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兔教育失败案例》锦袍仙

17、挥别

　　待那些玉溪山的精英修士们穿着仅剩的一层贴身中衣、光秃头顶挂着一圈削短的头发、无助的双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一起委屈痛哭着跑出了翠岗村，在场的妖精们终于好奇地看向谢宝树，“哄”地一声围上来。

　　“谢二哥，没想到你是咱们大君的钦差！你这次微服私访民间，要待多久啊？”

　　“我早说过，谢二哥他宝相庄重、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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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翠岗村这么久，谢宝树还是头一回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不由受宠若惊。

　　乌大嫂将乌溪儿推到他面前，羞答答道：“他二叔，你如此本事，以后多来家里坐坐，指点一下你侄儿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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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既身为君使，那都是应当应分的。”谢宝树连连拱手、应接不暇，提醒道：“大伙儿不必管我，先看看身上伤势都好了没，再瞧瞧那些凡人的赔礼怎么分……”

　　这招果然管用，围着他的妖精们很快投入了讨论分配的激烈辩论之中。谢宝树松了口气，这才有空看向远远站在一边的卫若澜。

　　只见乌溪儿正站在他对面，一只脚在地上划着圈，身子歪歪斜斜，低声说着什么；那卫若澜只垂着眼睛。过了一会，乌溪儿低着头跑走了，剩下卫若澜站在原处，闭着眼睛叹气。

　　呦呵，妾意戚戚，奈何郎心似铁。

　　——若要把那小王八哄回来，此时正是绝好时机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谢宝树果断推推阿白，抬抬下巴指指乌溪儿跑走的方向，示意他赶紧追上，自己则朝卫若澜走过去。

　　卫若澜听见他脚步声，后退了两步，微微躬身迎候。

　　谢宝树嗤笑道：“怎么？还想给我磕头拜谢？免了免了，我已经说过，方才都是分内之事、举手之劳。”

　　卫若澜用全新的眼光敬畏地看过来：“谢……大哥，你真的是……妖？在下虽不知你到底是何方高明，但你的确拉开了龙神之弓。”

　　——这弓本就是把寻常的神界旧兵器，神界随便来个谁都能拉开啊！

　　但谢宝树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来卫若澜之前并不是撒谎吹牛，卫家世代都笃信自己是龙神弓箭的守护者，甚至为守护它壮烈赔上了那么多性命。若要认真告诉卫若澜这把弓不过是神界随处可见的物什，实在太过残忍；可是若不说清楚，只怕这个板正死脑筋的凡人以后还会为这把弓吃尽苦头。

　　纠结之间，卫若澜亦是肃容若有所思，只过了片刻，他便毅然解下背上长弓，以双手珍重横托着，忽然真的跪在谢宝树面前。

　　谢宝树忙不迭起脚跳到一边：“我瞧你这凡人是被风吹乱了脑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卫若澜并不起身，双手托着长弓举过头顶：“谢大哥！你方才说为着我叫你一声大哥，便不会丢弃我托你保管的东西；我卫若澜自知力量微薄，要是没有你，这把弓已经落在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手里。你既是拉开了此弓，定是龙神大人选中了你！我卫家世代守护此弓，为的就是把它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我现在便将此弓交付与你。我卫家的使命，到此总算完成了！”

　　原本以为这凡人是道貌岸然，一直在信口吹牛；谁知人家却是位真君子，说的句句都是自己的真心话，这倒是叫谢宝树觉得可笑又可敬。

　　瞧着这年轻凡人满眼郑重、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颤抖的模样，谢宝树只好把想解释的真相咽下去。

　　也罢，凡人若不能飞升，即便是修仙之人，寿数也是有限，何必叫他将终生寿命浪费在守护一柄神界无名旧弓上；自己接手这“龙神之弓”，等于是把这苦哈哈的凡人从这沉重任务中解脱出来，也算是功德一件。

　　谢宝树便也毫不含糊地扑通跪下，同样以双手接过，一脸认真道：“兄弟，我向你保证，绝不会以这柄弓行不义之事。其余的话我便不多说了，多谢你！”

　　谢宝树起身背起长弓，又与他再三郑重行礼。

　　转身欲走时，却发现阿白还在原地干站着，不由恨铁不成钢：“我说，你没看见刚才那小王八跑走时的模样？我不是叫你追上去吗，你怎么还在这杵着？！”

　　阿白似是没听见他的话，敌意地瞪向他身后：“为什么那个凡人这么看着你？”

　　谢宝树回头一看，只见卫若澜仍是怔怔站在原处，一副依依惜别、却又放手任你所得归处的深情模样——显然是乍然将世代守护的长弓送出，难以释怀。

　　也曾同为凡人，谢宝树明白他此时的感受，心中感叹；脸上却不显露，只对阿白哂道：“你管人家干嘛？走，回家困觉去。”

