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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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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宝树耳边如惊雷一炸,顿时浑身僵硬。
愣了片刻,终于试探唤道:“……阿白?”
但心中仍是不能相信的,这人怎么会是阿白呢?阿白明明只有自己下巴高、头发柔软,身上粗布衣衫总有股淡淡灶间松香烟火味,与自己说话时隐隐带些撒娇的语气。
哦对,已然八百年过去,如今阿白早该长大了,自然不再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但谢宝树被这人按在怀里,闻见他衣襟中散发出来的青草露水气味,仍觉迟疑陌生。只恨眼睛失明,看不见他的模样。
这人略略松开他,呼吸仍有些紊乱,却努力平复着情绪应道:“是我,是我。阿树你这是要去哪里?如今归来,怎么不先回家看看?”
谢宝树愈发怀疑,警惕地推开他,退了两步问道:“你真的是阿白?咱们一别八百年,你为何不先问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
这人被问得有些结巴:“我、我……当然是阿白!我不问你,是因为阿树你从前就是这样,不愿告诉我的问了也没用。可是阿树,你当真不记得我、认不出我了么?”
他这略带委屈的鼻音倒是与从前的阿白一模一样。如此听来,他那低沉又清逸的嗓音也确实像是阿白长大后该有的声线。
谢宝树总算能把两者稍稍联系在一起:“……阿白?你长这么大了?”
这人笑了笑:“是啊,阿树你不是说过,小孩总会长大的。”
愧疚与欣慰,以及更多复杂情绪同时涌上心头,谢宝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也发颤:“阿白……你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对不起,我当年就那样撇下你……”
苦于看不见,他忍不住想用手摸清阿白如今模样,手在身侧动了动却停住并未抬起。阿白却已会意,握起他手,按在自己脸上,笑道:“我如今好的很,不信的话你摸摸。”
谢宝树窘迫得忙想缩回手去:“不好不好,我手上都是泥……”
哎,这副落魄丢脸惨样,到底还是被阿白看见,这下自己从前的光辉形象彻底崩塌了;从今以后,再也别想他用从前的崇拜欣赏眼光看自己了。
阿白固执着不放手,谢宝树也确实迫切想知道他模样,便起手轻轻地从他头顶摸到下巴。
他的头发比从前茂密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乱蓬蓬,而是整齐地用发带束起,仍是简单样式,高高垂在脑后;
唔,他的额头比从前宽阔了,眉毛似比从前长了些、直了些,却仍像以前那样微微向上斜挑着;
这鼻梁比从前挺拔周正了,嘴唇……哦哦嘴唇还是别摸了。
他背后所负的长布裹中,藏锋矜持地隐隐嗡鸣,向旧主致意。
手掌下的脸因为重逢的激动早已升温、滚烫,微微颤抖,将眼下的潮湿泪迹蒸发干净。
清风拂过两人之间,脚下刮过几片树叶,却未能将空隙间隔中弥漫的热度带走。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谢宝树已能确定:尽管比起从前,这张脸庞更显棱角、全然褪去少年稚气,但确实是阿白没跑。
这小兔儿到底是平安长大了!谢宝树只觉满心欣慰欢喜要溢出来,连手也忍不住跟着哆嗦。
他还未放下手,远处一声断喝便打断了这久别重逢的感人气氛:“——呔!谢二狗!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恶习不改,居然还变本加厉,在村口便动手动脚、上下乱摸!如此有伤风化,叫小孩子们看见怎生是好!”
原来是保长巡逻一圈回来,正看见两人这副光景,立即大义凛然地呵斥。
“还有阿白你也是,从前你还小,受这老狗欺负便罢;如今你年富力强、他又瞎又惨,你竟还任由他占便宜!造孽造孽!”保长恨铁不成钢,咚咚跺着脚走过来,大刀咔嚓咔嚓钝响。
谢宝树赶紧放手退开,打着哈哈笑道:“误会、误会,都这么些年过去,保长你怎么还是对我抱有成见呢。”
阿白却是扭头声音一沉:“我就爱让他占便宜,不归你管。”
螳螂精被呛得直咳嗽:“好好好,你从小就是不服管的小赤佬,如今更是不得了!哼,谢二你看看,看看你把他惯成现在这副目无尊长的样!从前咱们就告诫过你,你那般护短,难免孩子要养歪,你看如今应验了不是?!咳咳,不过现下我也懒得管,你们要抱要摸便回家去!”
