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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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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前全是黑。
沉沉的暗黑之中,谢宝树战战兢兢站着,试着伸出手向前探去,却连自己的手指也看不见。
我这是又在做梦,还是我真的瞎了?谢宝树想着,木然收回手,努力在自己眼前晃动,视野中终于捕捉到一丝丝光影的闪动。
——自己并没有瞎,而是在做梦。本该大大松一口气,谢宝树却仍屏着呼吸,心脏愈发紧缩疼痛,越缩越紧,仿佛能缩起来躲进什么壳子里才好。
他宁愿自己瞎了,也不愿一次又一次地被困在这噩梦里。
果然,如从前无数次一样,过了片刻,眼前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火。
远处漫山遍野的火,如同无数红色野兽被主人鞭笞驱赶一般,正咆哮着朝这边烧过来。
“滴咚、滴咚。”听得背后熟悉的轻微声响,谢宝树转身,便看见了头顶半空中那个红漆雕花的精致圆盅。圆盅旋转,发出滴溜溜的撞击声,谢宝树知道那是圆盅里面的两只象牙骰子。
有个声音不知从何而起,轻柔如蛊惑一般:“来赌一局吧,赌上你的所有。”
见他不答,那个声音笑道:“怎么了?贪狼星使,你向来争强好胜,难道怕了不成?”
谢宝树腿脚发软,却狠命拼力站直,咬着牙摇头:“我不赌,你还是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那个声音并不理会,威胁道:“你终究会赌的。若你赌赢,我便放你从这个梦境里出去,再不来找你;你若不赌,这里就要被淹没,他们都会淹死。”
忽然,有谁在旁拍了拍自己肩膀。知道转头会看见什么,谢宝树干脆闭上了眼睛:“我这便烧作飞灰,也算干净!”
“大哥。”——忽然有人来到面前唤他。
谢宝树心中如又被狠狠戳进一剑,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仍是看见了那些曾经熟悉的脸。他们站在自己周围,三五成群随意站着,勾肩搭背,如从前一样,见了自己纷纷大笑着招手打招呼:“大哥!这回咱们去哪里征战?”
谢宝树伸出手去。他们却倏忽急速向后退却,离了他好远。
一转眼,西林忽然就站在面前,彩衣轻裘,仍是那副从前满不在乎的模样,负手问道:“谢二,这回你要押大还是押小?你只管下注,输了算我的。”
心脏抽搐着,一点点抽搐收缩、缩得只有核桃那么小。谢宝树揪着衣衫前襟,疼得口不能言、直欲呕吐,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大火瞬间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那个声音笑道:“你看,这里要被淹没了。”
周围那些脸孔忽地消失不见。谢宝树飞扑过去,徒劳地想按住西林去拿赌盅的手:“西林,不要揭开!应该死的是我!你别……”
可西林只哈哈大笑道:“谢二你看,咱哥俩赢了!”
话音未落,西林的身形便无声地散为无数朵青色星点,继而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脚下一凉,似乎有些粘稠,谢宝树低头一看,鞋履已然潮湿。原来那包抄而来的不是火,而是滔天的浪潮。
——是血。
仿佛是已失去耐心,那雕着细细花纹的圆形赌盅在半空越转越快,像是一轮将要坠地的太阳,又像是一颗滴血飞溅的头颅。
火焰一样的鲜血翻涌暂歇时,地上匍匐着奄奄一息的大哥,冲他嘶哑喊道:“阿树,跑!火要烧过来了,跑进河里!”
他刚揉揉眼睛,大哥已从地上站起来,身上鲜血抖落,露出一袭月白色长袍,却忽然分明化为北辰星君的模样,眉间寒星闪烁,挺起手中长剑向他的心口刺来……
谢宝树愣在原地。随着那个身影消失,那剑虽未刺进身体,心口却似从前一般疼痛。
他感觉彻底垮了,脚底仿佛踩着棉花,只能哆嗦着勉强支撑身体站立。那赌盅忽地直冲而下,重重砸在他胸口,将他砸倒在地。
天旋地转。
红色的血浪急速蔓延上来,那赌盅却比昆仑山还重上万斤,谢宝树被压在地上,只觉肋骨咔嚓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得粉身碎骨;仰面看天,却只看见黑暗一片,和铺天盖地袭来的血……
没有星星、没有星星。
他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被压碎、不听使唤,喘不过气来,只好倒在血水里拼命挣扎。
赤色浪潮呼啸奔涌过来,在他头顶合围,排山倒海般砸落下来——
猛地一下,谢宝树终于睁开了眼睛,仍是呼吸困难。
这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对自己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大了。
天色已亮,谢宝树茫然盯着发白的旧床帐顶上堆积的浮灰,感觉并未从那深深的恐惧中恢复,仍是全身乏力、心口沉重,便努力吸了口气。
心口还是很沉重。
真的是老了、老了,或许是从前被捅过一剑的旧伤口又在作怪,连做个噩梦也半天恢复不过来。谢宝树自嘲一叹,运转气息、呼吸吐纳,想尽快恢复平静、摆脱梦境残留的近乎窒息感觉。
但是,心口上它就是很重!
