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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尾巴 ...

  •   黑,眼前全是黑。

      谢宝树知道,自己再一次做起了那个噩梦。

      火光万丈,血浪冲天,赌盅旋转着引诱威逼,若他不赌一回,大哥、西林、军中的兄弟们,全都一一重新在他眼前再死一遍。

      可是这次,隔着血海浪涌,火光中却又多出一个身影。

      少年一身朴素布衣,蓬松的头发简单束起,眉眼清澈亮过天上星辰,身姿如同刚刚拔节的新竹,站在那里郑重地说道:“阿树,我等你。”

      谢宝树急火攻心,声嘶力竭地冲他大吼:“阿白——!你快跑,快跑!”

      我护不住你了,我也没法再去找你了。我那时是在骗你,你为何还要等我呢?

      转眼间,血色浪潮相互拍击着,席卷了阿白所站的地方。

      谢宝树拼命想朝他跑过去,脚下却被不知何物牵绊,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再抬眼时,阿白已然不见了。

      他的小兔儿,笑眯眯递给他桂花糖藕的阿白,摇着他胳膊叫他名字的阿白,赌气哭着抓挠他的阿白……

      谢宝树心痛得失去了理智,抬头冲着空中旋转的赌盅不管不顾地吼道:“我赌!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把阿白还回来!”

      飘荡在半空的那个声音却冷冷地笑了:“呵呵,如今已然太迟了!”

      “啪”地一声脆响,赌盅在空中自内而外炸裂,碎片四下飞散。

      谢宝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徒劳地抓住一块碎片,握在掌中划破皮肤,攥出血来。
      ……

      他独自待在黑暗中,浑浑噩噩,不知是仍被困在梦境还是已经清醒。

      我这是瞎了,并且还死了?

      他想抬起手来,四肢却像已脱离身体似的,不听使唤。

      虽然感官尚且迟钝,但好像有个毛茸茸的长条毫不客气地抽打在他脸上,有谁在不耐烦地叫他:“谢二、谢二,你他娘的这是变成猪猡了嘛,究竟要睡到何年何月才算?!”

      哦,原来我果然是已死,和这早已魂飞魄散的狐狸精又碰头了。

      那毛茸茸的长条加了些力气,继续劈头盖脸地抽下来:“你个天杀的谢二,你跟老子装什么死?都睡八百年了,醒都醒了还不快点起来!孝顺点,陪哥哥聊聊天!”

      谢宝树还在迟疑:装死?我这是,我到底死没死?

      此时鼻孔里似飘进了狐狸毛,痒痒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这才终于清醒过来:“……西林?咱们这是,身在何处?冥界?”

      谢宝树浑身软绵绵好似没有二两重,明明已然睁开了眼睛,周围却仍是一片黑暗。

      面前的西林嗤笑一声:“冥界那是凡人死后的去处,你看看四周像是冥界吗?还有,你看见我如今这副模样,难道就没什么想要评论的?!”

      谢宝树茫然不知该看向何处,过了片刻,只觉脸前微微风动,淡淡的桃花香气夹着狐狸骚味飘过鼻尖,想是西林试探着把尾巴在他眼前晃了晃。

      沉默片刻,只听西林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哎呀谢二,原来你这是瞎了啊!这以后还怎么喝酒赌钱?”

      想起来了,在与歌山中那该死的猿猴怪把魔血和黏液甩在自己脸上,自那以后眼前便是黑暗一片,定是那黏液中带毒,导致双目失明。

      谢宝树没好气地答道:“你少废话!我就算瞎了也照样赢你。话说,你不是早就身魂俱灭了吗,怎么又冒出来和我闲扯?看来那魔君的万噬咒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这老狐狸还是活蹦乱跳。”

      西林拿腔拿调:“哎——,那万噬咒么,要说厉害也是厉害。你若是能看得见,便知我现在的模样了。活蹦乱跳是不假,只不过么,哎,你来摸摸哥哥——”

      一条毛蓬蓬的狐狸尾巴塞进谢宝树手里,他立即嫌弃地甩开:“你干嘛!别跟我来狐狸精那一套!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恶不恶心,要点脸行不行!”

      西林立即怼道:“你以为老子愿意啊?!你他娘的不是瞎了看不见么,说出来怕你不信,你倒是亲手摸摸看啊!看看你个天庭走狗害得哥哥我有多惨!”

      “还不是你自己手欠,叫你别动那魔君的赌盅,你非要抢着去开……”谢宝树牢骚着,草草撸了撸那条狐狸尾巴:“——我摸了,全是狐狸毛,怎么了?”

      西林催道:“你小子顺着尾巴往上摸!”

      谢宝树怒了:“你他娘的这是要我摸你屁股啊!”