这回阿白倒是没还嘴,从善如流,拉起谢宝树:“走吧阿树,咱们回家。”
谢宝树记挂着紧要正经事,从重逢的欣喜中回过神来,忙挣脱他的手,歉意道:“阿白,现下我急着去办件事,就先不随你回去了。今日能再见到你、知道你如今安好,我已是心满意足;这样,待我办完这件事情,便回到此处住下,到时咱们再好好叙旧……”
“那我与你一同去。”不等他说完,阿白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阿树你莫不是在说笑?八百年前在与歌山口,便是骗我要我在村中等你;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不过才说了两句话,你却又要独自离开?你当我还是小孩子么?现在最要紧的便是把你的眼睛治好!”
他话中带责备,明明是年轻成熟男子的嗓音、却仍是从前小兔儿的委屈郁闷语气,谢宝树只觉内疚难当,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又不能像从前一样糊弄哄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此事比我的眼睛紧要的多;再说,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长大了,定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行啦!”一旁还没走远的螳螂精忽然回头冲他训道:“连我都听不下去了。我说谢二狗,你还真是捂不热的心肠!我记得你走之后,你们阿白也离了这里,算来也是三百年前才回来露面;打那以后修缮了你们那旧宅,已经不住村里、还巴巴地时常回来打扫整理,这孩子不是在盼你还能是在盼谁?!你如今回来,都到了村口,却连家门也不入,怎么地,你还以为你比那上古大禹还忙啊?!”
谢宝树语塞,又是内疚又是感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螳螂精便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少废话、麻溜地,要是你有急事,便带着这孩子一起去!瞧你那瞎眼吃瘪模样,没他引路你想去哪啊?!”
谢宝树被劈头盖脸一顿训得无言反驳。想想反正是此番去诺城,并不离开妖界,神界无从窥见;且北辰星君既是唤醒了自己,西辰宫下就算再次得知自己踪迹,应是也不敢再来轻举妄动。如今又没有龙神弓箭在身,不会被当成活靶子——如此应是没有危险,不会重蹈八百年前的覆辙。
再说,自己确实瞎了眼睛、法力也需时日才能恢复,现下连藏锋也召唤不动,有阿白照应便可尽快到达诺城,于事有利。
思忖至此,便点头对阿白道:“好,你如今已经长大,又身为妖界一员,按理是该为妖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现下此事紧要机密,暂且不便对你详细说起;不过你若愿意,便即刻陪我一道去诺城。”
阿白并无二话,应道:“我听你的,那咱们即刻便走。”
谢宝树便拱手辞别保长,却又被嗤之以鼻:“嘁,我说谢二,人家阿白如今可比你长进,你今后可别再对他端着一副家长口气抖威风了!”
谢宝树从来在这位保长跟前就没赢过,连连点头称是:“晓得了、晓得了!您多保重!”说完不忘搡搡阿白:“没礼貌,快跟保长好好告辞!”
阿白这回倒是听话,语气恭敬道:“多谢保长为我说话,我们办完事情就回来,现下便告辞了。”
螳螂精总算心情好转,却仍是哼道:“这村里又不少你们两个!谁管你们何时回来。快走吧,道路多艰,小心为上。哼,哪里又能比咱们村里好?”
螳螂精走远,谢宝树手上一热,是阿白自然而然地牵起他手,要带他继续往村外行去。
从前能被自己完全握在掌中的手,如今已能把自己的手全然覆住。
谢宝树只觉那点残存的家长自尊不允许自己这般堕落,忙不迭想制止他:“咱们如今两个男子,手牵着手走在外面总是有些奇怪,难免惹眼;你把手杖给我,我虽看不见,自己却也能走。”
阿白并不放手,反而不容置疑地笑道:“阿树你方才不是说了事情紧急,难不成要敲着竹杖一步步走去诺城?!还是抓紧我的手吧!”
——这小子以为自己如今大了,就可以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我这么说话么?!
谢宝树刚要教训他,便觉耳边迅疾一阵风过,头脑直犯晕乎,回过神来时便已听见嘈杂之声,脚下站的已然不是翠岗村口的柔软草地。
但扑面而来的气息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从前此处一片繁华升平、快活自在,如今却连迎面风里都透着惊惶慌乱,以及满满一城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