——而且,还暖暖热热的、近乎异常。
这又是什么异样?
谢宝树忍不住咳嗽一声,忽然间胸口一松,他又能顺畅喘气了。而原先那压在胸口温温热热的一团似乎想查看一下他是否已经醒来,踩着他的锁骨、朝他脸前蠕动过来,前脚的肉垫正压在他鼻子上。
他垂眸往下一看,眼前一片血红。
不不,那是两只红红的眼睛,距离他只有毫末之距,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
过了片刻,谢宝树终于彻底清醒,恼羞成怒地骂道:“小兔崽子,你还真敢给老子蹬鼻子上脸啊!”
那方才窝在他心口的巴掌大兔儿见他动怒,便识趣地又踩着他锁骨往后退去。谢宝树“呸”地一口吐掉吸进嘴里的兔毛,一撑双臂猛地坐起身来。
兔儿身子小,四条腿也短,这么一来便顺着他胸腹紧实线条、轱辘般滚了下去——恰滚落在他两腿之间,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便停在那里,扒拉了几下,勾住他衣衫,好容易才踏着那东西站稳。
……
谢宝树忍住微微酥麻的异样感觉,咬牙切齿:“……你——!”
他低头恶狠狠瞪着兔子。
小兔儿摔得有些懵圈,正从他腿间抬起头来,两眼拨瞪拨瞪,也看着他,无辜又纯洁。
还好还好,这小兔崽子还是个孩子,懵懂不知事,虽然在他那里胡乱打了一圈滚,但气氛不至于尴尬。
谢宝树便果断拎起兔子的两只粉嫩长耳朵将他提到床榻边缘,然后利索地松手——
兔子便“噗”的一声掉落在地上,蜷缩了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白毛,委委屈屈地看着谢宝树,瑟瑟发抖。
谢宝树捱不住他这小眼神,扶额叹口气道:“阿白,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么?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以后不能随便跑到我床上来睡——就算是变回原身来睡也不行!再说了,你自从显了法身之后,不是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变出原身的么?!”
阿白只管在地上缩着,颤颤巍巍抖啊抖,似乎是一离开谢宝树的被窝便遭寒意侵体,那模样弱小可怜又无助。
谢宝树盘起腿,狠下心来:“不行,就算是你冷也不行!是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我就闹不明白了,你明明是只兔子,一身绒毛暖和的很,你哪里会畏寒?!”
阿白垂下两只长耳朵,极度伤心的样子。
谢宝树终于心里一软,只得披了外衫,下得榻来,将小兔儿捧回手心,装腔作势地捏起他的爪子左看右看,顺便用手指浅浅捻起他身上的一撮白毛轻轻扯了扯:“话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冷?奥,难不成是因为在掉毛?让我来瞧瞧——咦,你分明也不掉毛啊……哎呦!”
阿白知他在捉弄自己,两只石榴籽般的红眼睛愤恨地瞪着他,扭头闪电般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谢宝树惨叫一声丢开手,阿白重新落地,便趁机蹬着短腿一溜烟窜出门去。
谢宝树甩着手,看着这小兔崽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哈哈大笑,方才的噩梦便被彻底丢到了脑后。
才刚穿好衣服,就听老远的一个气势汹汹的脚步由远及近,震得门前小径抖上三抖,接着院门便被敲得砰砰作响:“姓谢的!你即刻出来,老娘有话问你!”
一听这尖利的妇人声音,谢宝树就头脑一炸,急速地在心里回顾了一下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然而还是摸不着头脑:他自前次在与歌山里采到一棵珍稀的小还草,一直以来都窝在家里炼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邻居家这位乌龟姑奶奶的。
外面见他没动静,似是大为光火,院门被敲得更响了:“谢二狗!你个孬种玩意,你有本事教坏小孩,你有本事开门呐!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呸——!”
谢宝树便不敢再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下了门栓将院门打开,熟练地堆起一脸笑:“呦,乌大嫂子,稀客稀客,今儿这么早来家串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