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章三七 今古谙谙花月愁 ...
-
许是那日在江边被风吹伤了,重卿山这几日咳嗽不断,本就白皙的脸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
我看着他身子一天天坏下去,作为郎中却每日为府内府外的病人诊疗,也不知道先把自己调养好。
趁他被隔壁府里的管家叫去看病,我偷溜进被空出来堆药材的柴房,翻找着想要的草药。
亏得我小时候在大场院里受那个给人喝雨水的哥哥的熏陶,对于简单的伤寒挑药简直易如反掌。
抓了一些桂枝麻黄,随便扔进锅里加水,在后花园外的长廊里搭了个柴堆煮着。
不一会儿,木府的后花园飘出了夹着花香的中药味。
隔壁府的管家是在晚饭时候叫重先生出去的,到现在也隔了半个时辰。
我看着丝丝缕缕的雾气飘散进春夜凉气里,总觉得有些冷。
春困绕上眉眼,我闻着药香层层,不知不觉竟靠着长廊柱子睡着了。
一个缱绻的梦,又是场院里两小无猜的故事。
于我而言,这样的故事要说有,那也便是有的。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的小秦哥哥便是我的竹马,以一种无怨无悔的姿态,照料了我的素色光阴——也是在他离开之后,我才明白那种无端的依恋,叫做“喜欢”。
后来虽因杂事种种暂时忘却了那段过往,如今风中梦里,竟是缱绻层层,心中抱憾。如果我不逃婚,得到的结局会否好一些?
也不尽然吧。或许十年不见,他早已换了皮囊,改了心意。
而我……
恍惚中仿佛看到重卿山,默然笑笑。
“醒了?”
他对我说。
我一下醒过来,想起炖在锅里的药,想起这企图瞒着他的心意。
眼前的重卿山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指了指还在柴火上的锅。
“我回来见你不在,询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我便在府内各处找你,一靠近花园就闻到了麻黄的味道,跟着味道过来却不料药在火上人却睡着了。也不知蕈儿你这么做是想把木府烧了还是想自寻死路?”
他语气虽是戏谑,眼底的担心却是真的。
我讪讪回答:“我本想煮好药等你回来喝的,谁知道就睡了过去……”我又瞥一眼药锅,“那这药现在怎么样了?”
听我讲是为他煮的,重卿山眼角立刻舒展开。
“药没事,我盛起来用水温着,就在锅里……既然是给我的,那我就自取了。”
他说着,揭开锅盖拿出药碗仰头就是一口。
喝完,他下意识地舔舔嘴角:“可是加了糖?”
我点头:“我怕药太苦你喝不下去。”
他立刻笑道:“我可不是你,不用强的都不喝药。”
我想起在汉营里的那次“口对口喂药”经历,不由得心上一热,脸上一红。
我陷入思绪,重卿山也不打扰。
等我回神,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不问我愣这么久在想什么吗?”
“有一定要问的规矩吗?”他一脸无辜,萌出我一脸鼻血。
“倒也不是规矩,只是换作木齐,见我发呆良久,一定已问我了……”
重卿山面色一沉,并不说话。
我咬唇,也不解释——那句话我一半故意一半留意地说,而他的反应,却着实让我猜不透。
挨了没多久,终究还是我先打破沉默:“先生……你可否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要多久以前的?”
“与我相识之前。”
“那有什么好讲的……”他语气寂寂,抬头却不知在看什么。
“在天水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隐居到山上?”
“情伤。”
我呼吸一窒,接着问道:“因为女人?”
我转过头来看我,轻笑道:“我不好男风。”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性的,顽固的,总是惹我生气又能逗我开心的人。”
我低头苦笑:“定是先生你太宠她的缘故。”
他又抬起头看不知何谓的星辰:“也许。”
原本还有几分苦涩,现下见他这番模样却又不知如何反应了。
“先生,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
“会喜欢多久?”
“到死为止。”
“那你为何要与她分开?”
“也许是……她不爱我。”
原来,是另一段故事。
我爱他,他爱她,而她,或许又爱着某个他。
感情的事万缕千丝纠缠不清,谁能盘出一条路呢……
都不过如春夜露重,自凉自叹罢了。
忽然廊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焦急的女声紧追而来:“韩蕈姐姐……”
来者是府里的小丫头蒹葭,她跑过来连话都说不顺溜。
“府里……府里来了个人……笑得可怕……木留公子……找你们……”
我和重卿山对望一眼,各自猜测那个连木留都搞不定的人会是谁。
还未走到前厅,我便听到了那人张扬的笑声。
“常安,许久不见,你可是越发俊逸了……”
是任常恩。
我和重先生一齐走进前厅,原本站在木留身前隔人调戏他身后的常安的人乜斜着看了我一眼。
“哦?韩姑娘也在这里……啊也对,当初可是你带走我们常安的。”任常恩依旧笑得很灿烂,笑意不达眼底。
“也不知任大公子这种时候来我府里所为何事?”木留究竟是个精明人,立刻换上笑脸问道。
“哦,我就是来长安开花榭阁分店的,知道故人在此就特地来拜访一番……既然都见过了,那我也就不多叨扰。”
说完,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又转头说道:“各位记得来我花榭阁吃饭,报我的名可打折。”
看来,任府已落入他手中了。
任常恩走后,我走到常安身后,轻轻拉住他不停颤抖的手。
他转头看我一眼,忽就拥我入怀,仿佛我这他唯一的安宁,都将消散一般。
我愣了愣,并没有推开他。
木留和重卿山见此,不着一话都退下了。
只是重先生离开时的最后一眼,颇有深意。
常安。长安。