趣？”

　　谢宝树看着店主挺拔的身板觉得眼熟，下意识重复问道：“你是泥匠？”

　　隔着面具，仍能感觉到店主和善地笑了：“开捏泥铺子的当然是泥匠。说吧，客官想要捏个什么？”

　　阿白从架子上拣了个小泥兔在手里抛着玩：“狐狸，九尾狐，你能捏吧？”

　　店主回身收拾长几上的装泥的罐子和刻刀，仿佛是怕这单生意跑了，立即随口应道：“能捏、能捏。”

　　阿白补充道：“捏出来得能活才行！”

　　虽然店主看着动作舒缓，但转眼间已把长几收拾得干干净净，拿了小毛巾仔细地擦手，不疾不徐地应承：“能活、能活，保管栩栩如生！”

　　阿白眼不见地将小泥兔悄悄揣进怀里，见谢宝树瞪他，若无其事地咧嘴笑了：“能活就成，那就拜托你啦！”

　　谢宝树顾不上训他拿人东西，忙解释道：“不是栩栩如生，是要真的活起来！”转头压低声音斥责阿白：“这就是你说的办法？！找这么个小店？你这不胡闹么！走走走。”

　　“哎——”店主开口留客，口气平稳自信：“客官别急，小店虽是简陋，但未必我这个泥匠就捏不出你们要的东西。”

　　“那狐狸不是东西——”谢宝树正要迈出店门，忽然瞥见阿白在旁勾着嘴角一副看戏的模样，忽然醒悟，回身重新打量店主：“你……”

　　八百年过去，他看这个人愈发不爽；但有求于人，不低头不行。

　　他叹口气，弯腰拱手，郑重行礼：“冷兄，还请你帮忙。”

　　店主也不意外，和气地上前扶住他：“咱们算老相识了，不必客气。”

　　面具一摘，果然是冷离原那张清淡贵气的脸。明明前襟还沾着泥点，就是让人无端觉得他仍是干净得都能吃了。

　　哼，瞧阿白和这小白脸熟络的样子，估计这八百年里两人没少来往。

　　八百年前这泥鳅精就一身疑点，但无疑法力是高强的；这会谢宝树开始觉得牙齿有点发酸，但想起正事，犹自不敢轻易相信：“冷兄你真的能用泥捏出九尾狐的原身来？”

　　冷离原似乎并没觉得这是件难事，稳稳点头：“能。只不过，要用略微特殊的泥来捏才行。”

　　谢宝树仍是谨慎问道：“怎么个特殊法？材料容易找到么？”

　　冷离原擦净了手，把水壶架在小泥炉上，拿出茶具来：“我知道去哪找，待会就去取些。你们在此喝些茶水等着便好。”

　　他说得囫囵，谢宝树自是不放心：“不不，我们还是随你一道去看看。”

　　冷离原扭头看看阿白，阿白正又从货架上拿了只兔子，和方才揣进怀里那只一起，一手拿一个玩得投入又开心。

　　谢宝树颇觉丢脸，冷离原却只是微微一笑，向他二人伸出手：“也好，那你们就随我同去。”

　　冷离原果然法力高深，谢宝树搭上他的传送阵，只觉如春云朝雾，心旷神怡；不过待一睁眼，便不能淡定了。

　　三人正悬在虚空，脚下广袤无形的结界透出幽绿的冷光，寒气扑面，隐隐传来的不知是尖厉风声，还是怀着各种情绪的哭泣牢骚。

　　谢宝树：“……冥界？！你要用的泥在冥界里？！”

　　冷离原风轻云淡地点头：“啊。”

　　阿白随之附和：“那咱们下去吧。”

　　“不不等会儿，”谢宝树拉住这两个毫无紧张感的人：“冥界哪是这么随便就进得去的？要过幽冥桥得有名帖，待我回去找云曦要一张菁雾宫的腰牌……”

　　冷离原摇头：“冥界与妖界素无往来，只唯天界号命是从；况且咱们要找的泥土，你即便拿了妖君的帖子来，冥界也不可能给你。”

　　谢宝树刚要问到底是什么珍稀的材料，冷离原已向下指着结界某处轻松笑道：“我很久之前来冥界时嫌走幽冥桥大门麻烦，便在这敲了个洞进去，虽不体面，但很方便。如今既然赶时间，咱们还这么走吧，进去之后敛收气息，轻易不会被发现的。”说完他就松了手，自己率先冲着刚才指着的那点跳了下去。

　　谢宝树堪堪拽住也要跟着跳的阿白：“你且说清楚，你知道这姓冷的是什么来头对不对？”

　　阿白挠头：“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他不让我告诉别人。”

　　谢宝树气哼哼道：“你在他面前倒乖顺的很，他说什么你都听。”

　　阿白瞧出他不高兴，轻摇他胳膊，眯着眼睛讨好地笑：“我对你更乖啊，你说的话我也是都听的。好啦你别生气，咱们有话等回家关在一起的时候慢慢说，行不行？”他反手勾住谢宝树，一起追着冷离原跃去。

　　谢宝树被拽下去，与阿白一先一后将将落进那个差不多仅容一人通过的结界缺口，鼻子差点刮在缺口边缘上。阿白先着地，伸手接住他，他还未来得及感叹这两人都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数，却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一晌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