      西林也怒了:“我他娘的要是有屁股,还会留给你个糙爷们摸?!”

      谢宝树强忍恶心,顺着油光水滑的狐狸尾巴向上一捋——那端竟是空空如也。

      他犹自不信,来来回回从尾巴根捋到尾巴尖摸了好几遍,又扎着手在四周摸索一圈,确认对方只有一条光溜溜的尾巴,才开口问道:“你这是,整个身子真的只剩一条尾巴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全身只剩下一条尾巴的九尾狐妖叹息一声:“原本那日,我打开那魔君渐期的赌盅,是两个六点,你押的是大,确实是赢了。只恨那天杀的魔君不守赌道规矩,将‘万噬咒’埋在骰子里,谁揭开赢面的赌盅便要受咒法吞噬——我本该当场身魂俱灭,消散于六界才是,却机缘巧合,留下一条尾巴。”

      谢宝树回想当时情景,低声道:“都是我莽撞,贸然答应与渐期对赌。你那时已然看出了不对,所以才抢在我前面去揭那赌盅……”

      “渐期是故意活捉了咱们的部下,胁迫你与他对赌;你不过是想救手下被抓的弟兄,何错之有?怪只怪天庭不仗义,不肯出兵救援你的先锋部队,任凭你们陷进魔军重围,老子的手下也被那魔头逮住,逼得咱们不得不往那魔君的圈套里跳!哼,”西林愤愤道:“哥哥早就告诉你,神界看着光辉正义,其实不过是徒有其表,全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却偏偏对那北辰星君那般死心塌地效忠。呵呵,本以为你谢二会在天庭步步高升,没想到却瞎了眼睛、也落到此处!”

      想到北辰,谢宝树只觉满心情绪复杂,只好先行绕开话题:“此处究竟是何处?你当初为何单单只保全了一条尾巴?”

      “此处乃是虚界,来,我带你四处走走。”西林又将仅有的尾巴塞进谢宝树手里,引着他迈出几步。

      这一迈步,谢宝树方才察觉,原来轻似羽毛的不止是自己身体。

      此处的地面虽极为平滑,却似稀薄云气,踩上去毫无踏实之感,好似一面随时将要塌陷的镜子;但用力跺脚,却又觉牢不可破,冲不开这层封界。

      他摸索着在一处似是树桩形状的物件上坐下,感慨:“六界果然浩大,原来虚界竟真的存在……”

      “没错,虚界这么个地方啊,除非你亲自来过,不然难免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虚界压根儿不存在,我也是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才确定此处便是虚界的。”光溜溜狐尾形状的西林,往谢宝树旁边一坐,感叹道:“只剩这么一条尾巴的狐生真是艰难啊,连翘个二郎腿也做不到,更别说去找漂亮姐姐说话谈心了。”

      谢宝树对此不予置评,只催他赶紧继续往下说。

      西林沮丧道:“不过,此处也并没有什么漂亮姐姐,都是像咱哥俩这样、身魂分离残缺的倒霉蛋。”

      谢宝树疑惑:“身魂分离?你是说现在这里的只是咱们的魂魄?那咱们的法身现在何处?”

      西林解释道:“可不是嘛,你若是能看见便知道了,此处无边无界、无天无地,没有实体,亦不分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乃是白茫茫一片混沌。所谓‘虚界’,便是容纳着像咱们这样,既没死也不算活着的半吊子魂魄。虚界如镜面,咱们在这里的精魂是外面所剩法身的映射——至于法身嘛,我是没有了,只剩一条原身的尾巴;看你如今这样子,除了眼瞎,法身倒是齐全,至于在哪里,那谁知道——这虚界不似其他五界可以与外面随意相通,连门都没有:都是迷迷糊糊着进来,不过没几个能出去。”

      谢宝树怔了怔,头脑仍带着长眠初醒的昏沉,努力地回想片刻,只记得自己最后是在与歌山谷口失去意识倒下的,按说身体早已被山中的魔物拖去当点心了;但现下按照西林的话推测,法身竟然被保存了下来。

      六界之中,谁会知晓西辰异动、及时赶到与歌山、且有能力从山谷魔物的爪下救得他的法身保存?

      他当时虽拿着白川的剑,但白川一行本就是为取他的血并且抹杀他而追到妖界,即便循迹追到与歌山,也不会冒着与魔物争斗的风险那么好心地救下他。

      即便救下他,但维持他的神将法身,自然需要神界法力,西辰宫绝不会做这赔本买卖。

      能做到这些的,六界之中恐怕只有一位。

      那个额间一颗寒星、背后一柄长剑的月白身影闪现在眼前。

      谢宝树叹口气:这辈子的烂账算来算去,终究他是欠了北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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