　　闷头绕过吵吵闹闹分东西的妖精们回到家中；同这些凡人、妖精们折腾了大半宿，谢宝树累得倒头便睡。
　　***

　　整个妖界天空晦暗，翠岗村虽靠近凡界、光线略亮些，但黎明到来时也仍是黑夜。

　　谢宝树准时醒来，静静摸黑起身，将怀中竹笛轻轻放在桌上，背上卫若澜所赠长弓和墙上的箭筒，悄无声息走出院子，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盏青灯，原来是巡夜的螳螂保长。

　　谢宝树语气如常，慰问道：“唐大哥，你这手臂没大碍吧？”

　　虽然昨夜在村中受伤情况最为严重，螳螂精却轻描淡写：“那些凡人虽然厉害，毕竟还没对咱们下杀手，倒也没伤着我精元。”

　　他向来态度倨傲，并没有向谢宝树道谢的意思。顿了顿，举起灯笼朝谢宝树漫不经心打量一番，随口问道：“你这是，又去采仙草啊？出门挺早哈。”

　　谢宝树点头：“嗯，养家糊口么。”

　　螳螂精咔嚓两下手中刀：“我就说么，大君他早已不在了，谁给你小子封的君使官位啊？果然是个冒牌货，还不是要自己辛苦讨生活！”

　　谢宝树一愣：“你知道……”

　　昨夜这螳螂精伤重倒地之时，分明嘱咐卫若澜跑去诺诚通报大君，谢宝树本以为是翠岗村地处偏僻、不知外面消息；原来他早知道西林已经不在、诺城君位已空，不过是不忍心看卫若澜那没用的凡人站出来白白送死罢了。

　　嘁，又是个嘴硬心软的妖精。

　　谢宝树微微一笑，便对他拱拱手，朝村外走去。螳螂精却叫住他，将巡逻的灯笼递过来：“谢二，我看你要走的路还长，这灯给你照路。”

　　要不是妖界不见日月星辰，谢宝树真怀疑太阳将要从西边出来：保长能对他这么好？！不过他不欲耽搁，麻溜地道谢，接了灯笼，继续上路。

　　走出几步，听得螳螂精站在原地没动。

　　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分明只背了弓箭，根本没带平日采仙草用的箩筐——不禁回头看去，黑暗中依稀见得螳螂精似乎正撇着嘴目送他，见他回头，朝他不屑地挥挥手，似乎在说：快滚吧，别再回来了。

　　谢宝树会意，也用力挥挥手，打着灯笼，大步走出村去。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谢宝树毫无顾影自怜之意，走得稳当——昨夜出手之时，他便已经想好要离开。

　　凡界的修仙大族多有通神之能，那些修士们回到凡界后，昨晚情形迟早将会被神界知晓；神界向来标榜仁慈宽和，即便追查过来，也不会为难此处的村民。那修士既然说是受到这长弓的召唤才寻迹冲破屏障来到翠岗村，那么将此弓带离村中之后，凡界就算想再次寻来挑衅也找不到入口。

　　如此悄然离去是最好的办法；唯一叫他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那只小兔儿。

　　他一走了之，不知阿白孤零零留在村里会不会受欺负？那卫若澜看来是不会长留在村里的，那乌家的小王八以后会回心转意跟阿白和好么？……

　　但不管怎样，留在村中安稳生活，总比跟着自己逃亡要强。

　　就这么连句话也没留便抛下他跑了，阿白肯定恨死了自己；不过那也不要紧，总之以后不会再相见了。

　　也许是平日里常吃仙草的缘故，阿白一直长得挺快，不知以后会长成怎么样一只兔儿？六界岁月漫长，他以后还会记得自己吗？

　　不想还好，一想起这小兔儿，谢宝树便越想越舍不得，竟生出许多伤感。

　　原想着片刻便会好，谁知脑海中却不停浮现阿白的各种画面：和自己一起搬砖头造房子的阿白，在灶边擦着汗给自己做点心的阿白，变成小兔儿团在自己胸口睡觉的阿白……

　　——谢宝树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起，这小兔儿竟已是在自己心里扎根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如今乍然离开他，心竟然越发针扎一般疼痛。

　　只是即便再心疼，他也不能回头。

　　朦胧天地中间，白色光晕逐渐扩散开来，黑暗如退潮般落下天幕，这便是妖界的白日到来了。

　　谢宝树将灯笼熄灭，小心放在道旁草丛间，待会天亮若有村民经过，便能捡回去继续用。

　　走进草地，毫不心疼地解下长弓，用弓的一端在草地上飞快地画个传送阵法；随手擦擦弓上沾的草泥，心里打个哈哈：那卫若澜要是见了自家祖传的宝贝被这么糙地用着，可不又得找我拼命么。

　　这么想着，愧疚地将长弓擦了又擦，这才向阵法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